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話音剛落,抬眼定定望向麵前的花袍青年。

對方聞言,當即讚許地點頭,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是極,凡事多作謀劃,早作打算,總是好的,楚大師這話,確是說在點子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瞧著爽朗坦蕩,並無半分異樣。

可陳陽望著他這笑意,眉頭卻不自覺微蹙。

心頭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問出了心中疑惑:

「我們……是不是過去在哪裡見過?」

此言一出,陳陽自己先是一愣。

他亦未想到,自己竟會直接將這話問出口。

畢竟對方是菩提教的六葉行者,他如今頂著楚宴的身份,這般貿然發問,難免惹來疑心。

不僅陳陽,花袍青年也明顯一怔,怔怔望著他。

他看了陳陽許久,才緩緩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應當……不曾見過吧?」

他笑道,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

「楚大師是東土天地宗來的貴客,我一直在西洲地界,從未去過東土,想來是未曾會麵的。」

「許是我這張臉生得太過尋常……」

「才讓楚大師瞧著麵善了?」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未再多言,隻握著玉簡默默後退幾步,拉開二人距離,重新低頭佯作翻看。

可他眼角餘光,卻始終牢牢鎖在那花袍青年身上,心中警覺未鬆分毫。

所幸,那花袍青年亦未再上前搭話,隻朝他笑著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向藏書閣另一側,似方才的交談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隨口閒談而已。

陳陽懸著的心,略略放下幾分。

他握著手中玉簡,卻再無心看下去。

目光不時掃過閣中角落,留意著那花袍青年的動向。

約莫半個時辰後,陳陽手中玉簡翻至末尾。

他緩緩將玉簡放回原處,抬眼四下一掃。

偌大的三樓中,仍有多位丹師低頭翻閱典籍,可那花袍青年的身影卻已不見蹤跡,也不知是何時離去的。

陳陽長長舒了口氣,靠上書架,抬手揉了揉眉心。

「此人是菩提教六葉行者,待我天地宗丹師也算客氣,與島上其他行者並無不同。」

他低聲自語,心中卻仍放不下那點異樣。

「唯獨一點……此人身上總透著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那感覺很是古怪,就像在何處見過一般。」

「可我翻遍記憶,也想不起究竟在哪兒遇過他。」

陳陽眉頭蹙得更緊,心中念頭急轉:

「莫不是平日我在天地宗煉丹時,此人曾隨杜仲混入宗內,與我打過照麵?」

這念頭方起,便被他自行掐滅。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不,我絕未見過此人,縱是隻一麵之緣,我也絕不會毫無印象。」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可心中困惑卻未散分毫。

這熟悉之感,究竟從何而來?

陳陽輕輕搖頭,強壓下心頭紛雜思緒。

他也無心再去那角落翻看妖修功法的羊皮卷了。

萬一再被人撞見,平白惹來疑心,反而不妙。

紋骨的規矩他已摸清,至於圖騰之事也非一時可解,不如先回去從長計議。

心意既定,陳陽便不再多留。

他理了理衣袍,轉身朝樓梯口行去,未等藏書閣閉閣,便提早離去。

歸途之中,陳陽禦風而行,不知不覺間速度便快了幾分。

不知為何,自離開藏書閣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始終縈繞著一絲淡淡的不安,揮之不去。

直至他落在自家小院門前,推開院門反手合上,布下層層禁製,那股懸在心頭的不安才散了大半。

「緋桃?」

陳陽一路風塵,入院便撚訣滌去一身塵灰,他目光掃過庭院,卻未見蘇緋桃蹤影。

他放出神識輕輕一掃,便察覺後院動靜。

神識之中,蘇緋桃正彎著腰,在後院藥圃間小心翼翼侍弄著那些靈藥花草。

陳陽腳步頓時輕快起來,快步朝後院行去。

陳陽剛走到後院,正低頭給靈藥鬆土的蘇緋桃便似有所覺,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緋桃的眼睛亮了起來,眉眼彎彎,露出一抹溫婉笑意。

「怎麼今日回來這般早?我還以為你要到閉閣時分才會回呢。」

看著她溫柔的笑臉,陳陽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快步走上前,笑著搖搖頭。

「冇什麼,翻了半日典籍,看得有些乏了,便想著早些回來歇歇。」

蘇緋桃放下手裡的小藥鋤,拍了拍手上泥土,笑道:

「看典籍本就費神,定是無趣極了,你便在旁邊好生歇著,我將這幾株靈藥打理完就來。」

她說著,又彎下腰拿起小藥鋤,小心翼翼地為剛栽下的靈草培土,動作輕柔,唯恐傷了靈藥的根係。

陳陽便靠在一旁的房柱上,安安靜靜看著她。

陽光落在蘇緋桃身上,給她溫婉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金邊。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神情專註又認真,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緋桃……你好像變了。」

陳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順著風飄到她耳邊。

蘇緋桃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眨了眨眼:

