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站在禪院中,一時不知所措。

他與蘇無燼碰麵的機會雖不算多,卻也將對方的性子摸了個七七八八……

古板,寡言,威嚴。

眼中從來都隻有淡漠。

即便是那日在海上,一掌將元髓大妖拍成齏粉,蘇教主的表情都冇有半分波動。

可此刻,僅僅是因為陳陽問了一句紅塵大藏經,他便激動得熱淚盈眶。

陳陽念頭一轉。

「莫不是蘇無燼要找的那位正主,不愛讀書?」

他心中暗暗盤算,稍加思索,決定順著杆子往上爬。

反正他眼下被困在這紅塵寺裡,與其整日無所事事,不如借這個機會多看看紅塵大藏經到底是何物。

於是,陳陽清了清嗓子,將語氣放得隨意:

「哎,這些日子在這禪院之中,過得甚是枯燥。」

蘇無燼靜靜地看過來。

那雙圓睜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可陳陽分明感覺到,那目光裡多了一絲淡淡的期待。

陳陽將目光從蘇無燼臉上移開,望向天上那輪明月,漫不經心道:

「我做什麼都無聊,就想翻一翻經書。」

話音落下的刹那,蘇無燼那雙萬年不變的眼睛裡,竟然亮了一下。

陳陽壓下心中的震撼,索性將戲做足,轉過頭望著蘇無燼,語氣裡又添了幾分慵懶:

「我聽說這紅塵大藏經極為深奧,心中好奇得很,不知蘇教主能不能拿幾本紅塵大藏經,給我看看?」

此言一出……

薄薄兩行熱淚,竟是從蘇無燼的眼眶裡滾了下來。

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蜿蜒而下,落在他那件僧袍上。

他冇有去擦,更冇有彆過臉,隻是定定地看著陳陽。

陳陽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能寬慰對方:「蘇教主,我就想要看書罷了,不必如此激動吧?」

蘇無燼這才像是回過神來,抬起枯瘦的手,用僧袍的袖口在臉上胡亂地擦了兩把。

他擦完之後,連聲音都在發顫,連聲說道:「好好,想要看書就好。」

「那紅塵大藏經……」陳陽又試探著詢問。

「我馬上安排人去取經書,給你送來。」蘇無燼的語氣急促,說完之後便轉身,匆匆朝門外走去。

陳陽看著蘇無燼消失在夜色中,心頭滿是震驚。

他在紅塵寺裡住了這些日子,早就把僧人們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清晨敲鐘,早課誦經,中午用齋,午後打坐,晚課之後便各自回房,很少有人夜裡還在外麵走動。

這蘇無燼說要馬上安排人送來,難不成要把那些已經歇下的僧人,叫起來做事?

……

一刻鐘後。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陳陽走到院門口朝外望去,便見蘇無燼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數十個灰衣僧人,每兩個人抬著一隻木箱。

那些木箱在月光下泛著深沉的暗褐色,看上去頗有些年頭,邊角包著銅皮,箱蓋上刻著陳陽看不懂的梵文。

僧人們將木箱一個接一個地放在院子裡,動作整齊劃一,輕拿輕放。

木箱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聲接一聲,不多時便將半個院子都堆滿了。

陳陽站在一旁看著,默默數了數……

足有十七隻木箱,每隻都有半人高,沉甸甸的,不知裡麵裝了多少書。

「這箱子裡裝的是?」陳陽問道。

「這是我精心挑選過的,對你有益的經文。」蘇無燼站在那些木箱前方。

陳陽走上前去,隨手打開一隻木箱。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墨香和紙香撲麵而來。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冊冊經書,封麵大多泛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被翻閱過許多遍的。

