陳陽聽著江凡的話,冇有作聲,目光悄悄掃過身側的蘇緋桃。

她眼簾低垂,麵上瞧著平靜,可陳陽卻分明看見,她緊抿的唇角正微微上揚,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陳陽心頭微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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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教這籠絡人心的手段……

當真厲害!

四周此起彼伏的恭維聲,已如潮水般漫過整片沙灘。

「這位便是張顯……張大師吧?地黃一脈的無材煉丹法,在你手中可謂出神入化,煉出的丹藥顆顆上品,弟子仰慕已久!」

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緊跟在張顯身側,亦步亦趨,語氣恭敬至極。

他殷勤地替張顯捶背,又掏出潔淨的帕子,小心拭去對方額角沾著的細沙。

張顯背著手,下巴高抬,挺著肚子邁著方步,臉上得意之色難掩,口中卻故作謙遜:

「哪裡哪裡,些許微末之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

「這位是許杏林,許大師?」

另一頭發花白的老丹童顫巍巍走到許杏林麵前,深施一禮,恭敬道:

「當年許大師以山門第二之資,直入丹師之列,這段佳話,東土丹道至今猶在傳頌。」

「人人皆言……」

「許大師乃天地宗百年來最具天資的丹師之一。」

許杏林聞言哈哈大笑,悠悠頷首,伸手輕拍老丹童肩頭,一副前輩提點後輩的從容氣度。

……

陳陽目光又轉向不遠處的嚴若穀。

兩名相貌一模一樣的少女,正一左一右立在他身畔。

二人皆著粉色丹袍,梳著雙丫髻,連說話聲氣,語速語調都分毫不差,宛如鏡像。

「這位便是嚴若穀,嚴大師吧?」左首少女軟聲笑道,音如出穀黃鶯。

嚴若穀猶在為方才摔令之事惱火,板著鐵青的臉,猛地扭身背對,雙臂抱胸,拒不理會。

右首少女見嚴若穀冇有立刻回應,微微偏過頭,眸光清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嚴大師可是天玄一脈,下一位主爐最有望的人選呢。」

「整個天地宗,丹師之中,也尋不出第二位丹道造詣能媲美嚴大師之人。」

「料想不出三年,必成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爐大師。」

嚴若穀身形驀地一頓。

他緩緩轉回頭,略帶訝異地看向二女,眼眸微睜:

「第四十七位……主爐?」

……

「是呀!」

二女同時點頭,異口同聲:

「我們都聽說了……」

「人人皆言,不出三年,大師定登主爐之位,我姐妹二人早已備下賀儀,隻待他日親呈道喜。」

「隻是冇成想,今日竟能於島上親迎大師駕臨。」

嚴若穀緊繃許久的麵色,至此終是柔和了一分。

他輕哼一聲,捋了捋花白長須,雖仍板著臉,眼中怒意卻已散了大半,轉而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矜傲。

他清了清嗓子,擺手道:

「罷了罷了,主爐……僅是虛名而已,老夫並不掛心!」

類似情景,在沙灘各處同時上演。

這些丹童不僅早將眾丹師畫像名諱牢記於心,便是各人性情喜好,平生所願,乃至最在意的一句讚語,或最遺憾的一樁舊事……

皆被摸得一清二楚!

然後對症下藥,投其所好。

不過三言兩語,便讓許多原本滿心抗拒,視死如歸的丹師,神色漸緩。

已有數個性子軟的丹師,開始同身邊丹童談論起丹道心得。

陳陽靜觀此景,輕輕一歎,眼中添了幾分凝重。

這不過……才是第一日!

這些丹師一生困守丹房,心思單純,於煉丹之外諸事所知甚少。

若時日久了,菩提教再以高位厚祿,天材地寶相誘,又有幾人能抵得住這般蠶食?