「我變了?哪裡變了?」

「你過去,可是從不侍弄這些花草靈藥的。」陳陽笑道,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蘇緋桃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莞爾一笑,瞬間便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那還不是為了你呀。」

她放下藥鋤,擦了擦額角滲出的薄汗,笑道:

「你整日煉丹,需用的靈草藥數不勝數,我多學一些,便能多幫你分擔些。」

陳陽望著她溫柔的笑臉,心中一片溫暖,緩緩點了點頭。

這些年下來,蘇緋桃跟著他耳濡目染,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對丹道一竅不通的劍修了。

她會學著侍弄靈藥,會幫他處理藥材……

她的所有改變,全都是為了他。

陳陽想起了兩人初見的模樣。

那是在餓鬼道。

她一身染血,執劍與烏桑拚死搏殺,眼神淩厲,悍不畏死。

而如今……

她就站在那兒,眉眼溫柔,手執藥鋤,隻靜靜侍弄著藥圃中的靈藥,周身籠罩的,儘是安寧柔和的氣息。

一絲無來由的滿足,就這樣在陳陽心底悄然漫開。

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兩人便這般安安靜靜待著,一個侍弄花草,一個靜靜看著,時光仿佛都慢了下來。

半晌,陳陽才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

「對了,那日你撿回的那隻小貓呢?怎冇見它跟著你?」

蘇緋桃聞言抬起頭,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在這兒呢,許是早春天氣還有些涼,這小家夥總愛往暖和處鑽,這會兒怕是睡著了。」

她說著,輕輕抬了抬胸前的衣襟。

似是因這輕微顛簸被驚動,一隻圓乎乎的小腦袋慢悠悠從她領口鑽了出來。

小家夥眯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懵懵懂懂打了個哈欠,正好對上陳陽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刹那,陳陽整個人愣住。

他臉上笑意瞬間凝固,快步走上前,語氣滿是詫異:

「這貓兒怎的鑽到你衣裳裡去了?」

蘇緋桃見他這副急切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它自來熟,膽子又大,在我身上嗅嗅蹭蹭,尋了個舒服位置便不走了,我也……就由著它了。」

她話音未落,陳陽已伸出手,朝她領口探去。

那小貓兒似察覺到陳陽伸來的手,嚇得喵嗚一聲,順著衣襟又往下鑽去,瞬間冇了蹤影。

蘇緋桃看著這一幕,整個人愣在原地,怔怔望著陳陽懸在半空的手。

陳陽手頓了頓,索性直接掀開她衣襟領口,順勢往下探去。

指尖觸到溫熱的肌膚。

蘇緋桃臉頰瞬間泛起一層紅暈,直紅到耳根。

她站在原地,身子微繃,卻未躲開,也未說話,隻輕輕咬著下唇望著陳陽。

直到陳陽好不容易捉住那隻調皮的小貓兒,將它拎出來,蘇緋桃才輕輕喘了口氣,聲音微顫,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意:

「楚宴,你怎麼了?這般毛躁。」

陳陽卻未說話,隻將那圓乎乎的小貓兒拎在掌心,翻來覆去仔細察看。

半晌,他才抬起頭,語氣帶著難以置信:

「我還以為當初看錯了……原來是隻母貓,不是公的。」

蘇緋桃聞言,滿臉疑惑:

「什麼意思?母貓又如何?」

陳陽眉頭微蹙,像是仍不甘心,低聲嘀咕道:

「可即便是母的,怎麼也這般黏人,還往你身上鑽?」

蘇緋桃先是怔怔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

「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原來楚宴你,竟同一隻貓兒吃起醋來了。」

陳陽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卻仍梗著脖子不說話,依舊拎著小貓兒翻來覆去地看,仿佛要找出它什麼錯處一般。

他嘴裡還低聲嘟囔:

「若這貓兒是公的,方才它敢往你懷裡鑽,我一掌便將它拍飛出去。」

蘇緋桃見他這副小心眼的模樣,更是哭笑不得。

她伸手從陳陽掌中接過小貓兒,輕輕托在掌心。

她主動撥開小貓蓬鬆的尾巴,在陳陽麵前輕輕晃了晃,似在展示。

那小貓兒不明所以,隻趴在她掌心,嚶嚶叫了兩聲,蹭了蹭她的指尖。

「楚宴,這下你可瞧清楚了?」

蘇緋桃抬眼看他,眉眼彎彎,帶著幾分戲謔笑意:

「確確實實是隻小母貓,總不會再吃飛醋了吧?」

陳陽望著她掌心的小貓兒,臉上神色僵了僵,滿是尷尬。

他輕咳一聲,才緩緩點頭,嘴裡卻仍不服氣地嘟囔:

「即便是母貓,也不能總往你懷裡鑽……成何體統。」

蘇緋桃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彈了彈他額頭。

「真是的,這貓兒又未開靈智,哪裡懂得這些?它不過是覺著我心口這兒暖和,裹著舒服,才喜歡窩在裡麵罷了。」

「那也不太妥當。」陳陽還想爭辯兩句。

蘇緋桃卻忽地輕哼一聲,抬眼望他,眼底帶著幾分狡黠笑意:

「楚宴,你平日同我親近時,不也是這般作派麼?總愛把腦袋往我頸窩裡湊,往我懷裡鑽,怎不見你說不妥當?」

陳陽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對上蘇緋桃那雙含笑的眼眸,臉頰瞬間也泛起熱意,隻能尷尬地輕咳一聲,連忙轉移話題:

「青天白日的,說這些作甚。」

蘇緋桃卻未放過他,就這麼靜靜望著他,不說話。

半晌,她才悠悠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

「楚宴,我發現你這人,倒是最會裝正經。」

陳陽一愣,狐疑地看向她。

蘇緋桃慢條斯理地,將微亂的衣領輕輕攏好:

「現在知道青天白日了?剛才伸手進來捉貓兒,在我身上亂摸一通,怎麼冇見你不好意思?」

這話一出,陳陽臉色瞬間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他對上蘇緋桃那靜靜的視線,隻覺得臉上更燙了。

「罷了罷了,不說了,我去灶房做點飯菜,緋桃你在這兒歇著就好。」

陳陽丟下這句話,便如落荒而逃般,轉身快步朝灶房走去,腳步都匆忙了幾分。

蘇緋桃望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看了片刻,終是忍不住再次撲哧笑出聲。

她低頭看著掌心還在呼呼大睡的小貓,指尖輕撫它柔軟的絨毛。

「真是的,連隻小貓兒的醋都要吃。」

她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抱著貓咪轉身繼續侍弄藥圃中的花草,連動作都輕快不少。

時光緩緩流轉,轉眼又是數日過去。

這幾日裡,陳陽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小院中,與蘇緋桃過著清閒安穩的日子。

白日裡,他在院落煉丹,或陪蘇緋桃在後院侍弄靈藥。

入夜後,二人便坐在院中石凳上,望著漫天繁星說些私語。

日子安寧靜好,仿佛這一葉島,真成了世外桃源。

自然,清閒之餘,他仍免不了每隔數日便需前往丹場,按菩提教的要求煉製血髓丹與血髓精元,完成教中安排的丹貢。

偶爾,他也會再去一趟藏書閣,翻看些西洲的草藥典籍與丹方,順便到那角落翻閱妖修羊皮卷。

這期間,他又遇見過那花袍青年好幾次。

每次相遇,對方皆隻笑著與他招呼,隨口閒聊兩句,態度恭敬客氣,並無其他可疑舉動,也未過多糾纏。

陳陽私下琢磨,對方莫非如江凡一般,有何丹藥需求,才來與他套近乎?

可幾次接觸下來,對方從未提過任何丹藥請求,隻簡單閒聊兩句便會主動告辭。

時日一久,陳陽也便放下心中警覺,隻當對方是個性情開朗,喜好結交丹師的菩提教行者,未再放在心上。

這日。

丹場鐘聲再度響起,通知諸位丹師前往煉製丹貢。

陳陽帶著蘇緋桃早早到了丹場,領了今日藥材與血髓,坐在自家十足噬魂爐前。

丹火燃起,上下躍動。

陳陽手捏控火訣,目光落在眼前這十足噬魂爐上,心中又一次升起那種隱隱發毛的感覺。

這爐子他已用過多次,早已順手,亦未察覺半分邪異氣息,用起來甚至比尋常丹爐更稱手幾分。

可他每次瞧著這爐子猙獰外形,心中總會生出幾分異樣。

「這十足噬魂爐,是從那萬火母爐中衍生之物,用起來倒是無半分邪性,可這模樣……實在邪異得很。」

他心中暗忖,手上控火訣卻無半分遲滯,行雲流水,分毫不差。

他早已摸透這血髓丹的煉製之法,閉著眼都能煉出來。

不過一個時辰,爐蓋緩緩升起,一股濃鬱藥香彌漫開來。

一爐百粒血髓丹,粒粒圓潤飽滿,品質上乘,儘數成丹。

陳陽收了丹火,將丹藥小心裝入玉瓶,完成今日丹貢。

丹場之中,其他丹師也陸陸續續完成煉製,熄了丹火,捧著裝好丹藥的玉瓶上前繳納丹貢。

陳陽收了丹爐,目光掃過周遭丹師,眉頭不自覺微蹙。

他看得分明,在場數百位丹師,足有八成以上在完成丹貢之餘,又在自家爐中,額外煉製了血髓丹與血髓精元。

周遭議論聲也隨風飄入他耳中。

「這血髓丹當真管用!昨日我剛服一粒,一夜之間便自築基中期突破至後期,對修為的提升快得驚人!」

「隻需按丹方好好熬煉血髓便是,比我們天地宗的築基丹效力還霸道幾分。」

「誰說不是,前幾日我進山采藥,不慎被毒草蟄傷,經脈受損,服了一粒血髓精元,不過半日傷勢便愈。」

「我看啊,這菩提教也冇傳說中那般邪性,待我們不薄,還給這般好的丹方……」

「有這等提升修為的捷徑,何樂而不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中滿是對血髓丹的認可與推崇,早無初上島時的惶惑抵觸。

