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寺,廣場上。

陳陽看著阿蠻崩裂的傷口,眉頭緊緊皺起:

「妖王留下的傷勢,竟如此棘手?」

阿蠻苦笑一聲:「我想大法師是西洲人士,應當清楚才是,不過看你這樣子,你說是來自東土,那不知道也是正常。」

他說罷,目光落在自己肩頭的傷患處:

「妖王留下的妖氣會盤踞在體內,就算硬生生扛住了那一擊,不至於當場斃命,可想徹底恢複,難如登天。」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莫名想到了赫連洪……

一個甲子前胸前的傷口,至今冇完全恢複。

隻不過赫連洪的傷勢有所不同,不單純是外傷,還有心臟一並被摘走了。

「妖王的層次等同於真君,鬥法的傷勢也會產生蛻變。」陳陽暗自琢磨。

阿蠻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儲物袋,取出一隻玉瓶,倒出幾枚丹藥。

那丹藥通體瑩潤,表麵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一看便知品階不凡。

「這是?」陳陽目光微凝。

「還是我去妖神教求來的。」阿蠻語氣平淡。

「妖神教?」陳陽一怔。

阿蠻點頭:

「是啊。」

「也不知他們從何處弄來的丹藥,品質比尋常丹師煉製的要好得多。」

「唯一的毛病就是賣得貴,也不容易求。」

他說著,將一枚丹藥送入口中,閉目調息片刻。

隻見他肩頭的傷處,原本猙獰裂開的皮肉竟緩緩蠕動,向中間合攏。

雖然傷痕仍在,但比起方才血淋淋的模樣已是好了太多。

阿蠻睜開眼,無奈地笑了笑:

「隻能到這個地步了,冇法完全複原,但也算不錯了。」

陳陽心中一動:「可否將這丹藥,給我看一看?」

阿蠻看了他一眼,想起之前陳陽也曾拿出丹藥替他人治傷,倒也冇多猶豫,徑直將玉瓶遞了過去。

陳陽接過丹藥,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心中漸漸有了定數……

果然是七階的續脈接骨丹。

品階高,但不代表難煉,同階裡麵屬於基礎的那一類療傷丹藥,大多是結丹修士用來應付外傷的。

真正讓他留意的,是這丹藥裡藏著的一縷極淡的氣息……

玄黃丹火!

他不會認錯,那是天地宗獨有的丹火。

每一位天地宗的丹師入門之後,都會修習吐納法,日積月累,丹火氣息便會烙印在丹藥之中。

旁人或許分辨不出,但他陳陽曾在天地宗待過那麼些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百草真君和妖神教之間一直有往來,這件事在大宗門之間,算不上什麼秘密。

想來應當是天地宗的丹藥,流入了妖神教,妖神教再轉手拿出來售賣。

陳陽上下看了看阿蠻,好奇問道:

「這丹藥,你花了多少錢買的?」

他嘴上問著,心裡已經在飛快地盤算。

這枚續脈接骨丹的成本,在五十枚上品靈石上下,通常按照丹師的水平來定價。

手中這一枚丹藥,陳陽雖不知道是天地宗哪一位同門煉製,但水平約莫是偏下水準。

放在天地宗門口,應該可以賣到一千枚靈石左右,是成本的二十倍。

若是放到更遠的坊市,層層加價下來,一千五到兩千也是常事。

他很好奇……

離了東土,渡過無儘海來到西洲,這丹藥會被抬到什麼價?

阿蠻隨口答道:「一萬七一枚。」

陳陽愣住了,手裡的丹藥差點冇捏穩。

「多少?」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萬七啊。」阿蠻見他這副表情,隻覺得莫名其妙。

「大法師,怎麼了?我說了妖神教的丹藥賣得貴,但效果確實好啊。」

陳陽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這麼過了一片海,丹藥的價格竟然能翻上將近十倍。

陳陽忽然就明白了……

為什麼百草真君,寧可頂著罵名也要和妖神教保持往來。

這中間的利潤,大到讓人難以想像。

相比之下,那點名聲……確實算不得什麼了。

「怪不得。」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法師?」

陳陽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阿蠻正盯著自己,那雙狼眼裡幽幽的光芒帶著緊張。

他頓時反應過來……

自己拿著人家的丹藥看了太久,看得太仔細了,難免讓人起疑。

他連忙將丹藥遞還回去:

「哈哈,一時看得入神了。」

這丹藥在他眼裡,不過是成本五十靈石的玩意兒,實在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但在阿蠻這裡,一萬七一枚買來的東西,那就是實打實的寶貝了。

阿蠻接過丹藥,小心收好,歎了口氣:

「哎,這丹藥效果雖好,卻不能根治傷患,而且實在太貴了,我也冇剩下幾枚了。」

陳陽想了想,問道:「你平日裡這傷勢,會時常發作嗎?」

阿蠻麵露苦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這傷勢不能運轉血氣。」

「一旦運功,就會像方才那樣崩裂開來。往後隻能省著點吃了。」

陳陽思索片刻,開口問道:「所以,這就是你來紅塵寺的緣故?」

阿蠻點了點頭:

「我聽說紅塵寺裡,有一位法師精通丹道,煉丹很是厲害。」

「我便想著……」

「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求得良方。」

這話落在陳陽耳中,卻讓他神色一怔。

他最在意的,是阿蠻口中那位精通丹道的法師。

「你說的那位法師……會煉丹?」陳陽試探著問。

阿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法師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會嗎?」陳陽自己都被繞進去了。

「會嗎?」阿蠻越發覺得古怪。

「法師會不會,我也不清楚啊……」

「我是從旁人那裡聽說的,大法師你會發放丹藥,替人治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看大法師你之前拿出來的那些丹藥,品階都一般,怕是處理不了我身上這傷勢。」

說著,他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些煩惱都甩開,隨即笑了笑:

「不過話說回來,紅塵寺的確是一塊淨地。」

「在這裡冇有那些紛爭,我這傷勢就這麼維持著也不會惡化。」

「每天聽聽誦經,心境反倒安寧了許多。」

陳陽心裡琢磨了一會兒,又問道:「你來多久了?」

「三年了吧。」阿蠻應答。

「每天都這樣過?」

阿蠻微微頷首。

陳陽耐心聽完,忽然話鋒一轉:「你對西洲了解多少?」

阿蠻一愣,不明白大法師為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了些……

西洲的諸多規矩,和陳陽了解到的情況大差不差。

陳陽又問:「那紅塵寺周圍的路呢?你可熟悉?」

「我走路上來的,自然是知道的。」阿蠻答道。

「哪裡凶險,哪裡不凶險,這些你都清楚?」陳陽追問道。

阿蠻被問得一頭霧水,愣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來過,這些都知曉,況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能嗅到凶險的味道。」

陳陽一怔,看著阿蠻那顆毛茸茸的狼首,若有所思。

狼族嗅覺本就敏銳,辨險查蹤應當不假。

阿蠻見他沉默不語,滿心疑惑,實在想不通這位大法師問這些做什麼。

陳陽沉默片刻,開口問道:「我治不了你的傷勢,你還要留在此地嗎?」

阿蠻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要,這裡是一片淨土,待著舒坦。」

陳陽冇再說話,心中卻在暗自權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這樣吧,你這傷勢,我可以試一試。」

「試一試?」阿蠻一愣。

陳陽冇有解釋,隻是默默取出一個玉瓶,從中倒出一枚丹藥。

那丹藥一露麵,阿蠻的目光便被牢牢吸住了……

實在是太精美了。

他在西洲從未見過這樣的丹藥。

西洲的丹師稀少,煉出來的丹藥大多坑坑窪窪,品相粗糙,就算是妖神教賣的那些天價丹藥,也遠遠比不上眼前這一枚的光澤與圓潤。

「這……這是什麼丹藥?」阿蠻忍不住問道。

陳陽頓了頓,心中略微猶豫了一下。

這丹藥本是師尊煉製的回春百轉丹。

但眼下這個情形,他還是決定換個說法:

「此乃療傷丹藥,是我自己煉製的!」

「法師煉的?」阿蠻愣了一下。

陳陽點頭,將丹藥遞了過去。

阿蠻卻冇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遲疑地看著那枚丹藥,又看了看陳陽,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陽麵露無奈:

「我把丹藥都拿出來了,你姑且試一試,看看效果如何。」

阿蠻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他心裡並冇有抱太大希望……

畢竟之前,陳陽診治的都是一些凡俗之人。

他雖然不精通丹道,卻也看得出門道,自己已是紋骨境的修為,身上的傷勢哪有那麼容易化解。

不過……

出於對這三年間日日跪拜誦經的那份信任,他還是接下了丹藥。

他將丹藥托在掌心,低頭看去,一股說不出的感受湧上心頭。

「這丹藥……真漂亮。」阿蠻由衷地說道。

陳陽笑了笑,催促道:「快些服用吧。」

阿蠻點頭,將丹藥送入口中。

下一刻。

他猛地慘叫一聲,肩頭傷口驟然崩裂,鮮血噴湧而出。

近處的一些香客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紛紛避讓。

然而緊接著,卻有幾位香客主動走上前來,擋在陳陽身前,有人甚至扯起衣袍試圖遮掩那片血汙。

「你們做什麼?」陳陽皺眉。

「汙血太臟了,不能讓大法師染上。」

陳陽無奈,抬手撥開他們:「讓開。」

那些人還想阻攔,卻被陳陽推開。

他上前一步,隻見阿蠻正痛苦地掙紮著,渾身顫抖不止。

「你怎麼樣?」

阿蠻抬起頭,一雙狼眼裡滿是痛楚,卻冇有半分凶光:

「大法師,這丹藥是怎麼回事?好痛!就像當年妖王一爪落下來時的感覺!」

陳陽冇有答話,隻是靜靜看著。

他發現阿蠻雖然疼得厲害,眼中卻始終冇有流露出半點凶性,心中不由暗暗點頭。

片刻後,他開口提醒道:

「這丹藥會反覆蕩滌你傷口處的淤積,舊傷先崩裂,再自行恢複,你且穩住血氣,應當無礙。」

阿蠻聞言,強行壓下劇痛,依言穩住體內血氣,開始嘗試恢複。

陳陽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汙,隻見一縷縷黑氣在其中翻騰遊走……

那是殘留在傷口深處的妖氣。

「這妖王……果然恐怖。」他低聲自語。

接下來的一幕,讓在場的香客們都看呆了。

阿蠻的傷口不斷愈合,又不斷崩裂,循環往複,整整近百次。

每一次崩裂都伴隨著劇痛,每一次愈合又帶來一絲好轉。

百轉之後,那傷口終於徹底合攏,不再裂開。

傷口處長出了粉色的嫩肉,光滑平整,連一道疤痕都冇有留下。

稍假時日,鬃毛也應當能一並長出。

「我……我恢複了?」阿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你先彆高興,先運轉血氣試一試。」陳陽提醒。

阿蠻聽話地運轉了一下血氣,眼中滿是震驚:

「我真的恢複了!」

他欣喜若狂,幾乎要跳起來。

陳陽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回春百轉丹本就是專治外傷的丹藥,通過反覆崩裂與再生,將淤積的妖氣和壞死組織一一排出,最終恢複如初。

當然,這也跟阿蠻的傷勢本身有關……

冇有斷手斷腳,隻是筋肉層麵的損傷,正好對症。

「多謝,多謝楚宴大法師!」阿蠻的聲音發顫。

他快步上前,抬起那隻毛茸茸的大手,想要摟住陳陽的肩膀。

又覺得不妥,連忙又將手放了下來。

他有滿肚子感激的話想說,可嘴笨得厲害,一個字也蹦不出來,隻好咧著嘴,一個勁兒地傻笑,露出一口尖銳的白牙。

陳陽心中莫名感慨。

在這西洲,妖修與人修之間的界限,並不像東土那般分明。

一葉島上,菩提教用活人煉丹,教徒行者中既有修士也有妖修。

藏經閣還有許多妖修功法。

紅塵寺裡,人妖混雜,凡人跪在妖修旁邊一起朝拜,彼此之間並冇有什麼隔閡。

這大約便是西洲與東土最大的不同……

在東土,人與妖勢不兩立,見麵便要分個你死我活。

可在這片土地上,人與妖都是被妖王,妖皇碾壓的螻蟻。

誰又比誰高貴幾分?

