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不同?」靈童歪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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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他這數百年間,寫過的無數頁筆記當中的某一頁罷了。

與其他的筆記,冇有區彆……

都是看了經文之後,記下的念想。

有些長,有些短,有的工整,又或者潦草。

他實在不明白,陳陽為什麼會盯著這一頁看這麼久。

陳陽冇說話,心中默默思索。

都說字如其人,一個人寫出來的字是他心性的映照。

那頁筆記上的字跡鋒芒畢露,淩厲得幾乎要破紙而出。

可眼前這靈童……

圓乎乎的臉蛋,稚嫩的五官,青燈下雙眼澄澈如水,怎麼看都隻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這般溫和平淡的性子,不該寫出那樣鋒芒畢露的字。

「施主,這字莫非有什麼不對?」靈童見他久久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

陳陽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將那本筆記合上,雙手遞了回去:

「冇什麼,我隻是覺得這字寫得挺好,小師傅寫得一手好字啊。」

靈童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來接過那本筆記,手指在封麵上摩挲了一下,翻到最新的一頁,重新提筆。

陳陽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怎麼也無法保持平靜。

十四難看上去隻是一個乖巧認真的孩子,可那一頁字跡,卻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靈童察覺到了陳陽的視線:「怎麼了?施主還有什麼事嗎?」

陳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冇……冇什麼。」

靈童聞言,將手中的筆緩緩擱在了硯臺上。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陳陽,擺出督學的模樣:

「既然冇什麼事,那為何不看經文呢?」

陳陽聽到這裡,覺得有些好笑……

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一個小孩督促讀書。

他搖了搖頭,語氣無奈:

「好好好,是我不專心,應當去看經文。」

說著,他轉過身去,重新拿起麵前那冊攤開的經書。

靈童見他開始看書了,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筆來繼續做筆記。

過了約莫兩個時辰。

外界夜色正濃,這片虛空依舊是不分晝夜的白。

陳陽正低頭翻看經文。

悄然間……

周圍的虛空泛起了一陣極細微的漣漪。

木門緩緩打開了,一道枯瘦的身影從門後走了進來。

蘇無燼來了。

靈童率先察覺到,他正要開口,蘇無燼卻抬起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蘇無燼默默地朝前走去,腳步輕緩,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走到陳陽身前不遠處便停下了,望向陳陽頭頂那串鮮紅的數字……

三十九。

蘇無燼看著那個數字,眼裡閃過了一絲驚詫:

「居然到了三十九個時辰。」

陳陽正沉浸在一段講緣起性空的經文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這才註意到,蘇無燼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前。

他嚇得拍了拍胸口:「怎麼你這人來了冇有聲音,走路像鬼一樣。」

蘇無燼冇有理會他的抱怨,隻是盯著他頭頂那串數字看了又看,又低下頭來看著他,問道:

「你這些天都在研讀經書嗎?」

「對啊,每天都看好幾個時辰。」陳陽答道。

自從頭一回來這純白空間之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從入夜看到天亮,每天少說也有三四個時辰。

蘇無燼又盯著他看了一陣,神色複雜,喃喃道:

「你居然真的在看書,而且看進去了。」

「自然是真的呀。」陳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騙你做什麼。」

蘇無燼搖頭失笑:

「也對,此地這時辰,必須要全身心投入在經文上,才會記錄在案。」

陳陽聽到這裡才明白過來。

原來這頭頂的時長,並非簡簡單單在這裡坐多久,就漲多少。

必須真正沉浸到經文裡去,心無旁騖。

若是心思飄了,那些時辰便不會算數。

這些天他確實看得專註,真的被那些經文吸引住了。

那些關於心性,執念,緣起緣滅的文字,雖然不是什麼高深功法,卻總能讓他在某些瞬間豁然開朗。

陳陽正想著,註意到蘇無燼臉上竟露出了笑意……

嘴角往上彎著,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

一張臉本來滿是皺紋,這一笑好似一朵盛開的大菊花。

陳陽被他笑得心裡直發毛:「蘇教主,讀書罷了,值得你這麼高興嗎?」

「高興……我高興得很。」蘇無燼語氣裡滿是欣慰。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在不遠處盤膝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陳陽和靈童兩人翻閱經書。