陳陽聽著這些議論,眉頭蹙得更緊,神色凝重。

此景絕非好兆。

短短不到兩月,這些自東土被擄來的天地宗丹師,竟已有超八成開始主動服用菩提教的丹藥。

甚至已習慣以此提升修為,療治傷勢。

他們對菩提教的抵觸,近乎消磨殆儘,甚至隱隱有了歸順之意,與菩提教教眾已無太大分彆。

陳陽心中清楚其中門道,卻也不好多言。

各人有各人的抉擇,他無權乾涉旁人修行之路,更不可能當眾戳破菩提教的算計,平白惹來麻煩。

至於他自身……

自始至終對這些丹藥,保持著警惕,從未動過服用的念頭。

「楚小友,怎不見你如其他丹師一般,自己也煉些這血髓丹服用?」

一個溫和聲音忽在身旁響起。

陳陽轉頭,便見方柏正立在他麵前,一身青衫,神色平和,伸手接過他遞去的玉瓶,例行查驗其中丹藥。

陳陽聞言,隻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不必了,我自有修行丹藥。」

他話不多,語氣平淡。

方柏聞言,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未再多言,隻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走向下一位丹師,繼續收繳丹貢。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位丹師也完成了丹貢上繳。

丹場中的丹師們三三兩兩結伴離去,說笑著回了各自院落休憩,早已冇有了戒備。

待所有人散去,丹場徹底空下,方柏才緩緩收起臉上平和,眉頭輕皺,神色帶著幾分思索。

他抬頭望了眼天際,足尖一點,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九天之上的雲海飛去。

不過片刻,他便穿過層層雲靄,落在雲海深處的一座雲榻之前。

雲榻之上,斜倚著一道身影,周身籠著淡淡風霧,正捏著一卷錦帛慢悠悠翻看。

方柏立刻收斂所有氣息,恭恭敬敬躬身一禮。

「方柏見過風皇掌教。」

雲榻上的風皇聞言,輕輕點頭,頭也未抬,仍看著手中錦帛,淡淡道:

「說罷,今日丹場情形如何?」

方柏仍躬著身,恭敬稟道:

「回稟掌教,今日所有丹師皆已按時上交丹貢,品質皆屬上乘。」

「另有幾位丹師額外多上交了一部分血髓丹,看模樣並非特意為教中所煉,隻是煉丹時順手多煉了些……」

「便隨手上交了。」

風皇聞言,終於抬了抬眼,輕笑一聲。

「也好,無論有心無心,多出來的丹藥總是好的。」

方柏頓了頓,繼續稟報:

「另有一事……」

「如今主動服用丹藥的丹師,數目已近六百。」

「隻剩數十人仍堅持不肯服用,對我教丹藥尚有明顯抵觸。」

風皇聞言,滿意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笑意:

「極好,八成丹師服藥……這些人便等同入了我菩提教,即便日後想走,也冇那般容易了。」

方柏連忙跟著點頭,深以為然。

血髓丹此物,一旦服食日久便會產生依賴,屆時即便想脫離菩提教,也絕無可能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苦笑,語氣複雜地繼續道:

「隻是……如今有一事出了些紕漏,我們積存的血髓原材料,數目有些不足了。」

聞聽此言,風皇終於放下手中錦帛,微微坐直身子,眉頭蹙起,神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波動。

「不足?怎會不足?我記得前些年教中煉化了海量血髓,堆積如山,怎會這般快便不足了?」

方柏臉上苦笑更濃,語氣帶著無奈,又有一絲難以掩藏的欣喜。

「回稟掌教,我們的確積存了極多血髓。」

「先前教中丹師丹道粗疏,十成血髓隻能煉出三成丹藥,大半皆浪費了。」

「為勉強湊足數額,向來隻得兌水稀釋,分作數爐小心煉製,故而才零敲碎打地積下這許多。」

「可自這些天地宗丹師到來後,此難題迎刃而解。」

「他們成丹率極高,從不浪費,煉製速度也快得驚人。」

「往日教中積存,需整整一年方能耗儘的血髓,如今不到兩月便快耗空了。」

此話道出,實在是甜蜜的煩惱。

風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朗聲大笑,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倒是我思慮不周了,這也無妨,既然原料不足,日後便讓這些丹師親自去提煉血髓便是。」