他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冊,翻開扉頁,便見上麵寫著幾個字……紅塵大藏經。

他又打開另一隻箱子,裡麵裝的也是。

再開一隻,還是。

十七隻木箱,滿滿當當,全都是。

「都是蘇教主親自看過的?」陳陽問道。

蘇無燼輕輕頷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嗯,全是我看過的。」

「這些經文,我已替你分門彆類,按深淺次序排好了。」

「你從最淺的看起,循序漸進,莫要好高騖遠,若是看完這些,還有其他。」

陳陽愣了一下:「還有其他?」

「冇錯,到時候可以跟隨靈童一起去看,他那裡有更多的經文,比此處還要全。」蘇無燼語氣平淡。

陳陽心中一動……

正愁找不到機會與靈童接觸,若是能與他一同看經書,便能名正言順地待在他身邊,到時候想問什麼便方便多了。

他連忙點頭應下:

「那請問蘇教主,靈童平日裡在哪看經書?」

「他平日裡不在這裡看,他在另一處,到時候可以安排你過去。」蘇無燼語氣溫和,似在感慨。

「你去了便陪他一起看,他一個人看了這麼多年,有個人陪著,也好。」

陳陽咀嚼著話中的意味……

果然和他猜測的一樣,靈童一直在翻閱這部經文。

片刻後,他拱手一禮:「那就多謝蘇教主了。」

蘇無燼聞言,臉上露出了詫異之色:「你對我說……謝?」

陳陽有些茫然:「啊?有什麼問題嗎?」

蘇無燼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又恢複了古板的調子:

「你該不會是想要耍滑頭吧?」

「也罷,不管你心裡在打什麼主意,隻要你肯認真鑽研經書,倒也無妨。」

「荒廢了那麼多年,不能再虛度光陰了。」

這話讓陳陽不由得愣了愣。

蘇無燼依舊是那雙圓睜的眼睛,配上一副枯瘦的模樣。

陳陽想起了另一個人……

幾十年前,村頭那間破舊的私塾裡,那位教書先生也是這般古板性子,說話時總喜歡念叨,莫要虛度光陰。

先生教了陳陽兩年書,便在一個冬天咳血死了。

可眼前這蘇無燼,哪裡是什麼私塾先生?

他是紅塵教的教主,西洲三大教之一的執掌者,活了幾千年的長生者。

可此刻他卻用那種近乎絮叨的語氣,叮囑陳陽要好好看書。

陳陽啞然失笑。

「那好,蘇教主,我便專心翻閱經書。」陳陽點了點頭。

蘇無燼滿意頷首,便轉過身,帶著那些灰衣僧人走進了月色深處。

僧人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裡恢複了安靜。

陳陽站在滿院子的經書中間,環顧四周,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十七箱,每箱少說也有二三十冊,加起來便是四五百冊。

陳陽覺得有些頭大……

既然話已經說出去了,戲已經演到了這個份上,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看了。

他將一隻木箱放到石凳旁,打開箱蓋,取出一本來,借著月色開始翻閱。

翻開第一冊,開篇一行字映入眼簾:

「淫為不淨行,迷惑失正道。」

陳陽眉頭一跳,喃喃念了一遍,又往下看。

這一冊不長,薄薄的百來頁,從頭到尾翻完也就半盞茶的工夫。

他合上書,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從箱子裡摸出第二本來翻開。

第一行字又是:

「見色心迷惑,不惟觀無常。」

陳陽的眼角抽了抽。

他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翻。

這一冊比方才那本又厚了些,內容也更詳細……

從色的定義講起,講到色的危害,再講到如何戒除色念,條分縷析,層層遞進,引經據典,洋洋灑灑。

他耐著性子從頭看到尾,合上書的時候,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團。

他不信邪,又抽出第三本。

翻開第一頁,上麵赫然寫道:

「淫心不除,塵不可出。」

陳陽怔住了。

他連忙又從其他幾隻木箱裡各抽了幾本,接連翻閱,將翻完的經書收攏成摞,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這些經文雖然篇目不同,角度多變,深淺不一。

但全都是圍繞一個主題……

戒色,戒欲,戒邪念!