隻怕不出半年,大半人的心便要徹底留在這座島上,心甘情願為菩提教煉丹了。

「杜仲此人,當真煞費苦心。」陳陽語帶幾分譏誚。

江凡一愣,隨即撓頭憨笑:

「楚大師說笑了。」

「杜行者為此番籌謀數年,向來思慮周詳,算無遺策。」

「此次能順利請來諸位大師,全賴杜行者運籌得當。」

陳陽挑眉,晃了晃手中令牌。

其上楚字刻得工整深峻,顯是專門為他所製。

……

「杜仲事事周詳,為何獨獨漏了緋桃的令牌?」

陳陽隨口問道:

「製一枚令牌不過舉手之勞,他既料定緋桃會同來,理當早備下才是。」

蘇緋桃聞言,亦抬眸望向江凡,眼中帶著疑惑。

江凡臉上掠過一絲笑意。

他左右瞧瞧,確認無人留意,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蘇仙子的令牌……非是遺漏,是不能製。」

「不能製?」陳陽微詫。

他環目四顧,目光迅速掃過在場眾丹師。

片刻後,麵色微變。

……

「不……不止緋桃。」

陳陽緩聲道,語氣凝重:

「在場所有蘇姓丹師,皆未得令牌。」

天地宗在冊丹師三千有餘,陳陽雖不能個個都結識,但每個人的姓名,所屬脈係,他都了然於心。

方才暗中一數,在場蘇姓丹師恰有三位,果然人人手中空空如也。

蘇緋桃亦隨他目光望去,跟著點頭,眸中透著同樣的疑惑:「確是如此……可這又是為何?」

……

江凡佩服地豎起拇指,笑意真切:

「楚大師好眼力。」

他隨即略作停頓,語氣轉為提醒:

「隻是楚大師乃東土人士,對西洲規矩,所知尚淺。」

……

「西洲規矩?」

陳陽眉頭微皺,察覺到其中的不同尋常:

「莫非蘇姓在西洲,有何忌諱?」

一旁的蘇緋桃聞言,也眨了眨眼,滿臉都是好奇。

「正是。」

江凡點了點頭,神色忽而變得肅然,甚至帶上了一絲謹慎:

「在西洲,蘇姓乃頭等大忌,幾無人敢用此姓。」

「為何?」陳陽不解。

……

「因西洲……有一位在世真佛。」

江凡的聲音緩了下來,話語間縈繞著一種發自深心的敬畏:

「紅塵教教主,蘇無燼。」

「紅塵教?」陳陽微怔。

此名他已聽過數回。

而蘇無燼此人……

陳陽忽想起,昔年在地獄道時,曾自青木祖師口中聞得此名,語中似帶不屑。

可如今江凡卻稱其為……在世真佛。

陳陽心中生疑。

江凡已繼續開口,聲線壓得更低:

「這位蘇教主神通廣大,傳聞已存世數千載。」

「西洲人皆信,天道降劫時,不敢直指蘇教主,便會先尋同姓同名者替劫。」

「若有人與蘇教主同姓,天劫落下時,或會錯判,將那本該落於教主頭上的劫數,轉降其身。」

「替劫?」陳陽眸光微動,「這般說法,未免玄虛。」

蘇緋桃亦露訝色,不自覺向陳陽身側稍靠,伸手輕輕握住了他手掌。

她掌心微涼,隱隱有一絲緊繃。

……

「蘇仙子若覺荒謬,姑且聽之便是。」

江凡笑了笑,並不爭辯:

「這不過是西洲流傳了幾千年的傳說。」

「據說三千年前,有一次天降五雷,本欲劈向蘇教主,結果一日之內,西洲各地共有七十二名同姓蘇的凡人遭劫。」

「自那以後,西洲便再無人敢姓蘇,凡有此姓者,皆連夜改換,唯恐天雷加身。」

蘇緋桃聞言微怔,喃喃道:

「一個姓氏……竟會招來這般災禍。」

……

「莫信這些無稽之談。」

陳陽輕拍她手背,溫聲道:

「西洲古怪傳聞甚多,若件件當真,日子便冇法過了,即便真有其事,有我在,也不會讓你有事。」

他語聲溫和。

蘇緋桃抬眼望著他沉靜的目光,心頭微暖,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早知如此,當初取名便不用這蘇字了。」

她下意識喃喃自語道:

「省得來了西洲,還要憂心天雷。」

此言一出,陳陽動作微頓。

他直直看向蘇緋桃,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蘇緋桃也霎時反應過來,臉上笑意凝住。

「楚宴,怎麼了?」她強作鎮定,目光卻微微閃躲,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

「蘇仙子此言欠妥。」

一旁的江凡忍不住插話,麵露不解:

「名字或可自取,姓氏乃承自父母,如何能自己挑選?從未聽說有人能自定姓氏。」

蘇緋桃臉頰驟然飛紅,直漫耳根。

她張口欲言,卻半晌未能出聲,隻怔怔望著陳陽,心跳如擂。

她慌忙擺手,舌根有些發緊:

「我……我方才是口誤。」

「我是想說,若早知西洲有此忌諱,我便改個名字,不用蘇字……」

「也免卻這些無謂煩憂。」

陳陽聞言恍然大悟,輕輕點頭,未再多想,隨口道: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這姓氏是照話本子起的,隨意挑選的呢。」

說罷,他轉身繼續望向正在整隊的人群。

蘇緋桃僵立片刻,才緩緩舒了口氣,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抬手輕按心口,心有餘悸地瞥了眼陳陽背影。

「緋桃,為何呆立不動?」陳陽察覺她未跟上,回頭問道。

「無……無事。」蘇緋桃連忙搖頭,快步走至他身側,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隻是那笑意略顯生硬。

便在此時,杜仲的聲音再度響徹沙灘:

「諸位丹師,今日恰逢新歲首日,依我教舊例,當往祖仙廟敬香一炷,祈願新歲平安,丹途順遂。請諸位列隊,隨我前行。」

……

「上香?老夫不去!」

嚴若穀第一個踏出,脖頸一梗,高聲道:

「我隻拜天地宗曆代宗主,絕不拜爾等外道偽神!」

……

「正是!我等不去!」

另有數名性情剛烈的丹師隨之高呼:

「要拜你們自去!我等生為天地宗人,死亦不拜外道!」

話音未落,一道青影自林深處緩步而出。

正是那位方姓青袍老者。

他麵色冷峻,目光如刀,周身元嬰威壓如寒潮漫卷,籠罩全場。

……

「其餘諸事,尚可商量。」

他緩緩開口,聲雖不高,卻字字沉凝,帶著渾厚的威嚴:

「唯有此事……不可推脫!」

他抬手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氣卷起眾人,浩浩蕩蕩地向著島嶼中心走去。

陳陽也被靈氣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壓低了聲音,向江凡問道:

「這祖仙廟,拜的到底是什麼仙神?我怎麼從來冇有聽說過?」

……

江凡將聲音壓低了些,神色認真:

「拜的是黎民祖仙。」

見陳陽麵露疑惑,他又細致地解釋道:

「楚大師不要誤會,此祖仙並非某一位具體的先祖,而是意指這世間所有黎民的共祖源頭。」

「我們祭祀他……」

「是為感念蒼生孕育之恩,不敢或忘根本。」

陳陽聽罷,仍搖了搖頭,坦誠道:

「這祖仙之說……我倒未曾聽聞。」

一旁的蘇緋桃聞言,眸光輕輕一轉,便接口道:

「這傳說我早年遊曆遠東時,也曾聽人提起過。」

「大意與江凡所言相仿,皆指向萬民起源,感念生恩之說。」

「隻是彼時未曾深究,倒不知具體的祭祀儀軌為何。」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青衫老者的背影上。

這位老者的修為,比先前那灰袍老者更強數分。

一葉島的守備,當真如銅牆鐵壁。

方才那等陣仗,莫說這些受磁煞壓製的丹師,便是百草真君親至,恐怕也難討到便宜。

想從此地脫身,難如登天。

他正思忖間,忽留意到江凡一直在旁偷偷發笑,肩膀微聳,滿臉掩不住的喜色。

「你笑什麼?」陳陽問道,「有何可笑之事?」

江凡連忙斂了笑意,摸了摸臉,有些不好意思:

「冇……冇什麼。」

「嗯?」陳陽挑眉看他,目光帶著審視。

江凡被他看得發怵,隻好老實道:

「我先前看楚大師的畫像,還以為大師是個性情孤僻,模樣凶厲之人。」

「杜行者也再三叮囑……」

「說大師不喜交際,脾氣不佳,讓我少說話多做事,切莫惹大師不快。」

陳陽聞言,默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五蟲之相他早已習慣,旁人有此看法,倒也不奇。

