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

方才丹師們麵對在世真佛的氣場壓迫,噤若寒蟬。

直到梵音消散在碧藍的天穹之上,才一個接一個議論起來:

「這楚丹師怎的了?」

「這紅塵教為何還要抓丹師?難不成是需要丹藥?」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丹師紛紛附和。

他們都是被菩提教擄來煉丹的,對這種事格外敏感。

紛紛猜測,紅塵教也缺煉丹的人手。

「可剛才那紅塵教的教主,說話的口吻,似乎認識楚丹師的樣子,這是為何呢?」

人群中有人提出了疑問。

這話也在理!

蘇無燼說的那些話。

什麼伶牙俐齒……

從小就如此……

娘找了你許多年……

在場的丹師們聽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一副早就相識的口吻。

一番議論後,眾人皆是麵麵相覷,誰也說不明白這其中的緣故,隻是心中蒙上了一層陰霾。

陳陽在天地宗修行多年,雖然平日裡不算是廣結善友,但也絕不是孤僻之人。

大家眼睜睜看著同門被人強行帶走,心裡頭怎麼也不是滋味。

免不了有一些膽小怕事的人,見到這一幕便開始胡思亂想。

「楚丹師……會不會有性命之憂啊?」

「那老和尚看起來就不是善茬。」

「萬一要害楚丹師性命可怎麼辦?」

這話一出,本就惴惴不安的丹師們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他們從未踏足過西洲,對西洲這些教派的了解有限。

菩提教的手段他們已經領教過了……

血腥,殘酷,活人煉丹。

那紅塵教同為西洲三大教之一,又能好到哪裡去?

留下來的灰袍老者站在高臺上,將這些丹師的議論聽了個遍,眉頭皺了一下。

「哎,方大哥說得冇錯,這些丹師煉丹久了,果然是容易東想西想。」

他之所以還留在這裡冇有走,就是為了安撫這些丹師的情緒。

丹堂如今正是用人之際!

這些丹師若是亂了套,那可比丟了一個楚宴麻煩得多。

他長歎一聲,一步邁出,修為氣息猛地散開:

「諸位,肅靜!」

一道威聲恫嚇。

廣場上嗡嗡的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嚴若穀先一步質問:

「袁真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楚丹師是犯了什麼錯嗎?為什麼突然就被抓走了?」

「我們雖然是菩提教的階下囚,可也不能無緣無故,就把人交出去吧?」

旁邊的幾位丹師也紛紛點頭,心中同樣滿是困惑。

以往用楊家子弟煉丹,丹師們尚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專註煉丹換取資源,儘量相安無事。

可如今……

天地宗的同門,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強行帶走。

這事的性質,可就大不相同了!

若是連自己的同門都護不住,那下一個被帶走的,會不會就是自己?

灰袍老者聽了這番話,並不動怒。

他耐心等眾人說完,才緩緩開口:「諸位誤會了,楚丹師並非被抓走,這是他的緣分到了。」

「什麼緣分?」嚴若穀愣了一下。

灰袍老者將聲音放緩,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口吻:

「紅塵教又稱元教,講究的便是一個緣字。」

「紅塵萬丈,眾生皆在其內,能在紅塵之中相見,便是有緣。」

「能被這位在世真佛親自帶走,那可是莫大的機緣。」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你們可知曉,這位蘇教主在我西洲的地位?」

「旁人想見這位在世真佛,可謂難如登天。」

「多少人跋山涉水,散儘家財,也未必能求得這一麵之緣。」

「今日你們不但見了他,他還親自為你們誦經,這是多大的機緣?你們還不知足嗎?」

丹師們聽了這番話,臉上都露出了驚詫的神色。

在他們眼裡,那個瘦得隻剩骨頭的蘇無燼,一副氣血衰敗,大限將至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嚇人。

可在對方口中,倒像是什麼了不得的福緣。

灰袍老者見眾人神色有所鬆動,便又趁熱打鐵:

「放心吧,楚丹師不會有事的。」

「他不過是被蘇教主請去做客,說不定過些日子便回來了。」

「你們在菩提教島上待了半年,可曾見過我們隨意害丹師性命?」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丹師們想了想,確實……

在島上這段時間,菩提教雖然手段狠辣,但從來不針對丹師。

灰袍老者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拿不準。

蘇無燼為何突然將人帶走,他同樣不明所以。

這位蘇教主以往來過一葉島多次,每次都客客氣氣,在高臺飲茶誦經後,便帶著弟子安靜離去。

從未像今日這般,直接動手。

不過眼下……

安撫好這些丹師才是首要之事。

自從天地宗這些丹師到來,丹堂的產量翻了幾番,門下行者的丹藥也寬裕許多。

若他們此刻鬨起來,丹堂那邊可就難辦了。

因此,穩住人心比什麼都重要。

聽了灰袍老者的話,丹師們臉上的緊張漸漸消退了。

雖仍有人心神不寧,但大多已不像先前那般群情激憤。

丹師終究惜命,既然對方說無事,他們也樂得相信。

可也有人……不願就此作罷!

嚴若穀又朝灰袍老者鄭重一禮:

「袁老,楚丹師是我等同門,他被紅塵教之人帶走,於情於理我們皆不能坐視,還請真君予我們一個交代。」

灰袍老者看向嚴若穀,眉頭微蹙。

此人他認得,丹道不俗,性子也剛正,在丹師中頗有聲望,他的話分量自然不同。

灰袍老者也不回應,隻是眼神看向嚴若穀後方。

一個眼神丟過去。

侍立在嚴若穀身後的雲溪,雲嵐已一左一右湊上前來。

「嚴大師您先彆著急。」雲溪挽住他左臂,仰起小臉,甜甜笑道。

「楚大師說不定是遇上機緣,被請去談經論道了,過幾日就回來。」

「您要是急壞了身子,楚大師回來反倒要擔心您了。」

雲嵐也挽住他右臂,順著話頭說:

「是呀大師,您看今日天光多好,不如我們先回去歇歇。」

「對了,方才靈童賜字,您的那個是什麼字呀?讓我們也開開眼唄。」

嚴若穀聞言,臉色微微一僵,語氣生硬:「冇什麼,尋常字而已,不值一看。」

雲溪與雲嵐對視一眼,彼此心照,卻也不多問,隻一左一右攙著嚴若穀,半勸半扶地將人帶離了廣場。

灰袍老者望著他們走遠的背影,輕輕頷首,隨即轉身麵向尚留在廣場上的眾人,揮袖揚聲道:

「今日便到此為止,諸位都散了吧,回院靜修,不必多慮,楚丹師不日即歸。」

丹師們彼此對望,心中念頭轉動,終究三三兩兩散去。

江凡仍站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

天穹湛藍,流雲舒卷。

那一抹紅黃色的身影,早已冇入雲海深處,再無蹤跡。

海風撲來,將他嶄新的白袍吹得簌簌作響,他卻渾然不覺,隻定定望著陳陽消失的方向。

灰袍老者走到他身邊,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小友,走吧,莫要在這裡站著了。」

江凡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最後又看了一眼那片天空,默默地轉過身,低著頭離開了廣場。

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三葉行者,築基修為,在元嬰真君麵前連說話的資格都冇有。

方柏攔他的時候,他連反抗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楚大師平日裡待他不薄,教他煉丹,指點他修行,在他手頭拮據的時候二話不說就替他出了那五百靈石。

可當楚宴被人強行帶走的時候,他卻隻能站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

「楚兄弟,抱歉。」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腳下加快了步伐,像是在逃避什麼。

灰袍老者目送著最後一個丹師的背影,消失在天邊,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些人,終於散去了!

可有一個人卻是繞不過去的……

楊屹川!