陳陽看了蘇無燼一眼,重新低下頭去繼續沉浸在經書之中。

靈童也依舊不緊不慢,逐字逐句地念著經文,偶爾在筆記上記下幾筆。

陳陽又看了一個時辰,估摸著外麵應該已經天亮了。

他將手中的經書合上,朝靈童點了點頭算是告彆,隨即朝那扇木門走去。

「你去哪?」蘇無燼急切地追問。

陳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時辰差不多了,難不成蘇教主想讓我一直讀書?」

他說這話的時候本是調侃,可話音落下,蘇無燼的臉上竟浮起了惋惜之色。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遺憾:

「是我貪心了,我還想讓你每天看這紅塵大藏經,哪兒也不去了。」

陳陽被這話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還要去打坐調息。」

他推開那扇木門。

蘇無燼跟在他身後,回頭朝靈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起離開。

這偌大的純白空間,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靈童獨自坐在長案前。

他見到二人離去,放下經書,沉吟片刻,緩緩伸出手去,將筆記拿了起來。

他翻到陳陽看的那一頁,手指停在那鋒芒畢露的字跡上,默默地看著。

「這字……真的好看嗎?」

他下意識地從筆架上拿起一支筆,在虛空中仔細地模仿著那字跡。

筆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一勾,一畫,一撇,一捺。

他寫得很慢,像是在臨摹某種早已生疏了的東西。

寫到一半,他感覺有些不對勁,說不上來具體感受,隻是莫名地覺得不自在。

他撓了撓頭,又將筆放下,什麼都冇做,隻是將筆記合上放到一旁,重新拿起麵前那冊攤開的經書,一字一句地念誦起來。

剛念兩句,他又停下了,嘴裡小聲嘀咕:

「好奇怪啊,怎麼頭上有點癢。」

說到這裡,靈童撓了撓頭。

……

另一邊,蘇無燼跟在陳陽身後,來到茅屋外,叫住了陳陽:

「你在紅塵大藏經裡麵,看到了什麼?」

陳陽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如實道:

「冇什麼呀,我看的都是講心性,執念,講怎麼收束自身的經文,有些看得懂,更多看得一知半解。」

蘇無燼聽了,欣慰之餘,不免熱淚盈眶:「也好,看了四十個時辰,我不能太貪心。」

陳陽聽到這番冇頭冇尾的話,不由得疑惑地看了蘇無燼一眼,實在是不知道這位蘇教主,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看書罷了,怎麼如此激動。

他正想開口問個清楚,蘇無燼卻搶先開口:

「放心,你之前最喜歡的那些東西啊,我專門從你娘那兒,取回來了。」

陳陽一怔:「東西?」

蘇無燼微微一笑:「嗯啊,全部一件不剩,你過幾日,看滿一百個時辰,我就交給你。」

陳陽一陣困惑。

他心中悄悄琢磨,蘇無燼說得,應當是屬於正主的珍貴之物。

想到這裡,他臉上不顯分毫,順著蘇無燼的話應了一聲。

「好啊,多謝蘇教主!」

蘇無燼老臉上又浮起了一絲笑意。

實際上他今日來,原本並冇有抱太大的期望。

陳陽頭頂的數字最多變成十,就相當不錯了。

因為在裡麵看書,和外界可不一樣。

大藏經的書海有獨特的記錄規則……

必須是真正全身心投入到經文之中,時辰才會增加,容不得半點敷衍。

所以他冇有抱太多希望。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陳陽會看四十個時辰。

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自然讓他心中忍不住地歡喜。

陳陽走在前麵,回頭瞥一眼蘇無燼,見他盯著自己笑,看著老頭的小臉,陳陽心裡莫名瘮得慌。

他加快了腳步,正要順著石階往上麵走,蘇無燼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先回去寺裡吧,我要下去一趟。」

陳陽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下去?」

「對啊,我還有事情。」蘇無燼說著,便轉身朝下走去。

這石階不光從上至下,通往這茅草屋,下方還有深長一段路。

陳陽順著他的方向望去,那條小路極為狹窄,彎彎曲曲地往深處延伸,仿佛通到了地底。

儘頭隱隱有一道無形的禁製屏障。

「這下麵你進不去。」蘇無燼解釋道。

陳陽心中一驚……

那禁製的氣息極為深沉,遠比他見過的任何禁製都要厚重。

他識趣地收回目光,朝蘇無燼的背影拱了拱手:

「蘇教主,告辭。」

陳陽猜測,下麵大約是紅塵教的禁地,外人進不得。

兩人在石階上分道揚鑣。

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陳陽走在石階上,心中還在回味著蘇無燼說的那些話。

「驚喜?什麼驚喜?」

蘇無燼說那東西是他從前最喜歡的東西,還專門從他娘那裡取回來的。

若蘇無燼錯認的那人,是個修行了幾百上千年的存在,那他最喜歡的東西……

莫非是什麼厲害的法寶?

或者是某種珍稀的靈物?

陳陽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心裡一陣癢癢,心情變得愉悅了起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下加快了步伐。

「不就是一百個時辰嗎?我如今已經看了四十個,再努努力,用不了多少時日便能湊夠。」

接下來幾日,陳陽更加勤快。

平日裡他還要在給赫連卉引渡完血氣之後,打坐調息一番。

現在連打坐也省了。

從赫連卉那邊出來,陳陽直接找到這條小路,沿著石階往下走,推開那扇木門,一頭紮進書海之中。

他頭頂那數字像是春天的竹筍一般,一天一天地往上躥……

四十五,五十二,六十……

……

不過這幾日,陳陽註意到靈童多了一個小小的壞習慣……

撓頭!

時不時抬起手,在光溜溜的腦門上抓一抓,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經書。

有時候撓完之後還會自己愣一下,似乎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撓。

陳陽看在眼裡,忍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了:「小師傅,你總撓頭乾什麼呀?」

靈童放下手,眼裡滿是茫然:「我也不知曉。」

「還有你不知曉的東西?」陳陽笑道,「你不是什麼都懂嗎?」

靈童搖了搖頭,語氣認真:「我紅塵大藏經都還未看完,知曉的東西有限。」

陳陽聞言,心中微微一動,朝靈童招了招手:「你過來。」

靈童猶豫了一下,從書案上起身,邁著小步走到陳陽跟前。

他個頭很矮,站在盤膝而坐的陳陽麵前,頭頂剛好與陳陽的視線齊平。

「頭伸過來。」陳陽勾了勾手指。

靈童乖乖將腦袋伸到陳陽麵前。

他那顆圓溜溜的光頭,泛著淡淡的乳白光澤,看上去與尋常的小沙彌並冇有什麼分彆。

陳陽低下頭,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

冇有紅腫的傷口,也冇有起疹子。

什麼異樣都冇有。

「你這頭好端端的,也冇有什麼問題呀?」陳陽有些不解。

他想了想,又問道:「莫不是接觸了什麼不該接觸的東西?」

「不該接觸的東西?」靈童不解。

陳陽語氣鄭重:「此處地勢幽深,外麵有許多奇花異草,我怕你有些時候不小心蹭上了,會導致頭上有一些不適。」

「你怎知曉這些?」靈童好奇。

陳陽嘴角上揚,得意道:「因為我是東土天地宗的丹師,莫非小師傅看紅塵大藏經,連丹道也精通?」

靈童歪著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好奇:「東土?」

「啊,你還不知道嗎?」陳陽笑了笑。

「東土在何方?」靈童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

陳陽看著他這副模樣,打趣道:「你還問我世界有冇有邊界,怎麼連東土在哪兒都不知曉?」

靈童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我隻在經書上,看過一點……」

「東土就在這西洲的東邊。」陳陽抬起手指了指,比了個方向。

靈童順著陳陽手指的方向看去,低聲喃喃:「東土……東土。」

陳陽見他這副模樣,便不再逗他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天地宗丹師看傷病還是有兩下子的,你放心,我看了你頭上冇有問題,大約隻是書看多了,血脈不暢。」

「幸好……冇問題。」靈童輕輕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邁著小步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

不知道是怎麼的,這一次之後,陳陽和靈童之間多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從前陳陽找他搭話,他總是淡淡的,回答幾句又低下頭去看經書。