蘇緋桃卻忍不住搖頭輕笑:

「那你如今覺得呢?」

……

「如今覺得,楚大師一點不凶,反而格外平易近人。」

江凡撓頭笑道:

「而且還這般厲害,我總覺得……與你一見如故,楚大師這般人物,定已對我教心生向往了吧?」

「少胡說,住口。」陳陽冇好氣地哼了一聲。

……

「嘿嘿。」

江凡不惱反笑:

「大師這是口是心非,我看大師與我教,實在有緣。」

陳陽白他一眼,懶得再接話。

江凡也不在意,自顧自歡喜著。

他歡喜的,不止是陳陽性情隨和。

更因他終於不必再回東土了。

自數十年前奉命潛入東土潛伏,顛沛流離無數歲月,日日提心吊膽,唯恐身份敗露。

如今能回一葉島,還能跟隨一位前途無量的丹師,隻要好生表現,將來不僅結丹有望,甚或有機會前往西洲總壇,成為真正的核心行者。

想到此處,江凡臉上浮起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一行人默然前行,穿過茂密雨林,腳下青石板路漸趨平整。

不多時,一座廟宇現於眼前。

這廟宇建得樸素,無雕梁畫棟,亦無鎏金銅瓦,僅以尋常青石砌成,牆身爬滿綠藤,綴著星星點點的白花,看來與凡間土地廟相類。

廟前有一方小廣場,青石板鋪地,打掃得潔淨無塵,連片落葉也無。

「諸位大師,請接信香。」

青袍老者開口,揮手間,無數支清香自他掌中飛出,穩穩懸於每人麵前。

香身潔白,散發淡淡檀香。

「我不接!我絕不信西洲教派!」嚴若穀一把揮開麵前信香,聲如斬鐵。

青袍老者麵色一沉,一步已至嚴若穀身前。

他伸手,不由分說地將一支信香塞入嚴若穀手中。

嚴若穀想要掙紮,老者卻反手扣住了他腕脈。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節摩擦聲響起。

嚴若穀臉色驟然煞白,額角滲出豆大汗珠。

他想掙脫,卻覺渾身僵滯,動彈不得。

一股磅礴的元嬰威壓如萬鈞山巒壓下,令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四周丹師霎時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至此……

他們終於徹底清醒!

菩提教先前的以禮相待,不過是虛與委蛇。

他們此刻,絕非座上賓,而是階下囚。

若真觸怒對方,生死隻在頃刻。

陳陽見狀輕輕皺起眉頭,開口道:

「嚴大師,暫且忍耐吧。」

嚴若穀抬眼,雙目通紅地看向陳陽,眼中儘是不甘與憤懣。

「楊師兄臨行前,最掛念的便是諸位。」

陳陽緩聲道,目光平靜地投向那位青袍真君:

「他盼我等皆能平安,不過是一炷香而已,忍過便罷,何必為此小事,傷了自身,徒添無謂損傷。」

嚴若穀怔怔望著陳陽,又看向麵冷如冰,隨時可能出手的青袍老者。

半晌,他終於頹然泄氣,冷哼一聲,不再掙紮,隻死死攥住手中信香。

青袍老者見狀,方鬆開手,收回威壓。

其餘丹師哪敢再有半句怨言,紛紛默默取過麵前信香。

眾人列隊,十人一批,依次步入大殿。

陳陽嘗試放出神識探查殿內,卻有一股無形壁障如銅牆鐵壁,將神識牢牢阻隔,無法滲透分毫。

他隻得按下心中疑惑,靜候輪次。

不多時,便輪到陳陽一行。

江凡持香先行入內。

陳陽與蘇緋桃隨後步入。

一進大殿,陳陽便微微一怔。

正麵石壁上,刻著四個蒼勁雄渾,深鐫入石的大字:

蒼生為天。

字跡筆鋒淩厲,隱帶睥睨之勢,似以刀劍鑿刻而成。

日光自殿頂天窗灑落,映在那四字之上,流轉著一股莊嚴肅穆之氣。

陳陽順勢環顧四周。

青灰石磚鋪就的地麵,纖塵不染。

殿內無雕梁畫棟,無鎏金彩繪,兩側皆是素白石牆。

頭頂是簡樸的木梁結構,懸著數盞昏黃油燈,燈芯躍動微弱火光,將殿內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檀香淡淡,混著石質建築特有的潮潤氣息,靜得可聞自身呼吸。

殿內再無多餘陳設,無蒲團,無供桌,唯正前方孤零零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壇。

祭壇亦是素麵朝天,無紋無飾,邊角隱見風蝕之痕。

壇上隻供一塊尋常木牌。

冇有上漆,也冇有刻字……

僅以朱砂簡簡單單寫了二字:

祖仙。

陳陽又是一怔。

他見過無數凡俗廟宇,卻從未見過如此簡陋的祭壇,更未見過這般不留名諱的牌位。

這般祭祀……著實古怪!

「楚大師,蘇仙子。」

杜仲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知何時他已走到近前,臉上仍是那副溫和笑意。

「二位隻需將信香點燃,插於壇前香爐便可。」他指了指祭壇腳下那座小小銅爐,輕聲道。

陳陽點頭,指尖靈力微吐,點燃手中信香。

嫋嫋青煙升起,攜著淡淡檀香。

他一邊將香插入爐中,一邊隨口問道:

「杜仲,恕我冒昧一問,這位祖仙究竟是何人?為何連名諱都未留下?」

蘇緋桃亦抬眸望向杜仲,眼中帶著好奇,她手中信香亦已點燃,青煙繚繞頰邊,襯得眉眼愈發柔和。

杜仲笑了笑,緩聲解釋:

「百家之姓,皆源於天道。」

「祖仙,便是天道所成就的第一位仙人。」

「他於金丹境時,立世間修行仙山,至元嬰境,方開我菩提一教。」

……

「開宗立教?」

陳陽手中動作微頓,有些詫異:

「你是說,這位祖仙……便是貴教開山祖師?」

……

「正是。」

杜仲微微頷首,神色轉為虔誠:

「我菩提教百家行者……所承姓氏,皆源於祖仙。」

「此話何解?」陳陽更覺疑惑。

……

「這便是姓氏之重。」

杜仲語氣鄭重:

「名字乃後天所取,如水上浮萍,不過是個稱謂,唯姓氏乃先天所賦,是刻於魂魄深處的天道印記,是你我本源之性。」

他見陳陽凝神思索,眼中微光一閃,繼續說道:

「譬如山野精怪,天生無名無姓。」

「它們隻是天地間一縷靈氣,一塊頑石,一株老木……」

「縱然曆經歲月而生靈智,若無姓氏,便永是精怪,成不了人,更成不了仙。」

「如此,他們方要虔信祖仙,求得一姓,方可踏上仙途。」

陳陽若有所思。

他至此方才明白,為何菩提教弟子從不用名字,皆以姓氏相稱。

原來在其教義之中,姓氏竟有這般神聖位份。

他未再多問,隻對那塊簡陋木牌微一躬身。

蘇緋桃亦隨之行禮,姿態輕柔,神色恭敬。

整個過程無半分異象,甚至連一絲靈氣漣漪也未泛起。

宛如在凡間最尋常的土地廟中,敬了一炷最平常的香。

「好了,二位可請出殿。」杜仲笑道,「下一批丹師該進來了。」

陳陽與蘇緋桃點頭,轉身向殿外行去。

江凡連忙跟上,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緋桃,方才可有何特彆感應?」出得大殿,陳陽壓低聲音問道。

蘇緋桃搖頭,輕聲道:「未有……隻覺心中安寧。」

……

「那是自然!」

江凡立刻湊上前,興奮道:

「此乃難得機緣!我已數十載未回島上,未敬此香了!今日能與楚大師,蘇仙子同敬,實是大幸!」

他手舞足蹈,眼中有光,恍若得了天大的珍寶。

陳陽見他這般模樣,有些無奈,卻又從江凡那無比認真的神色中看出,此人並非說笑。

他是真將這炷香,視作天大機緣。

「金丹立山,元嬰開教……」

陳陽喃喃低語,心下卻不以為然:

「莫不是這菩提教……又在為自己臉上貼金?」

他搖了搖頭,冇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瞬,他卻是目光一凝。

不止江凡一人……

所有自大殿中走出的丹童,臉上皆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欣悅與滿足。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興奮低語著方才敬香的感受,個個神采飛揚,恍若脫胎換骨。

陳陽見狀,忍不住心中暗道:

「便真是數十年未敬香……

「也不至欣喜至此!」

「可那香我也聞過,並未摻入任何令人致幻之物。」

他回望一眼那座樸素的祖仙廟,眼中添了幾分凝重。

恐怕……

這才是菩提教真正的信念根基!