「這些天地宗丹師本就丹道造詣出眾,對……靈材提煉遠比教中行者精通。」

「有他們出手,定能從原料中提煉出更多,更精純的血髓來。」

方柏聞言,連忙重重點頭。

「掌教所言極是。」

他本是菩提教中為數不多的丹師,可西洲丹道造詣在這些天地宗丹師麵前,根本不夠看。

這些日子觀察下來,他心中早已了然。

這數百位丹師中,即便是修為最低,最不起眼的年輕丹師,對丹道的理解與掌控也遠勝於他。

讓這些人去提煉血髓,自是再合適不過。

「屬下回頭便去安排此事,定不會耽擱丹藥煉製。」方柏恭聲應道。

他又簡略稟報了島上其他情形。

風皇默默聽著,偶爾點頭,冇有太多言語。

待諸事稟報完畢,方柏抬眼,見風皇又拿起那卷錦帛,指尖輕拂帛麵,始終未放下,眼中滿是專註。

他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平日這位風皇大人因修行功法之故,多在這雲海之上靜坐閉關,極少理會俗務,更彆說如今日這般一直持著一物,反覆翻看。

實是太過少見。

他心中好奇,卻也不敢擅放神識探查,隻猶豫了一下,小心開口道:

「風皇大人,不知您在查看何物?可是東土那邊傳來了什麼消息?」

風皇聞言,抬眼看他,忽而一笑,隨手將手中錦帛展開,朝他揚了揚。

方柏抬眼望去,看清錦帛上所繪,整個人瞬間愣住。

那錦帛之上,赫然是一幅少年畫像。

畫中少年容顏近乎妖麗,眉眼精致,卻又帶著一股清朗銳氣,僅一眼便令人不由沉溺。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眼角處兩朵栩栩如生的血花印記。

那是早已失傳的天香摩羅象徵,即便隻是繪於錦帛上,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吸引力。

「這是……陳陽?」方柏怔怔開口,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自然是他。」

風皇笑著收回錦帛,指尖輕拂畫中男子眉眼,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便是我教的……聖子啊。」

方柏聞言,眉頭瞬間蹙起,臉上滿是不解。

「聖子?可這陳陽對我教向來極為抗拒,甚至可說是深惡痛絕。」

他還記得,東土那邊傳回的消息。

當年搬山宗嶽蒼已將陳陽擒住,正待運回西洲菩提教。

可最後卻被陳陽以不知何法逃脫。

逃脫之後,他更直接將菩提教的行者令牌原封不動退還,態度明明白白……

絕無半分歸順菩提教之心。

方柏實在想不明白,這樣一個對菩提教滿心抗拒之人,怎就成了教中聖子?

風皇見他滿臉不解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冇錯,我的陳聖子,陳陽。」

「你說,他怎麼就不肯來我菩提教呢?」

「我可是最喜歡他這般美貌的男子了。」

此言一出,方柏眉頭蹙得更緊,冷冷道:

「不來也罷,說破天去,他也不過是個築基修士。

可下一瞬,風皇卻忽而收斂了臉上笑意,悠悠開口:

「方行者,你不知曉麼?美色如狼似虎,最易瓦解人的意誌。可一個名揚天下的人物,卻比美色更能蠱惑人心。」

他輕笑一聲,指尖再次拂過錦帛上的畫像。

「我菩提教最需要的,便是這樣一個人物。」

「他是東土公認的第一築基,又與東土各大宗門的仙子往來匪淺,就連代天家主,都死於他手。」

「這樁樁件件擺出來,他就是最好的旗幟。」

方柏聞言,瞬間恍然。

他想起來了。

這些日子,教中在東土行事,多會刻意掛上陳陽的名號。

隻要有陳陽的名字,許多原本難解的局麵,對方皆會因忌憚陳陽的名頭而心生退意,處處束手束腳。

陳陽這個名號在東土的影響力,甚至比菩提教本身更大。

畢竟菩提教是西洲教派,隔著無儘海,東土修士多隻聞其名,不知其詳,心中並無多少忌憚。

可陳陽不同。

他一身戰績赫赫,早已傳遍東土每個角落。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借陳陽的名頭,教中在東土行事,確實方便了許多。

甚至如今,教中許多底層的行者,連教主,掌教是誰都不知曉,卻人人都知道教中有一位聖子……

名叫陳陽。

是東土最驚才絕豔的天驕。

這一切,皆是眼前這位風皇大人一手安排。

借著陳陽的名號,一點點將菩提教的影響力滲透到東土。

長此以往,借著這麵旗幟,終有一日,菩提教便能名正言順在東土開宗立教。

「便需如此。」

風皇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嚴:

「他就我菩提教最需的人物。」

「一個讓所有人都知曉,都記住的人物,借一人之名揚於東土,再藉此一人,令整個教派傳遍東土。」

「這便是我的傳教之法。」

方柏怔怔望著眼前的風皇,心中滿是欽佩,再次躬身一拜。

「掌教深謀遠慮,屬下佩服。」

風皇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淡去。

「好了,若無他事,你先下去吧。」

「是,屬下告退。」方柏恭聲應道,再次躬身一禮,便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雲海儘頭。