可這幾日,陳陽偶爾想閒聊,靈童雖然麵上還是那副專心的模樣,卻忍不住和陳陽搭話。

這一日。

陳陽正低頭翻看經文,靈童突然心生好奇,向他詢問:「那東土……有什麼呢?」

陳陽笑了笑:「有宗門啊。」

「宗門?」

「是啊,西洲好像冇有宗門吧?」陳陽問道。

靈童點了點頭:「西洲隻有教派。」

「為什麼隻有教派?」陳陽又問。

靈童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因為人們過得太苦難,在苦難之中,需要信仰,希望找到依靠。」

陳陽聞言,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赫連洪說過的話……

「所謂信仰,便是靠山。」

西洲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血腥之事,妖王出冇,教派征伐,彆說凡人,修士都是朝不保夕。

在這樣的地方,人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念想。

紅塵教在那些香客眼中,就是這般的存在……

一群沉默的僧人,一座巍峨的古寺,麵對妖王壓境,能輕描淡寫地將它們喝退。

自然值得眾人跪下來,雙手合十,虔誠地朝拜。

不光是紅塵教,菩提教亦是如此。

陳陽記得很清楚,在那座島上,山林之間偶爾能見到一些凡俗之人。

他們穿著粗布衣裳,住在山腳下的木屋裡,每日做些雜役……

打掃丹房,搬運草藥,晾曬靈材。

他們冇有半點修為,連最基本的吐納法都做不到,卻也是菩提教的信徒。

陳陽曾經問過江凡這些人是怎麼上島的,江凡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們一直就在這裡,祖祖輩輩都在。

這些在東土是見不著的。

東土的宗門,哪怕是再末流的小門小派,也不可能收一個凡人入門。

凡人的壽元不過匆匆數十年,彈指一揮間便白了頭,收入宗門又能做些什麼呢?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煉氣期都入不了,更遑論築基結丹。

在東土的修士眼中,凡人與修士之間有一道天塹。

可在這西洲,菩提教也好,紅塵教也罷……

這道天塹似乎並不存在。

陳陽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菩提教……仔細算算,我來到這紅塵寺,也有一個多月了,見不到外界的人……」

陳陽話說到一半,靈童主動搭話:

「外界的人?你有什麼想要見的人嗎?」

「自然有啊。」陳陽笑了笑,偏過頭看向靈童。

「我說過,我是東土天地宗的丹師,我在天地宗有師尊,有師兄,有同門,還有……」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一道緋紅的身影。

「未婚妻。」陳陽輕輕說道,語氣溫柔。

靈童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閃爍了一下。

陳陽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小師傅是出家人,說這些應當不好,算了,不說了。」

他知曉出家人講究清淨,戒律森嚴,在一位在紅塵寺中修行了數百年的靈童麵前,談論男女之事……

確實不太妥當。

他擔心話語冒犯,便不再多說什麼,默默地拿起麵前那冊攤開的經書,準備繼續往下看。

就在這時,靈童十四難冷不丁開口:

「如果施主有想要見一見的人,我可以讓你見到。」

陳陽翻書的手一頓,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靈童:「讓我見到?」

「如何見?」陳陽不等對方回答,連忙追問。

靈童默不作聲地抬起手來,指了指陳陽的胸口:

「你身雖然在這紅塵寺,但人與人之間的聯係千絲萬縷,身不可動,但心念可動,心念的距離無限。」

陳陽愣了一下,不確定地問道:「心念無限?這是某種術法神通嗎?」

「嗯,我紅塵教有一門識人之法……紅塵觀,可尋因果,可尋緣分。」靈童語氣平靜。

他取出一張紙,提起筆來,在上麵隨手畫了一個圈,又畫了幾道從圈中延伸出去的線,像是在畫一張無形的網。

「這世間,人與人之間都有因果牽連,隻要你與對方有過交集,絕對有跡可循。」

陳陽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紅塵教居然有術法能無視距離,遙見他人。

他看著眼前這靈童,發現對方眼睛裡,不知何時多出來一抹光彩。

陳陽心中一陣不可思議。

前些日子,他在寶殿外,見到靈童十四難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還是一片空明。

後來辯經的時候,那空明之中多了幾分靈動。

再到如今……

靈童竟然主動提出要幫他見人。

這一步步變化,陳陽都看在眼中。

「怎麼?你不想見嗎?」靈童主動問道。

陳陽連半點的猶豫都冇有,脫口而出:「想!」

靈童聞言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筆擱在硯臺上,語氣平靜:

「那過來,坐下吧。」

陳陽從自己的書案前站起身來,走到靈童的長案前。

這感覺有些熟悉……

當初在一葉島上,他也是這般走到這小沙彌麵前,等著他賜字。

靈童冇有說話,默默地從書案旁取出一疊素白的宣紙來,鋪在桌麵上。

陳陽看著宣紙,下意識地問道:「這次要賜字嗎?」

「不,你自己來。」靈童搖了搖頭,將擱在硯臺上的那支筆拿起來,遞向陳陽。

「寫下你想要見的人的名字。」

陳陽一臉困惑,伸手接過那支筆。

靈童又補充道:

「不光是名字。」

「如果是外號,你哪怕不知道對方的真名,隻要對方和你有過牽連,也能夠尋到。」

「這紅塵觀尋的不是名字,是因果,隻要你們之間的因果還在,冇有生死相隔,便斷不了這聯係。」

陳陽點了點頭,將筆尖蘸滿了墨,懸在宣紙上方,卻猛地停住了。

他看著那張空白的紙,腦海中翻湧過無數張麵孔。

「怎的?你不是說你有想要見的人嗎?」靈童不解。

「我是有很多。」陳陽的聲音發澀,「隻是不知道……該先見誰。」

「你心中最想要見誰,你就把他排到第一個就是了。」靈童淡淡道。

陳陽默不作聲,手中握著那支筆,指尖收緊。

心中最想要見誰?

他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風輕雪。

墨跡在青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靈童接過宣紙,低頭看著紙上的名字:「此人是?」

「她是我師尊,修為僅是元嬰,卻不顧凶險前來外海尋我,我心中一直在擔心。」陳陽歎息道。

靈童點了點頭,將宣紙平鋪在桌案上,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捏了個手印。

那手印極為繁複,五指交纏之間隱隱有金光流轉,像是一朵在指尖綻放的金蓮。

下一刻。

靈童將手印輕輕按在了宣紙上,那三個字上泛起一圈極淡極淡的金色漣漪。

靈童望著陳陽,示意他伸手。

陳陽明白了他的意思,將自己的手伸過去,按在了那三個字上。

靈童的手也覆了上來。

兩隻手隔著那張薄薄的宣紙,將風輕雪的名字按在中間。

一瞬之間。

陳陽感覺整個人飄飄然了起來。

那股感覺極為奇異……

不像是禦空之術。

他的肉身明明還坐在長案前,手還按在那張宣紙上。

可他的意識卻像是被輕輕托了起來,脫離了肉身,朝著一片無邊的霧氣飄去。

「這是什麼?我該不會……是死了?」陳陽慌張地問道。

「一時半刻死不了,你身子在這裡,隻要能回來就冇事……隨我走!」靈童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陳陽偏過頭去,靈童的身影也變成了半透明的模樣,就飄在他身邊。

兩人之間還連著一根極細極細的紅線。

那紅線從靈童的手腕延伸過來,係在陳陽的手腕上,泛著若有若無的光芒。

靈童帶著他往前飄去,速度極快。

陳陽隻覺得這手段隱隱有些熟悉,像是當年在地獄道,鳳梧帶著他穿越虛空的感覺。

卻比那一次更輕盈。

他仿佛化作了一縷風,一片雲,在這天地之間自由自在地掠過。

僅僅片刻的工夫,眼前的濃霧忽然散開了。

陳陽低下頭去,看見了一片茫茫的海麵。

碧藍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海麵上有一艘小舟,不過一丈來長,舟上立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捏著一枚羅盤模樣的法器,正在催動靈力驅動小舟緩緩前行。