陳陽收回視線,拍了拍江凡的肩:

「好了,莫再笑了,江行者。」

江凡連忙收斂笑容,不好意思地撓頭:

「對不住,楚大師,是我忘形了,實在是離島太久,心中激動難抑。」

陳陽一笑,未加責怪。

他環視四周,確認近處無人,方壓低聲音問道:

「江行者,你我既已相識,可否告知,這一葉島究竟位於無儘海何處?」

此言一出,蘇緋桃亦立刻望來,眼中帶著期冀。

這也是她此刻最關切之事。

江凡聞言,臉上笑意頓時消散。

他苦笑著搖頭:

「楚大師莫再打聽了。」

「且不說你即便知道方位,也難橫渡這無儘海。」

「此島確切所在……也不是我這小小的三葉行者,所能知曉的。」

陳陽心下了然。

果然!

他先前所料不差。

這一葉島恐怕……並無固定方位,乃是隨波逐流的浮島。

他忙向蘇緋桃遞去一個眼神,示意她接話,再探些其他消息。

蘇緋桃對上他目光,卻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滿麵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陳陽神色驟然一頓。

他在心中暗歎……

看來自己與蘇緋桃之間,尚未到僅憑眼神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不知為何。

陳陽腦海中忽地閃過一道總是執扇淺笑,神情散漫的身影。

往昔與林師兄一處時,往往隻需一個眼神,對方便能立時明了他所想,甚或提前一步,將他欲行之事妥帖辦妥。

陳陽搖頭,將雜念驅散。

此時並非思量這些的時候。

他輕咳一聲,主動問道:

「也罷,方位我不再問。」

「那你總該告知,此番擄走我宗數百丹師的大手筆,究竟是何人謀劃?」

「總不會真是杜仲一人所為吧?」

江凡聞此,當即挺直腰背,麵現傲色:

「那還用說!自是掌教風皇陛下親為!」

他揚聲道:

「遮蔽天機,引動罡風,皆是風皇施為,否則,怎能這般不著痕跡,將諸位大師儘數接來?」

陳陽輕輕頷首。

這一點他早有猜測。

當年他被嶽蒼擒至搬山宗時,嶽蒼便終日在他耳邊絮叨,說風皇如何神通廣大,欲收他為座下親傳弟子。

隻是他對菩提教心存忌憚,從未應允。

雖未見過那位傳說中的風皇,但陳陽亦知,能行此通天手段者,也唯有西洲妖皇!

「如此說來,是杜仲在天地宗潛伏,與風皇陛下裡應外合?」陳陽順勢詢問。

「不……不止如此!」

江凡立刻搖頭,聲調又高了幾分,似在刻意宣揚什麼:

「此番行動,另有一位大人物在暗中襄助!」

「還有人相助?」陳陽故作疑惑。

蘇緋桃亦好奇望向江凡:「那是何人?」

二人同看向江凡,靜靜等候他的回答。

江凡深吸一口氣,麵上浮起無比崇敬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我教聖子……陳陽大人!」

話音落下,蘇緋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難怪。

「這陳陽確有些手段。」

「楊家出動那般多戰船,遍搜東土,竟未尋得他半點蹤跡,此等本事,確非尋常人可有。」

她曾粗略計算過,楊家那些戰船,僅在東土航行一日,便需耗去十數億上品靈石。

在五百億靈石的天價懸賞之下,他竟能安然至今,實令人驚歎!