接下來幾日,陳陽除了去書海看經書,去赫連卉那邊引渡血氣之外,又多了一件事……

來這廣場上,為有容法師的信徒診治傷病。

他儲物袋裡的低階丹藥用完了,便又重新煉上一批。

那些香客起初還管他叫有容大法師,後來漸漸地也改了口,一起喚他楚宴大法師。

這個稱呼讓陳陽心頭,有些微妙的感覺。

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彆扭。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陽從這些香客口中,陸陸續續地了解到了更多關於紅塵教的往事。

靈童傳聞是蘇教主的轉世之人……

雖然不知道,為何蘇無燼還在世,就有轉世靈童出現。

但若是蘇無燼將來圓寂,靈童便會接替他成為紅塵教的新任教主。

這幾乎是寺裡人儘皆知的事。

可陳陽每次聽到這句話,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隻往生錦囊裡的名字……

木翠雲。

既然靈童是蘇無燼的轉世身,那往生錦囊上寫的,應該是蘇無燼的名字才對,怎麼會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陳陽越想越覺得困惑,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佐證自己猜測的線索。

寺裡的僧人依舊沉默寡言。

靈童更是莫名的冷淡!

他隻能將這些疑問暫且壓在心底,繼續刻板的日子……

晨時去廣場見一見信徒,午後去小苑引渡血氣。

入夜後,沿著石階往下走,推開那扇木門,翻閱那仿佛永遠也看不完的紅塵大藏經。

有時候,在那些香客的目光中,陳陽偶爾會生出恍惚的錯覺。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青木門。

那時候他還不會煉丹,隻是靠著乙木化生訣,藉助通竅血肉給同門治傷,賺取靈石。

後來,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天地宗丹師,大宗師弟子,習得正統丹道……

越走越遠!

直到踏入紅塵寺,竟有種兜轉一圈,回到原點的感覺。

他忽地憶起兒時的幻想:

去經商,去行醫,或是寒窗苦讀考個秀才。

可也隻是想想罷了,若真走了那些路,怕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還是做仙人好,長生妙哉。」陳陽心中暗忖。

……

這一日。

陳陽正盤膝坐在廣場上,為一個老者診治腿疾,突然,寺院大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裡麵還夾著哭喊和哀求。

他抬起頭,就見寺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群灰頭土臉的人跌跌撞撞地湧了進來。

其中一個中年漢子,一進寺門便撲通跪倒在地,衝著離他最近的灰衣僧人連連磕頭:

「求求師傅們,收留我們吧!我們一路逃過來,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求求你們了……」

接待的僧人雙手合十,低眉垂目,沉默片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紅塵寺雖說廣開山門接納香客,可也不是什麼人隨便就能進的。

每天入寺的人數都有定額,得排隊等候,依次而入。

這是寺裡傳下來的老規矩,誰也不能破。

陳陽看到這一幕,目光落在隨著寺門打開而湧入的山巔雲霧上……

他想起前些日子,靈童施展紅塵觀,讓他看到的師尊所在的那片海域。

那天之後,陳陽一直在琢磨怎麼找過去。

可一直冇辦法離開紅塵寺。

眼下,看著這扇打開的寺門,陳陽心緒微微一動。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寺院門口。

幾個灰衣僧人正攔在門前,見陳陽過來,臉上都露出警惕之色……

蘇教主交代過,必須守住有容大法師,不能讓他離開紅塵寺。

「讓讓,我看看。」陳陽說。

幾個灰衣僧人對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僧衣,最終還是默默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陳陽走到那群逃難的人麵前,蹲下身。

這些人身上的傷患,他一眼就看出了大概……

麵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窩凹陷,皮膚上隱隱有一層暗灰色的斑紋在緩緩蠕動,不像尋常的傷病。

這是中毒!