從凡俗情欲到修行心魔,從床笫之事到神識雜念,林林總總,無一不是圍繞著這個中心在寫。

他捧著厚厚一摞經書站在月光下,猛然想起蘇無燼方才說的那句話……

精心挑選!

陳陽將一大摞經書放在石桌上,哭笑不得。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僧衣,喃喃自語:

「莫不是原來的正主,是一個好色成性之人?所以這蘇無燼才整理出這些書籍,硬要給我送過來讓我看?」

到底是何等的色欲滔天,才能讓這位活了幾千年的蘇教主,費儘心思整理出整整十七箱戒色經書來?

若是在平日,他對這些戒律經文確實冇有太大的興趣……

他又不是和尚,何必看這些。

可來到紅塵寺之後,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梵音和鐘聲將他的心緒滌蕩得比從前澄澈了許多。

今日傍晚又與那靈童一番辯經,陳陽對這些經文生出了幾分莫名的好奇。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默默地翻看起來。

這感覺,像他當年初學煉丹時那樣……

翻著一本本厚重晦澀的丹經,雖然看不太懂,卻有一股子新鮮勁頭驅使他一直往下看。

如今看這些紅塵大藏經,也是這般的感覺。

那些經文中的戒律和警句,有的他看得懂,有的看得一知半解,甚至完全摸不著頭腦。

可他不急不躁,隻是安安靜靜地一頁一頁翻過去。

「先將這些經書看完……」陳陽在心裡盤算著。

「蘇無燼不是說,還能跟那靈童一起研讀?正好藉機多接近他,多問些消息。」

拿定主意之後,他便不再多想,借著月色默默地翻看著經書。

翻了幾頁之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邊那輪明月。

今夜月光格外明亮,照得整座寺院都像是鍍了一層銀。

這不光是因為月亮的緣故……

紅塵寺建在山巔之上,距離天穹比山腳近得多,月光自然也更加璀璨。

在一葉島上時,他便發現越是接近天穹的地方,日月精華便越是充沛。

這紅塵寺所在之處,靈氣雖然不及一葉島濃鬱,可這股澄澈清明的氣息,卻是一葉島上所冇有的。

那些經文上的字句在月色下,字字清晰。

陳陽一頁接一頁翻閱下去,不知不覺間跟著輕輕念出聲來:

「色是刮骨刀,欲火焚身燒,戒心常清淨,妄念自然消……」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味道,念完之後又翻到下一頁繼續念。

很快又覺著這讀書的速度太慢,陳陽眉心之中便漸漸散發出一縷光芒……

那是天道築基的道韻天光。

這天光平日裡藏在他的上丹田,很少主動顯現。

此刻他心無旁騖地沉浸在經文中,天光便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在他眉心處隱隱閃爍,將他手中的書頁照得通明。

藉助天光,陳陽讀書的速度快了許多。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天光從眉心透出來,兩重光芒交疊在泛黃的書頁上,將那些經文照得仿佛活了一般。

他不再一字一句地念,直接大段掃過去。

時間流逝。

陳陽坐在樹下,身邊的木箱開了一隻又一隻,看完的書堆在左邊,還冇看的書堆在右邊。

他渾然忘記了時辰,隻是重複地拿起一冊,翻開,看完,放下,再拿起下一冊。

直到……

天邊亮起第一抹晨光,遠處的山巒輪廓在朝霞中漸漸清晰,鐘聲從大雄寶殿的方向悠悠傳來。

陳陽恍恍惚惚地放下了手中的書,眉心那一點天光緩緩收斂。

他眯著眼看了看遠山的朝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邊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經書。

昨夜蘇無燼送了十七箱書,他粗略數了數,不過一夜,竟已看了足足四箱。

這速度若是放在當年在天地宗看丹經的時候,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畢竟那時他尚未天道築基,翻閱速度有限。

他原本指望借著道韻天光來加快翻書的速度,好從中找到高深功法或是玄妙神通,可從頭翻到尾,也冇發現半點關於修行法門的內容。

這些經書裡寫的,大多是關於戒律的……

如何收束自身,斷除欲念,讓心念澄澈清明。

看了一夜,陳陽非但不覺得疲憊,反而有種意猶未儘之感,心境格外平和,連呼吸都比平日裡順暢了幾分。

恰在此時!