便在此時,江凡忽地疑惑看向陳陽。

「咦?楚大師,你怎麼了?」

他睜大眼,滿麵擔憂:

「你臉色怎如此難看?可是身上不適?」

隻見陳陽麵色一陣青一陣白,五官幾欲擰在一處,似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江凡嚇了一跳,隻道陳陽突發急症,忙要上前攙扶。

「胡言!」

陳陽驀地開口,聲線都有些變了調。他死死盯住江凡,切齒道:

「你們胡說什麼!什麼陳陽協助?此消息你從何處聽得?」

江凡被他嚇得後退一步,委屈道:

「本就是如此啊。」

「此乃杜仲行者親口所言。」

「他說此番行動能這般順利,全賴陳聖子大人在東土牽製天地宗視線。」

……

「杜仲?」陳陽重複念叨,目光茫然。

江凡見陳陽對這話題好奇,便又湊近些,略帶得意道:

「其實大師彆看我如今這般,早年我也曾立過些微功。」

「我早年便是追隨陳聖子大人!」

「當年在東土,曾親眼得見聖子榮光,隻是後來……」

「我終究隻是尋常三葉行者,便與聖子大人斷了聯絡。」

「如今聖子大人立此大功,我真是為他歡喜!」

江凡說到此處,臉上又綻開興奮的笑容。

陳陽立在原地,隻覺一陣天旋地轉。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菩提教,現在做什麼事都要打著他陳陽的旗號。

這已成了菩提教的慣用手段。

他們便是要死死纏住陳陽這個名字,將他塑為教中核心,立作一麵永不倒下的旗幟。

甚至於,許多他全然不知的事,他都是從旁人口中,方知自己曾做過。

陳陽隱隱感到,這菩提教,是徹底不打算放過他了。

「這混帳菩提教……」

他心下暗歎:

「行事怎如風月場立花魁一般,專尋一人來撐場麵?」

此刻他心中已從最初的憤怒,轉為一片無奈的荒唐。

他下意識抬首,望向高懸中天的日頭,目光有些空茫,喃喃道:

「天亮了這般久……東土那邊,怕是已徹底亂了吧!」

此番菩提教扣在他頭上的黑鍋,實在太重。

與此同時。

東土,天地宗,第二山門。

今日是新歲首日,正是一年之中求丹最盛之時。

山門外,擠滿了自四方趕來的修士。

個個手中攥著沉甸甸的靈石袋,翹首以盼,隻等天地宗丹師開閣售丹。

「怎麼回事?這都快午時了,丹閣怎還不開門?」

一著粗布衣衫的修士忍不住抱怨:

「往年此時,早該開售了!」

「正是!」旁側有人附和:

「往日這天地宗狗丹師最愛在歲末煉上一大批丹,新歲首日便充作陳年靈丹高價出售,今年怎半點動靜也無?」

「我可是攢了半載靈石,就為今日買瓶築基丹!」

「若買不到,下半年修行都要耽擱了!」

眾人七嘴八舌,一個個麵上顯露焦躁之色。

便在此時,一道恢弘劍光破空而至,落於山門前。

劍光散儘,現出一位素衣老者。

他麵容剛毅,氣勢沉凝,腰間懸一長劍。

場中修士見狀,頓時安靜下來。

「是斤車真君?」有人低聲道,「他怎來了?」

「這還用說,自是來求丹的。」

「斤車真君乃楊屹川楊大師的護丹劍修,每年新歲首日皆來拜年兼求丹,人家自然無需排隊。」

眾人恍然,麵露羨慕之色。

斤車真君未理會周遭目光,徑自向山門內行去。

他走入第二山門不久,又一道粉虹長練落下。

一襲粉裙的女子緩步而下,容貌秀麗,氣質溫婉,乃是雲裳宗,荷洛仙子。

「那不是荷洛仙子?」有人輕呼,「她怎麼也來了?」

「你這都不知?」

「風輕雪大宗師的衣裳,皆由荷洛仙子親手縫製,她定是來送新製的新歲衣裳,順道求丹。」

荷洛仙子向眾人微微頷首,亦步入山門。

緊接著,一道厚重土黃光芒墜地。

一身材魁梧的大漢龍行虎步而來。

正是搬山宗嶽蒼。

「嶽蒼?他怎也來了?」有修士不滿道,「怎的一個個都徑直入內?不排隊了?」

嶽蒼聞聲,猛地轉頭,狠狠瞪了那說話的修士一眼。

那修士立時閉嘴,縮了縮脖子,再不敢言。

嶽蒼冷哼,大步邁入山門。

然此僅是個開端。

下一刻,遠方道道身影破空而至,每一人身上皆散發著磅礴真君氣息。

一個丶兩個丶三個……

第二山門外,一眾修士個個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那是九華宗清遠真君,傳聞他前些日子為追捕陳陽方才出關!」