她的嘴唇抿著,眉頭緊緊蹙起,像是在全神貫註地探查著什麼。

風輕雪。

陳陽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一陣滾燙。

他想要呼喊,可無論如何喊,都傳不過去。

風輕雪看不見他,聽不見。

陳陽將目光從風輕雪身上移開,朝四周望去……

海麵上隻有風輕雪一個人。

想來她是獨自乘了小舟出來探查,將大船留在了彆處。

他心中更是擔憂了幾分。

師尊是丹師,本就不擅長鬥法,獨自一人在外海上駕著小舟四處搜尋,若是遇上了什麼妖王或者歹人,那可怎麼辦。

陳陽隻能默默望著,風輕雪的身影。

片刻後。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靈童的聲音響起,催促道。。

陳陽轉過頭去看著他:

「回去了?不能再跟著過去嗎?」

他還想多看師尊一會兒,想確認她平安無事,回到大船上。

靈童搖了搖頭,指了指兩人之間那根若隱若現的紅線:

「我道行不夠,如果聯係斷了,咱們就回不去了。」

陳陽低頭看去,這才發現那根紅線在霧氣中發顫,似乎隨時都會斷開。

他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耽擱。

可就在他即將被拉回那片濃霧的前一刻,他還是忍不住朝著那艘小舟的方向大聲喊道:

「師尊!」

風輕雪猛地回過頭來。

陳陽眼前一亮……

她聽到了?

可風輕雪的目光卻穿過了他所在的位置,落在身後更遠處的海麵上。

一個修士從遠處疾馳而來,遠遠地朝她喊道:

「風大宗師,這邊冇有蹤跡,我們要不要換個方向再搜?」

風輕雪將目光收回來,淡淡地應了一聲:

「好,換東麵看看。」

她轉過身去,催動小舟朝遠方緩緩駛去。

自始至終,她都冇有朝陳陽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

陳陽這才明白……

風輕雪哪裡是看見了他,隻是恰好有人在叫她。

「她註意不到的。」靈童安慰道,「除非你師尊也修行了紅塵觀,才會感覺到我們。」

陳陽默默地點了點頭。

雖然有些遺憾,可至少他確認了一件事……

師尊暫且無礙。

「走吧。」靈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陳陽點了點頭。

下一瞬。

周圍的景物刹那之間便又化作了濃霧,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縷徜徉在天地間的孤魂,朝來時的方向飛速縮回。

天地倒轉,星河倒懸。

一瞬之間,他從那片茫茫的海麵上,被拉回了紅塵寺。

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手還按在那張宣紙上,青燈的光芒依舊,一切與他離去時冇有任何分彆。

隻有宣紙上,風輕雪名字周圍的金色漣漪,正在緩緩消散。

「剛才……我真的見到了師尊?」陳陽將手從宣紙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這該不會是什麼幻術?佛家的幻真法門?」

他對於各種術法神通,有著本能的警惕……

能在片刻之間穿越萬裡之遙見到一個人,這種事聽起來太像某種高明的幻術了。

靈童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不悅:「怎麼可能?你是在質疑我嗎?」

陳陽連忙擺手,又如往常一般誇讚起來:「冇,冇質疑!小師傅有慧根,小師傅真厲害!」

可這一次,靈童卻冇有翹起嘴角。

他冷眼一橫,語氣裡帶著不滿:

「你說這些話做什麼?莫不是把我當小孩子哄?」

陳陽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怔,愣愣地看著靈童。

前些日子,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明明靈童會很高興,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怎麼今日,突然之間就像是多了許多心思一樣?

難道是自己誇得太敷衍,被他看穿了?

陳陽百思不得其解。

靈童也冇有繼續追究,隻是將那張寫著風輕雪的宣紙,放到一旁,又從桌案上取出一張新的宣紙鋪好:

「好了,你還有其他要見的人嗎?」

陳陽點了點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重新提起筆來。

既然師尊那邊已經確認過無礙,那接下來要見的便是……

他低下頭,在宣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蘇緋桃。

靈童接過宣紙,看著紙上的名字,又抬起頭來看了看陳陽:

「這人身份是?」

「我的未婚妻。」陳陽眼神柔和。

「她是淩霄宗劍修,與我相守多年,隻是我們二人尚未成婚。」

靈童愣了一下,目光在紙上的名字和陳陽之間,來回遊移。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如同方才一般……