雲海之中,重歸寂靜。

待方柏氣息徹底消失,風皇才緩緩放下手中錦帛,怔怔望著眼前翻湧的雲海,下意識抬手撫了撫自己胸口。

「這傷勢當真古怪,明明已經治愈,可當年那一刀留下的創痕,卻總在某些時候令我心神不寧,難以安定。」

他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吐納片刻,才逐漸撫平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動。

隨即,他又重新拿起那卷錦帛,指尖輕拂畫中男子眉眼,目光幽深,不知在思量什麼。

雲海翻湧,風霧繚繞。

風皇指尖輕撫錦帛上的畫像,劃過畫中男子眼角的摩羅印記。

他眼底帶著淡淡笑意,語氣含著幾分玩味。

「楚大師,我真是越看你越歡喜,不單是東土第一築基,不想還是個丹師!」

他輕笑一聲,指尖在畫像上輕點了點,語氣滿是戲謔。

「最重要的是,還有這般傾國之貌,若將你賣給那鬼皇,她定是歡喜得很,隻不過……你怕就活不成了。」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眉峰微挑,似在認真思量這筆買賣是否劃算。

半晌,他又輕輕搖頭,嘖了一聲。

「不成,這可賣不出好價錢,鬼皇素來吝嗇,給不出什麼讓我心動之物。」

他又歪了歪頭,眼底閃過一抹精明的笑意。

「不過也可賣給那靈蝶羽皇。」

「說不定……」

「她瞧著你這張臉,還有你這天香摩羅,定會生出些念頭,想與你誕下子嗣。」

話說一半,他又再次搖頭,輕歎一聲。

「可算來算去,將你賣掉怎麼都不劃算,還是慢慢養起來為好,養到你結丹,養到你元嬰,那才是真正的奇貨可居!」

說到此處,他眼底泛起濃濃的戲謔,隨手將錦帛收起,重新靠回雲榻,闔上雙眼。

周身風霧再次將他身影籠罩,雲海之中,重歸寂靜。

一晃又是數日過去。

陳陽仍與一眾天地宗丹師困在這一葉島上。

這些日子裡,他借采藥之由,幾乎將整座島嶼轉了個遍。

可無論如何探查,都冇有發現什麼特殊禁地,也未感受到那日江凡身上沾染的濃鬱死氣。

想來那些禁地定是布有極高明的隱匿禁製,以他如今築基圓滿的修為,根本無法探查分毫。

至於這一葉島的具體方位……

他更是始終未能弄清。

這無儘海本就茫茫無邊,一眼望不到儘頭,更遑論他們被擄來時全程被禁製封住五感,根本不知來向。

如今兩月已過,東土那邊始終未有修士前來探查的動靜。

陳陽心中也清楚,並非東土宗門不想來,隻是這無儘海太過遼闊,一葉島又被菩提教布下重重隱匿禁製。

想要在茫茫大海中尋到這般一座小島,無異於大海撈針,毫無頭緒。

如此也讓陳陽心中越發覺得棘手。

靠東土宗門前來救援,幾乎已無可能。

至於藏書閣那邊,陳陽仍會隔三差五前去。

多數時候,他會避開旁人,悄悄溜到那偏僻角落,翻閱那些記載妖修功法的羊皮卷。

他順帶也會記下西洲獨有的草木靈藥,以及各類丹方,以備不時之需。

而這段時日下來,陳陽的心態亦漸漸有了變化。

初來島上時,他一心隻想著提升修為,尋找離開之法。

可如今看來,憑自身修為突破菩提教的封鎖逃出生天,簡直是癡人說夢。

紋骨冇有對應圖騰,結丹又需漫長時日打磨,縱是走最快的借丹法,也尋不到合適的金丹修士……

既然逃不掉,陳陽便開始做兩手準備。

他翻閱的典籍,從最初的功法典籍,漸漸轉到記載西洲風土人情,山川地理的誌異冊子上。

他看得極仔細,一字一句皆不肯放過,幾乎將藏書閣中所有相關冊子翻了個遍。

他也終於弄清了西洲的勢力格局。

與東土以宗門劃分領地不同。

西洲地界多是以妖族種族劃分各自領地,一個個妖族部落林立,其中最頂尖的便是幾位妖皇的領地。

它們各自占據西洲最富饒地界。

威壓萬族,無人敢惹。

而在這些記載西洲風物的冊子裡,陳陽也看到了關於幾位妖皇的零星記載。

譬如那鬼皇,冊中隻寫她以三屍化鬼,凶戾無匹,是西洲最不可招惹的存在之一。

寥寥數語,卻滿是忌憚。

看到此處,陳陽不由想起蜜娘的麵容。

那個瞧著放浪的婦人……誰能想到她便是那位凶名赫赫的鬼皇。

每回想起,當初在天地宗山外,蜜娘隻輕輕一抱,便令他上中下三處丹田,幾欲崩碎。

陳陽後背便會忍不住沁出一層冷汗。

除鬼皇外,冊中還載有其他幾位妖皇。

每一位的描述皆透著令人心悸的恐怖。

「東土修士皆言,西洲妖皇等同於東土天外天的化神大能。」

「可我總覺著,這些妖皇,比之東土的天外化神……」

「怕是要可怕得多。」

陳陽合上冊子,心中暗忖。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層層雲靄,望向了無儘海上的紅膜結界。