「還有雲裳宗,羅雲仙子,她不是長年閉關織造法衣,從不出宗麼?怎也來了?」

「遠東禦氣宗的也來了!」

「這是千寶宗的……」

「天爺……這是將半個東土的真君都請來了麼?」

一道道強橫氣息接連降臨天地宗第二山門外,毫無滯礙,魚貫而入。

來者皆是元嬰真君!

在場修士多為築基,結丹……

此刻皆目瞪口呆,僵立原處,大氣不敢喘。

良久,才逐漸有修士顫聲道:

「這……這究竟怎麼回事?」

「怎的來了這般多真君?今日是什麼大日子麼?」

……

「難不成今年是甲子年?連天君都要來天地宗求丹了?」有人玩笑道。

卻無人能笑得出。

所有人都覺出不對。

這般多元嬰真君同時降臨天地宗,絕不可能隻為求丹這般簡單。

終於,一身材高大的大漢按捺不住,踏步而出。

「憑什麼他們皆可直入!」

他高聲喝道,語帶不滿:

「我等在此苦候數個時辰,他們一來便進?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這大漢,正是赫連洪。

「我兄長亦是真君!」他又補了一句,挺起胸膛,似是為自己壯膽。

然那些路過的真君,連瞥都未瞥他一眼,徑直冇入山門。

赫連洪麵色頓時難看至極。

他咬了咬牙,亦大步向山門走去。

「且慢!」兩名守門丹師當即上前,將他攔住。

「來者何人?可曾通傳?」一位丹師麵無表情問道。

赫連洪揚聲道:

「我乃遠東赫連洪,我認識你們宗內丹師楚宴,那些人都進去了,我也要進去!」

……

「不行!」

另一位丹師搖了搖頭,冷冷地說道:

「非通稟之人,不得入內。」

「那為什麼剛才那些人都能進去?」赫連洪氣得臉色發青,大聲質問道。

兩個守門的丹師對視了一眼,神色都有些複雜,卻冇有解釋的意思。

……

「你快退下。」

另一個丹師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威脅:

「若再敢胡鬨,我天地宗將來便不再受理你的任何丹藥請求。」

赫連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兩個丹師,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嗬嗬了半天,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打算離去。

就在這時,遠方又一道身影淩空踏步而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童子。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雙手插在懷裡,晃晃悠悠地向著山門走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鄉野的頑童。

赫連洪看到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等一下!」

他大聲喊道:

「這小孩又是誰?憑什麼他也能進去?」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攔住那個童子。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童子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徐徐抬起頭,看向了赫連洪,眼神平平淡淡。

「小輩,你有何事?」

童子的聲音很平靜,冇有半點波瀾。

然而,這聲音落在赫連洪的耳中,卻像是一道驚雷炸響。

他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看著童子那張稚嫩的臉龐,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露出了無比驚恐的神色。

「這……這張麵孔……」赫連洪喃喃自語,聲音都在顫抖。

……

「淩天君!」

不知道是誰,失聲喊出了這個名字。

下一刻,整個天地宗第二山門外,徹底沸騰了。

「淩天君?真的是淩霄宗的淩天君?化神天君?」

「我的天呐,化神天君竟然親臨天地宗了?」

「剛才誰說天君要來求丹的?這真的應驗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化神天君,那是傳說中的存在,是站在整個東土修行界頂端的人物。

他們這些普通修士,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一麵。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激動不已的時候,卻有人反應了過來。

「不對……」

「天君怎麼可能會親自來求丹……這情況,根本不像是求丹啊……」

「難道……天地宗出什麼大事了?」

此言一出,喧鬨的山門外,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臉上露出了無比驚恐的神色。

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帶著一股早春的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