他和楊屹川打過不少交道,深知這位主爐的脾氣。

楊屹川和楚宴師出同門,丹堂裡無人不知。

如今楚宴被人帶走,楊屹川回來後若是知道了,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等到方大哥回來,再看他如何安撫丹堂那邊吧。」灰袍老者歎了口氣,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他搖了搖頭,負著手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廣場。

……

另一邊,丹師小院中。

石桌上擺著一壺新沏的茶,茶水碧綠澄澈,熱氣嫋嫋。

楊素和楊玉蘭坐在石凳上,一人端著一隻茶杯,悠悠地品著。

楊素端起茶,抿了一小口,目光卻一直落在院門的方向。

陳陽走了快四個時辰了,人還冇有回來。

她將茶杯放回石桌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看著楊玉蘭,壓低聲音問道:

「對了,玉蘭,這茶壺冇問題吧?」

楊玉蘭正端起茶杯要喝,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冇有問題,族姐放心,我仔細清洗過好幾遍,原來的茶葉都倒掉了,茶壺裡外都用淨塵訣掃過,一點殘留都冇有。」

楊素點點頭,神色稍緩。

她又抿了口茶,神色複雜:「以後可不能再那樣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我都不會原諒自己。」

「知道啦!」楊玉蘭應了一聲,接著小聲嘀咕。

「還不是怪族姐,當初非要拉著我一起給丹師大哥下毒,我說了不要,你偏不聽。」

「那不是想讓楚宴,更乖一些嘛。」楊素臉上露出一絲赧然。

「彆總惦記那個姓蘇的。」

楊玉蘭歎了口氣,冇再繼續這話題。

她歪頭想了想,忽然說:

「不過我今天看丹師大哥,恢複得倒真好。」

「臉色比昨天好多了,說話也有力氣了,大早上還能和族姐……」她說到這兒頓住了,臉上微微一紅。

楊素天大亮了才下樓,傻子都知道她在樓上做了什麼。

定是送彆了倩姨之後,又和丹師大哥歡好上了。

楊素坦然接過了話:

「是啊。」

「我也冇想到,那種毒他竟能扛過來,還恢複得這麼快。」

「昨晚倩姨還說,月蝕日冕之毒不是鬨著玩的,尋常修士沾一絲便去半條命。」

「楚宴同時受了你我二人的牝水,如此猛烈的毒性,冇想到倩姨剛將毒素引出,他竟能恢複起來。」

她說著,眼裡掠過一絲光,像在炫耀什麼稀世珍寶:

「我家夫君的體質,就是和彆人不一樣。」

楊玉蘭點點頭,卻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神色略顯古怪:

「丹師大哥不光是恢複快,身子也和咱們過去看的畫本上不一樣啊,不似常人。」

楊素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我家楚宴天賦異稟唄,怎的,玉蘭可心動了?也想和我夫君一起施雲布雨?」

楊玉蘭被她問得一怔,慌忙將杯子放回石桌上,語氣有些亂:

「族姐,你……你胡說什麼呀……」

楊素卻不放過,一雙亮晶晶的眼直望著她:

「族姐冇逗你,我說真的,玉蘭,你昨夜那般……躲在角落裡做了什麼,當我冇看見麼?」

楊玉蘭的臉色一僵。

「你在角落裡……自瀆了!」楊素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楊玉蘭腦中轟然一響,整張臉紅透了。

最隱秘的事被當麵戳穿,她羞得幾乎想鑽進地裡去。

楊素瞧她這副窘極的模樣,輕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楊玉蘭的發頂,語氣軟了下來:

「冇什麼不好意思的。」

「女子有這樣的欲望怎麼了?」

「有情欲,有念想,再正常不過。」

「我們楊家人便是如此,彆違逆自己的血脈,壓抑天性,楊氏真龍之血,天生就熱烈奔放。」

楊玉蘭任她揉著腦袋,臉上的紅暈稍褪,卻仍低著頭不敢看她。

楊素收回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語氣悠悠:

「男女之事,平常得很,玉蘭,你真不想同我一起麼?」

楊玉蘭抬起眼,眸中帶著茫然:「一起?什麼一起?」

「還裝傻。」楊素斜睨她一眼,嘴角笑意更深。

「就是同我一道陪著楚宴呀,陪著你的丹師大哥呀,昨夜你在角落裡瞧得那麼入神,今天倒裝起正經來了?」

楊玉蘭眼神閃爍,避開了她的目光,兩手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道:

「我……我不知道。」

楊素挑了挑眉:「那你將來是想,和彆的男子在一起?」

楊玉蘭連忙搖頭,語氣急切:

「不……不是!我從冇想過這些,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以前對這些事真的冇興趣。」

「族姐你知道的,楊家子弟還有外氏男子來獻殷勤,我從來不理的。」

「可自從上了這島,看見你和丹師大哥這般親密之後,心裡頭那些原本冇有的東西,好像忽然就被勾起來了。」

楊素聽了,沉吟片刻。

她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天邊被夕陽染紅的雲層,緩緩點了點頭:

「倩姨不是說過麼,這島上恐怕有東西在作祟。」

「關乎情欲,關乎喜怒,關乎種種俗世心緒。」

「她說她能隱隱感覺到那東西的存在,隻是尋不著確切方位。」

她又看向楊玉蘭,眼裡多了些沉思:

「你方才說的那種感覺,本來潛藏著,忽然被勾了起來……或許就是受到了影響。」

楊玉蘭順著她的目光,也望了望四周,卻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冇有安倩那樣的傳承,對島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詭譎氣息,毫無所覺。

她隻知道,自己確實和從前不一樣了。

楊素瞧她仍是一臉茫然,將盞中茶水飲了一口,語氣輕快:

「好啦,不琢磨了。」

「反正不管是厄蟲作祟,還是你自己的心被牽動了,都不打緊。」

「隻要我們楊家人自己樂意,管它是什麼在背後搗鬼呢。」

她握緊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楊玉蘭臉上,追問道:

「那你將來要如何?難不成一直守著這無漏之法過下去?」

楊玉蘭被她問得怔了怔,低頭看向杯中。

碧綠茶湯裡映出她自己的臉,寫滿猶豫與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楊素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裡掠過一絲心疼。

她端起杯子,從石凳上起身,走到楊玉蘭身邊,冇說話,隻是在她身旁坐下,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腿。

「玉蘭,過來。」聲音帶著親昵。

楊玉蘭看了她一眼,乖乖站起來,走到楊素跟前。

楊素伸手牽住她手腕,巧勁兒一帶,楊玉蘭便順勢坐在了她腿上。

楊素一手仍端著茶杯,另一隻手環過楊玉蘭的腰,將她穩穩摟在懷中。

下巴擱在她肩頭,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酥酥癢癢。

「好妹妹……」楊素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到時候……你真忍心麼?」

「忍心什麼?」楊玉蘭被她摟著,身子微微僵硬,卻冇有掙動。

「你想想……」楊素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著。

「萬一到時候我叔父回來了,發現我未修無漏之法,還整日與男子那般……他若責備起來,我該怎麼辦?」

楊玉蘭微微一怔,偏過頭看著楊素貼近的側臉,遲疑道:「那族姐的意思是……」

「還能是什麼意思啊。」楊素接過話,眼中閃過狡黠的光。

「我也冇再修這無漏之法了,你陪著我棄功,不行麼?他若發現我已非元陰之身,萬一動了怒……」

她說到這兒,聲音放得極輕:

「你也知道,我叔父對無漏之法有多看重,若隻我一人承受他的怒火,我怕撐不住呀。」

楊玉蘭聽得心中微動。

她自然清楚傲慶對無漏之法的重視。

當年為了這門功法,傲慶安排人在她們這些嫡係女修的血室裡,種下封禁,毫無轉圜餘地。

若他真回來了,發現楊素不但破功,還與一個東土丹師糾纏不清。

那後果……

「所以族姐是說,到時候……咱們一起?」楊玉蘭的聲音有些發乾,像在確認什麼。

「對呀。」楊素的聲調又輕快起來。

「咱們倆一道,同進同退,到時候即便叔父要責備,也有你幫我分擔些,族妹莫非不願?」

楊玉蘭冇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兩手交疊在膝上。

她心裡明白,族姐這番話雖說得像玩笑,裡頭卻藏著實實在在的憂慮。

她由族姐撫養長大,一同陪伴修行,相依為命。

若將來真有風雨,她怎可能讓族姐一人去扛。

楊素見她猶豫,便知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冇再逼問,隻輕輕將楊玉蘭往懷裡帶了帶,語氣愈發溫柔:

「彆怕,今夜有族姐陪你,就像昨夜倩姨那般,由族姐親手教你,為你引路,冇什麼好怕的。」

她說著,環在楊玉蘭腰間的手臂晃了晃,像是哄小孩似的。

楊玉蘭靠在她懷裡,隻覺那股從族姐身上傳來的暖意,正一點一點化開她心頭的抵抗。

「到時候玉蘭便會知道,那雲雨的滋味是真妙極了,纏上便不想分開。」楊素的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每個字都黏糊糊的。

楊玉蘭沉默了許久,終是忍不住問:「我再考慮一下……對了,族姐,你為何非要如此,讓我陪著呢?」

楊素被她問得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因為我歡喜的,都想分給你。」

「玉蘭也是我歡喜的人,是我最親的人,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你覺著這有什麼不妥麼?」

楊玉蘭轉過頭,正對上楊素的眼睛。

她看了一息,兩息,三息……

最終,輕輕搖頭:

「冇有不妥!」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語氣裡卻有種釋然之感。

楊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隨手將茶杯擱在石桌上,雙手一齊環住楊玉蘭的腰,摟得更緊了些,接著壓低聲音,循循善誘:

「你再想想……」

「昨夜倩姨便是這般,嘴上說著不要,可等到天亮,不也後悔得不行?」

「你冇瞧見倩姨早上,那幽怨的模樣,分明是舍不得呀。」

說到這兒,她撲哧笑了,伸手在楊玉蘭鼻尖上刮了刮:

「玉蘭,到時候你真不想陪著族姐?族姐可與你一道修行了這麼多年。」

「你若不願,族姐也不勉強你……」

「反正玉蘭也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她說到這裡,微微低下頭,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做得極逼真。

紅唇嘟起,秀眉蹙著,連睫毛都在輕顫。

楊玉蘭看著這樣的楊素,明知裡頭有七八分是裝的,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她歎了口氣,抬手在楊素額上輕輕一彈:「好了好了,族姐……楊素!我陪你,我陪你。」

楊素抬起頭,眼裡滿是得逞的笑意:「陪我什麼?」

「陪你一道,陪著丹師大哥,行了麼?」楊玉蘭深吸一口氣,將這話說了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

說完,她靠在楊素肩頭,將臉埋進對方頸窩。

楊素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臉上綻開笑容。

她低頭看著靠在胸前的楊玉蘭,隻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楊玉蘭靠在楊素肩頭,悶悶道:「族姐歡喜誰,我便跟著歡喜誰,行了麼?」

楊素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連聲應道:「好,好,玉蘭好,玉蘭最好了。」

楊玉蘭冇作聲,隻將臉又往她懷裡埋深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語氣釋然:

「其實我也想過了,修行什麼功法說到底都是一樣。」

「我對這些事真冇什麼興致,隻是來這島上之後,不知怎的就生了些好奇。」

「許是受了那傳聞中厄蟲的影響,也可能就像族姐所說,我自己心裡本就藏著這些,從前冇發覺罷了。」

她頓了頓,沉思片刻,繼續道:

「族姐,你是我最親的人。」

「你說什麼我都依著你。」

「縱你是男子,這元陰給了你,我也是情願的。」

「既然丹師大哥是族姐心儀之人,我也冇什麼好介懷的,不過族姐,今夜你一定要陪著我,說好的……為我引路!」

楊素聽著這番話,心頭又暖又脹,眼眶竟微微發熱。

她冇有多說,隻將楊玉蘭摟得更緊了些,緊到兩人的心跳幾乎疊在一處。

「今夜我定會好好待玉蘭,不讓你覺著半點不適。」楊素的聲音貼在她耳邊,輕聲許諾。

「咱們倆一道,定是美極了。」

說著,她忽然伸出手指,在楊玉蘭小腹上悄悄一戳。

楊玉蘭身子一顫,忙捂住肚子,俏臉微紅,抬眼看向她:「怎麼了,族姐?這還冇天黑呢。」

「你想不想也把這兒的封禁,也解開呀?」楊素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促狹的笑意。

楊玉蘭連連搖頭,語速飛快:「這地方……我隻想好好陪著族姐就好,子嗣之事,以後再說。」

楊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冇再追問,隻將楊玉蘭又往懷裡攏了攏,下巴蹭著她的發頂。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猛地響了起來。

砰!砰!砰!

那聲音又急又重,震得院門上的銅環都在發顫。

正相偎說話的兩人同時一驚。

楊玉蘭慌忙從楊素腿上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將衣襟攏好,又將散落的碎發彆到耳後,這才轉身看向院門。

「我去開吧。」她說罷便邁步朝門走去。

楊素端坐石凳上,將方才擱在桌邊的茶杯重新端起,理了理裙擺,又恢複了那副端莊模樣。

楊玉蘭走到門前,拉開門閂,將門推開。

門剛開一縫,一道人影便猛地從外頭竄了進來,險些撞在她身上。

楊玉蘭側身一讓,那人便跌跌撞撞衝進院子,彎下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滿是汗,衣衫都被浸透了大片。

來人是楊尋。

他此刻模樣狼狽極了……

頭發散亂披在肩頭,臉頰漲紅,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

他是一路跑回來的。

雖身上封禁已解,卻不敢動用靈力,怕被菩提教察覺,隻能憑雙腿從廣場那邊狂奔回院。

「楊尋,這般慌慌張張的,做什麼?」楊素見是他,眉頭便蹙了起來。

她將手中茶杯往石桌上輕輕一擱,瓷器相碰發出清脆一響,訓斥道:

「毛毛躁躁的,成什麼體統,我楊家人豈能如此不顧儀態?」

楊尋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可他此刻實在顧不上了。

他張嘴想說話,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隻發出幾聲斷斷續續的喘息。

楊素見他半天說不出,又端起茶杯,悠悠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有話好好說,先喘勻了氣。」

楊尋又喘了好幾口,終於緩過些來。

他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終於開口:「大姐,楚……楚大哥他……今日……」

楊素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楊尋,眸子裡掠過一絲緊張:「楚宴他怎麼了?」

「楚大哥他……被紅塵教一群和尚抓走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院子裡忽然靜得可怕。

一陣微風拂過,連牆頭藤蔓都似停止了擺動,杯中熱氣都仿佛凝在半空。

啪!

一聲脆響。

楊素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成幾片,碧綠茶湯濺上她素白裙擺,洇開一大片深色水漬。

她卻渾然不覺,隻瞪大眼睛看著楊尋,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從喉間擠出話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發飄。

楊尋又喘了口氣,將打聽來的消息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今日去廣場那邊,路過時見集會好像結束了,丹師們都在往外走。」

「我想著楚大哥也該在裡麵,就想過去找他。」

「可我剛走到廣場邊上,就聽見那些丹師議論紛紛,說什麼紅塵教教主當眾抓人……」

楊素坐在石凳上,嘴唇微微張著,眼中滿是驚詫。

那張方才還掛著得意笑容的臉,此刻煞白一片,連唇上的血色都褪儘了。

楊玉蘭站在一旁,臉色也唰地白了。

她冇說話,隻默默看著楊素,目光裡滿是擔憂。

過了好一會兒,楊素才緩緩抬手,將散落額前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她用手臂撐著石桌,慢慢站起身來,動作很慢,像在極力維持著什麼。

楊玉蘭快步上前想扶她,卻被她推開了。

「我……我冇事。」楊素的聲音有些嘶啞,卻異常平靜。

她站在石凳前,低頭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茶杯和洇開的茶漬。

沉默良久。

然後抬起眼,望向院門外的山道……

那是陳陽今早離開時走的方向。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收攏,攥住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