這紅膜結界便如一個巨大的樊籠,將西洲無數大妖,都困在結界之內。

若有朝一日,此結界不複存在,這些盤踞西洲萬載的妖族衝破結界湧入東土。

那對東土而言,絕對是一場滅頂浩劫。

而更令陳陽覺得棘手的,是東土各大宗門看似齊心鎮守紅膜結界,實則各懷心思,根本擰不成一股繩。

九華宗常年與西洲暗中往來。

搬山宗也頻繁出入外海,搜捕天材地寶。

就連他所在的天地宗,亦與妖神教有著長期的丹藥供給關係,牽扯頗深。

各大宗門皆有自家算計,誰也不肯真正出力。

真到結界崩碎那日,後果不堪設想。

陳陽思量許久,最終也隻能輕歎一聲。

這些事,非他如今一個築基修士所能左右。

他現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先將西洲的風土人情,勢力格局摸清,先適應西洲的種種規則。

若將來真有變故,他亦能隨波逐流,先保住自己與親友的性命。

而此時,他正坐在藏書閣三樓的窗邊,手捧一本厚厚的西洲山川誌,心中正想著這些。

不遠處書架旁,江凡正捧著一本厚重的草木圖鑒,口中念念有詞,一字一句背著其上草藥藥性。

神情專註得很,連眼都舍不得眨。

這些日子,每回隨陳陽來藏書閣,他都是這般模樣,嚴格按陳陽要求,死記硬背各類草木靈藥的性狀。

不敢有半分馬虎。

陳陽看在眼裡,平日也會不時指點他幾句,糾正他對藥性的誤解。

在陳陽指點下,江凡的丹道造詣確也進步頗快,應當是不會再煉出滿爐廢丹了。

江凡背著背著,忽合上圖鑒,晃了晃有些發脹的腦袋,快步走到陳陽麵前,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又含幾分忐忑。

「楚大師,我……我如今可以開爐煉丹了麼?」

他小心翼翼問道,像個等待先生考核的學童。

陳陽放下手中山川誌,抬眼看他,淡淡問道:

「那你如今,能背誦多少種草木靈藥了?」

江凡立刻挺直胸膛,語氣帶著幾分驕傲,朗聲答道:

「回楚大師,這些時日我日夜背誦,如今能牢牢記住藥性,配伍的草木靈藥,約莫十五萬種了!」

「方才我自測了一番……」

「一炷香內,一萬株草藥,我能背出四千株!」

他本以為,自己這成績已足夠讓陳陽滿意。

不想陳陽聽完,隻輕輕搖頭,淡淡吐出三字:

「還不夠。」

江凡臉上笑容瞬間凝固,愣在原地,眼中滿是不解。

陳陽看著他這副模樣,緩緩解釋道:

「天地宗每年的山門試煉,欲通過考核進入宗門,最基礎的要求便是一炷香時間,一萬株草木靈藥至少背出六千株。」

「而要求掌握的草木靈藥數目……」

「最少也需五十萬種。」

江凡整個人愣住,眼睛瞪得滾圓,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萬種?

他如今背了十五萬種,便已覺頭昏腦漲,費儘九牛二虎之力。

可天地宗的入門考核,竟要求五十萬種?

他隻覺一陣心驚,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陳陽見他震驚模樣,繼續道:

「這還隻是最淺的入門要求。」

「縱是通過此考核進入天地宗,也隻能去藥園當個最普通的藥園弟子。」

「連進煉丹房,當雜役弟子的機會都冇有。」

江凡聽罷,徹底愣住,臉上滿是驚詫與頹然。

他原以為自己足夠努力,背下十五萬種草藥,已算登堂入室。

不想在天地宗裡,這點水準,連給人當雜役弟子都不配。

他終於明白,為何天地宗丹師能有……這般登峰造極的丹道造詣了。

半晌,他才回神,苦笑著搖頭,朝陳陽躬身一禮。

「是我太過自滿了,楚大師,那我便再背半年,待將基礎打牢,再嘗試開爐煉丹。」

陳陽見他這副模樣,讚許點頭。

「正當如此。」

「丹道一途,根基最為要緊。」

「所謂煉丹,本質便是草木藥性的變化與融合。」

「你連草木本身都摸不透,談何煉丹?唯有將草木基礎打牢,將來煉丹方能事半功倍,少走彎路。」

「是,弟子謹記楚大師教誨!」江凡重重點頭,語氣滿是恭敬。

二人正低聲交談,忽聞一旁傳來一聲爽朗招呼:

「楚大師,好巧,又在此處遇上了。」

聲音帶著笑意,清脆爽朗。

陳陽與江凡同時轉頭,朝聲音來處望去。

隻見不遠處書架旁,立著一名身著花袍的青年,正笑著朝他們望來。

正是這些日子,陳陽在藏書閣中,遇見數次的那位六葉行者。

這些時日,陳陽獨自來藏書閣時,已遇上對方數次。

陳陽也猜測過,對方應是這藏書閣的管理者,平日都在此地活動,所以才會頻頻遇上。

一旁的江凡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那花袍青年一番,看著他身上那件眼熟的花袍,方想起來。

他瞬間向前半步,擋在陳陽身前,語氣帶著質問與警惕:

「是你?上回在藏書閣外衝撞了我們楚大師的,便是你吧?」

那花袍青年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歉意笑容,朝陳陽與江凡拱了拱手。

「啊,對,確是我,不過那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之後我再遇楚大師,已鄭重道過歉,楚大師也原諒我了。」

他說著,目光望向陳陽,眼中滿是歉意。

陳陽伸手輕拉身前的江凡,朝他微微搖頭。

「不錯,不過是不慎撞了一下,算不得大事,你也不必如此。」

江凡聞言,方放下擋在身前的手,隻是仍狐疑地盯著眼前的花袍青年,不肯放鬆半分警惕。

可就在下一瞬,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結丹氣息。

江凡神色瞬間凝重。

毫無疑問,此人是一位六葉行者,結丹修士。

雖然這些日子借著陳陽名頭,還有當年引薦聖子那點功勞,江凡在菩提教中享受到的待遇與資源幾乎與六葉行者持平。

連這藏書閣第三層他也能自由出入。

可歸根結底,他如今還隻是築基圓滿,距結丹尚有很長一段路。

這一個大境界的天塹便擺在那裡,容不得他有半分大意。

就在江凡滿心警惕之際,那花袍青年卻忽笑著開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位,便是江凡江行者吧?」

江凡聞言,瞬間一愣,眼中滿是茫然。

他可確定,自己此前從未見過此人,對方怎會知曉他名姓?

未等他開口詢問,那花袍青年便再次笑道:

「上回在藏書閣外匆忙之間,又有衝撞誤會,未能與江行者好好見上一麵,實是失禮,久聞江行者大名,今日總算是見到真人了。」

他說著,朝江凡鄭重抱拳一禮,態度恭敬得很。

一旁的陳陽亦微怔,目光落在那花袍青年臉上。

江凡更是一臉茫然,望著對方,忍不住問道:

「你識得我?我此前……似乎從未見過你。」

那花袍青年聞言,笑著搖頭。

「過去確未見過麵,上回在藏書閣外是第一麵。」

「不過江行者你的故事,我可是聽了無數遍了。」

「在我菩提教中,誰人不知江行者,江凡。」

江凡聞言,更是愣住,眼中滿是不解。

「我的故事?什麼故事?」

那花袍青年見他茫然模樣,臉上笑意更濃,語氣滿是敬佩與鄭重:

「江行者,你可是我菩提教第一功臣啊!」

「我教聖子陳陽,當年便是由你親手引薦入教的。」

「這份慧眼識珠之功,整個菩提教誰不敬佩?」

此言一出,江凡整個人僵在原地,徹底愣住。

他立在那兒,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平日見慣了冷眼,也習慣了阿諛奉承,小心翼翼討生活。

修行這些年頭,還是頭一回有人當著他的麵,這般鄭重其事地推崇他,認可他的功勞。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悅自心底湧上,衝得他腦袋都有些發暈,臉頰瞬間漲紅。

半晌後。

他才回過神來,慌忙擺手,語氣滿是不好意思:

「啊……這,這都不算什麼,言重了,你說得太重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那花袍青年笑道,語氣滿是認真:

「咱們都是同教兄弟,菩提教中人自要記著江行者你這番功勞。」

「若無江行者你慧眼識珠,我菩提教也尋不到陳陽聖子這般天縱奇才。」

「這番功績,將來定是要載入教史的。」

江凡聞言,心臟又是猛地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感瞬間填滿胸腔。

他連連擺手,可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笑得合不攏嘴。

半晌,他才稍平複激動心緒,望向那花袍青年,笑問道:

「這位同教兄弟,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陳陽也順勢望去。

這幾次相遇,對方每回皆會與他搭話,可彼此之間卻從未深談,他甚至連對方姓名都不知曉。

下一瞬,那花袍青年未語,隻默默自懷中取出一塊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那令牌瞧著已有些年頭,邊緣皆有些磨損開裂,其上赫然刻著六葉行者標記。

而令牌另一麵,則刻著一個清晰的姓氏。

「花……」

陳陽望著令牌上的字跡,低聲自語。

一旁的江凡見狀,立刻朗聲笑了起來,朝那花袍青年拱手道:

「原來是花行者!哈哈,失敬失敬!都是同教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