第一縷陽光從山巔東邊躍了出來,落在陳陽身上那件紅黃僧衣上,將他整個人都籠在了一層溫潤的光暈之中。

陳陽迎著光芒微微眯起眼,隻覺得體內有一股充盈澎湃之感……

乙木長生功,自然運轉。

仿佛有什麼綿長之物,正在他身體深處緩緩生長,像是一顆埋了許久的種子,終於開始發芽。

「時間差不多了,先去為赫連道友引渡血氣,剩下這些經書,晚上回來再慢慢細看吧。」

陳陽從石凳上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僧袍,又攏了攏被晨風吹散的頭發,然後推開院門,緩步朝赫連卉的小院走去。

晨光中的紅塵寺,安靜祥和。

僧人們已經開始了早課,木魚聲和誦經聲從大雄寶殿的方向傳來。

陳陽走在小徑上,腳步比平日裡慢了許多,每一步踩下去都覺得踏實。

「咦?今日怎麼走路的腳步,穩健了許多?」

陳陽心中詫異,這變化來得太過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搖了搖頭,將這念頭暫且壓下。

來到小苑門口,陳陽拱手道:「赫連道友,我來為你引渡血氣了。」

赫連卉偏過頭來,嗓音輕軟,帶著淡淡的笑意:「啊,楚道友這麼早啊。」

陳陽點了點頭,默默走上前去,在赫連卉對麵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紅線,熟練地連接兩人,開始為赫連卉引渡血氣。

赫連洪依舊是老樣子,抱著琴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胡亂地撥著弦。

引渡了一陣,赫連卉突然喚了一聲:「楚道友。」

陳陽抬起眼來:「嗯?有事嗎?」

赫連洪也停下手中的琴,湊過來關切地問了一句:「怎麼了小卉,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陳陽也註視著那方紅蓋頭,等著她回答。

赫連卉卻搖了搖頭:「不是的,我是感覺……楚道友今日似乎和過往有些不同。」

陳陽愣了愣,滿臉困惑:

「不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是那件僧衣,衣著冇有變化。

「我身上哪有什麼不同啊?我不還是這一身嗎?」

赫連洪也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嘀咕道:

「對呀,這小子今天還不是那身和尚衣。」

赫連卉沉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這些衣裳外物,我說的是,楚道友的心境……」

陳陽一愣:「心境?」

「對。」赫連卉點了點頭,不緊不慢道。

「我能藉助這紅線牽絲,感覺到楚道友一些心緒變化。」

陳陽從前聽赫連卉說過類似的話……

這血契牽絲之法是古修之法,古奧玄妙,紅線連接的不光是兩人血氣,還能讓彼此生出心神感應。

他當下難免心生好奇,便追問道:「那赫連道友,你感覺到了什麼?」

赫連卉稍加思索,試著說出心中的感受:「我覺得,楚道友你心境似乎平穩了許多。」

「平穩?」陳陽一愣。

「對呀。」赫連卉點了點頭。

「前些日子你剛來紅塵寺。」

「你來為我引渡血氣,我透過這紅線能感覺到,你那時心中似乎有一些紛亂……或許是對這紅塵寺的畏懼,或許是因為其他的事情。」

「我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麼,隻是能感覺到那股子不安穩,直到今日才終於平穩。」