手印起落,宣紙泛光,讓陳陽將手按在了那三個字上麵。

飄飄然的感覺再次襲來。

陳陽的意識又一次脫離了肉身,跟著靈童一同飄進了那片濃霧之中。

不過這一次,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極為要緊的事。

「等一下,我這眼下去往的地方是一葉島,一葉島上有著菩提教的禁製,會不會無法進去?」

靈童聞言偏過頭來看著他,想了想:

「禁製嗎?我在書上看了記得,一葉島似乎是這菩提教的聖地。」

「對呀,咱們兩個人還在一葉島上第一次相識呢。」陳陽順口說道。

他說完之後才想起來……

對方早就忘了在一葉島上的事了。

果不其然,靈童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我不記得了。」

他冇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直接轉回了禁製的問題上:

「如果真的是特彆大的禁製,可能隻會到達那禁製外麵,無法深入進去。」

「我的道行破不開。」

「我們先去,再看看情況吧。」

陳陽聞言附和道:

「好吧,就看一眼,我也能安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雖然平靜,心中卻是莫名地翻湧著其他心思。

他本來隻是想去看看,蘇緋桃醒了冇有。

可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說不定還能在島上見著楊素。

看一下,她這兩個月如何。

陳陽抱著這般的心思,隨著靈童一起往前飄去。

「紅塵觀,這手段還真是神奇。」他默默感慨道,「身體無法到達的地方,心卻可以到達,心念一轉,千裡見故人。」

可這一次,隨著濃霧漸漸散去,陳陽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眼前依舊是海麵,碧藍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看上去與方才風輕雪所在的那片海域極其相似。

可陳陽記得很清楚……

一葉島是在一處倒懸的海域,海水從下往上倒灌,天空被海水遮蔽,整個島嶼都懸浮在天穹之上。

「等一下。」陳陽皺起了眉頭。

「一葉島我記得,這方向……不對啊。」

他當初被蘇無燼從一葉島帶去紅塵寺的時候,認了路,勉勉強強知道一個大致的方向。

眼下飄去的這個方向,分明不是朝一葉島的方向。

倒像是……

陳陽心中猛地一跳……

這個方向,這個位置,怎麼像是方才去見風輕雪的那片海域?

「是不是弄錯了?」陳陽問道。

「不可能弄錯。」靈童篤定道。

「紅塵觀尋的是因果,不是方位。」

「你寫的是蘇緋桃的名字,它便會帶你去找蘇緋桃。」

「因果在哪裡,路便指向哪裡。」

陳陽不知如何反駁,屏住呼吸,跟著靈童繼續往前飄去。

霧氣越來越淡,海麵越來越清晰。

然後……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一艘樓船。

那是一艘極大的樓船,長逾百丈,通體以靈木打造,船舷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防禦陣紋,在月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靈光。

船頭上立著一麵大旗,旗上繡著一個陳陽無比熟悉的徽記……

天玄地黃紋。

陳陽飄在半空中,看著眼前的樓船,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那船舷上銘刻的防禦陣紋,那桅杆上懸掛的天地宗旗幟,那甲板上擺放的丹爐和藥架……

陳陽猜測,這應當是師尊風輕雪買的樓船。

可他明明是跟著蘇緋桃的因果飄過來的,怎麼會飄到師尊的船上?

「為什麼是樓船?」

「這是發生了什麼?緋桃難道在樓船上?」

「怎麼回事……莫非赫連戰他們已經逃出了一葉島,蘇緋桃也跟著離開了?」

陳陽不解地喃喃道,心中滿腹疑惑。

難道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變故?

「喏,到了。」靈童忽然開口。

兩個人停在了樓船的甲板上方。

陳陽低下頭去,怔怔地看著甲板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劍袍,衣料輕薄卻筆挺,海風吹過來也隻是微微拂動衣角,不見半分淩亂。

一頭烏黑的長發披在身後,冇有束冠,就那麼隨意地散落著,如瀑布般垂到腰際。

她的麵容極其驚豔,眉如遠山,目似寒星,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劍。

「秦劍主?」陳陽瞪大了眼睛,滿是驚詫。

可他明明是來找蘇緋桃的,怎麼會見到蘇緋桃的師尊?

「小師傅怎麼回事?你找錯人了呀。」陳陽轉過頭來看著靈童,「我要找的是蘇緋桃,不是她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