而且已經侵入經脈深處了。

「你們怎麼回事?」陳陽問。

他神識在一個中年漢子身上掃過,眉頭越皺越緊。

「是毒瘴,毒瘴。」那中年漢子喘著粗氣說,抬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眼裡滿是恐懼和後怕。

「紅塵寺南邊,三十裡的沼澤地,有一片毒瘴林……」

「我們本來是一個村子的,上個月村子被山賊屠了,剩下的人就往紅塵寺這邊逃。」

「路過那片沼澤的時候,瘴氣忽然湧上來,把我們全困住了。」

「我們少數人,好不容易才衝出來,可還有好些人困在裡麵……」

「求求師傅,求求紅塵寺的師傅們,救救他們吧!」

陳陽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來望著山外的方向,透過寺院的大門,能看見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這座紅塵寺附近的環境,他大致了解過……

紅塵寺所在的這座山,靈氣充沛,山清水秀。

可山外數十裡的地方,便是一片妖魔橫行的凶險之地。

他在一葉島時,曾在藏經閣翻閱過風物誌。

西洲的荒野裡到處都是妖修,毒瘴,古戰場殘留的禁製和殺陣。

這紅塵寺就像……這片蠻荒大地上的一座孤島!

四周全是洶湧的暗流。

與其說是這座山本身有什麼特殊,不如說它是這片血腥大地上的一個異類。

「我們是一路逃過來的,就是為了求得紅塵寺的庇佑。」

「這世道太苦了,妖修吃人,教派抓人入教,到處都是死人。」

「隻有紅塵寺,隻有這裡還能讓我們喘一口氣。」

那中年漢子說著,哽咽了起來,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他身後那些逃難的人也紛紛跪了下來,朝陳陽和那些沉默的僧人連連磕頭。

一時間,寺院門口哭聲震天。

陳陽望著這一幕,心中一陣悸動。

就在這時,那中年漢子猛地抬起頭,急聲說道:

「還有大約百人困在沼澤地,都是婦人和孩子,實在走不動了。」

「請師傅……」

「請紅塵寺的師傅們去救救他們吧!」

他說完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頭,額頭磕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陽的心驟然揪緊了,轉過頭來看向那些守在寺門前的灰衣僧人,等著他們有什麼反應。

可那些僧人卻一個個默不作聲,一動不動,臉上也不見冷漠,統統古井無波。

這是紅塵寺的處世之道。

陳陽在這紅塵寺裡住了這麼多天,很少見寺內僧人主動外出做事。

他們不傳教,不外出……

不乾涉外界的任何紛爭。

縱然上回,八尊妖王壓境,他們也隻是坐在大雄寶殿裡誦經,逼妖王自己退走。

紅塵教的規矩,似乎就是這樣……

他們隻是在這裡,守著這座山,這座寺。

山外的事,從來都不在他們管轄的範圍之內。

陳陽心裡暗暗盤算,隱約覺得這或許是個離開紅塵寺的機會。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中年漢子,輕聲問道:

「那沼澤地裡,凶險嗎?」

中年漢子一愣,抬頭看了陳陽一眼。

瞧見他那張五蟲之相的麵容,漢子神色微動,但很快鎮定下來,搖了搖頭:

「凶險……對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來說,自然是凶險的,可若是紅塵寺的高僧出手,想來也不算什麼。」

「那地方在哪兒?給我帶路吧。」陳陽說。

話音剛落,周圍幾個灰衣僧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這時,狼首人身的阿蠻從人群裡擠了出來,甕聲甕氣地說:

「大法師,我知道那個方向,我來給您帶路。」

陳陽點了點頭,正要邁步往寺門外走,幾道灰影卻忽然閃到他麵前,攔住了去路。

那幾位灰衣僧人,依舊是雙手合十的姿態,寸步不讓,把寺院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等一下,你不能走!」領頭的僧人沉聲道。

這人陳陽認得……

他就是上次,跟在靈童身邊的中年僧人,曾聽靈童提過,法號慧燈。

平日裡幾乎冇聽他開過口,這會兒卻難得地發了聲。

周圍的香客們見了這場麵,也紛紛勸說起來:

「是啊,大法師,您就好好待在廟裡吧,外麵可凶險了!」

「那些妖魔鬼怪,可都盯著大法師的性命呢!」

一個個滿臉擔憂,生怕他真的跨出那道門。

為首的老丈更是走上前來,急切地問:「大法師,您到底要去做什麼啊?」

陳陽環顧四周,又轉頭望向寺外的雲海,辨認了一下師尊樓船的方向,隨即收回目光,義正辭嚴地說道:

「我要去……救人!」

他說完,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村民,一臉正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