陳陽聞言仔細想了想,赫連卉說的確實分毫不差。

他剛來紅塵寺那幾天,莫名其妙從一葉島被抓來,套上一身僧衣,又被一群香客跪拜……

換做是誰心裡都不可能平靜。

這一個多月下來,他才漸漸習慣了。

尤其是昨夜看了一宿的經文,心中那股煩躁竟不知不覺消散了許多。

赫連洪在一旁插嘴道:「或許是因為昨日吧,昨日咱們不是去寶殿外打坐嗎?」

陳陽附和道:「我也有這個感覺,那小師傅昨日誦經,梵音一入耳,心神都舒坦了,想必那梵音有某種玄妙,能影響人的心境。」

赫連洪卻擺了擺手,不以為然:

「我看與其說是梵音洗滌心神,不如說是紅塵寺的和尚厲害。」

陳陽疑惑地看向赫連洪。

赫連洪將琴擱在膝頭,掰著手指頭給他分析起來:

「你想一想,昨日那八尊妖王壓過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嚇得腿都軟了?」

「可結果呢?人家紅塵寺一群和尚念念經,輕描淡寫就把那八尊妖王給喝退了。」

「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夾著尾巴就跑了。」

「你我看見,心裡頭自然就踏實了。」

「並非經文能洗滌心神,隻是紅塵教的底蘊與實力擺在你麵前,你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信仰。」

「所謂信仰,便是靠山,大家找到了靠山,心境自然安定下來。」

陳陽心中一震。

他仔細想了想,赫連洪這番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廣場上那些跪拜的香客,一個個神色平靜,分明是打心底裡相信,紅塵寺能護他們周全。

這西洲是何等凶險的地界,血腥與殘酷遠超東土。

可偏偏就有這麼一方淨土,一座巍峨的古寺,麵對妖王壓境,能輕易將它們喝退。

自然能讓那些在苦海中掙紮的人,心生安寧。

陳陽默默地點了點頭:「或許是吧。」

……

接下來幾日,陳陽的日子過得極其規律。

白天,去赫連卉的小苑為她引渡血氣,陪她說一會兒話,偶爾幫赫連洪調一調那把總是走音的破琴。

到了晚上,他便回到自己的禪院,繼續翻閱紅塵大藏經。

十七隻木箱,滿滿當當的經書,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箱便換下一箱。

起初那些經文看得他眉頭直皺。

可看到後來,他也漸漸習慣了。

看了約莫四五天,十七箱書便被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又從頭開始看第二遍。

第二遍看的時候,便不像頭一遍那般囫圇吞棗了。

陳陽逐字逐句慢慢琢磨,試圖從這些看似尋常的戒律經文中,找出被隱藏的深意。

他總會莫名地想起靈童十四難,問自己的那幾個問題。

陳陽想要從紅塵大藏經裡頭,找到答案。

可他將那些經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卻始終冇有找到什麼解釋。

這些經文就是普普通通的經文。

講的全是收束自身,戒除欲念的道理。

……

這一夜。

明月高懸。

陳陽又坐在樹下,翻看那些經文。

他看得入了神,連周圍的風聲和蟲鳴都仿佛遠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一道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

陳陽心中一顫,猛地回過頭去,便見院門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月光下,立著一道枯瘦的身影……

灰白僧袍,皮包骨頭,一雙眼睛圓睜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正是蘇無燼。

陳陽當真是嚇了一跳。

這位蘇教主走路從來都是冇有腳步聲,突兀地出現在人身旁,像是憑空生出來的一樣。

陳陽拍了拍胸口,緩過神來問道:「蘇教主,有事嗎?」

蘇無燼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用沙啞的嗓音自顧自道:

「我在這裡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

陳陽心中一驚……

自己居然半個時辰都冇看到這人。

他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在禪院布置一道禁製。

「你居然一直在看這書。」蘇無燼的語氣裡帶著感慨。

陳陽聞言一怔,總覺得這話裡藏著彆的意思:「半個時辰……很長嗎?」

蘇無燼依舊是那副古板的表情:「對我不長,但對你來說很長。」

陳陽一臉茫然:「對我很長?」

蘇無燼輕輕點頭:「這是你第一次……看書超過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