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定定盯著眼前的十四難,視線掃過他的眉眼。

他看得格外認真,想要從這張稚嫩清秀的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可最終一無所獲。

十四難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臉上冇有半分情緒起伏,平靜得讓人看不透。

陳陽冇有直接回答關於通竅的問題。

他沉默片刻,語氣不自覺沉了下來,帶上了明顯的試探:

「小師傅,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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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疑問在他心底藏了很久。

從初見時莫名的熟悉感,到兩人之間獨有的乙木精氣同源共鳴,他早就隱約猜到,十四難和青木祖師必然有著牽扯。

可猜測終究隻是猜測,當十四難脫口說出通竅時,陳陽的心底還是猛地一緊。

十四難眸光一動:

「我是誰?你忘了嗎,我們在一葉島明明見過。」

陳陽一怔。

「我當初還親自為你賜字。」十四難的語速不疾不徐,語氣平淡無波。

陳陽眨了眨眼,緊繃的心稍稍鬆弛了幾分。

一葉島賜字的畫麵他記憶猶新。

當初蘇無燼帶著十四難拜訪,當著所有人的麵,為他賜字,這件事絕不會有錯。

他順著話頭點頭回應:

「那確實是我們第一次碰麵。」

十四難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依舊澄澈平靜,聲音冇有絲毫波瀾。

「不是的,你忘了?雙月皇朝的殺神道,我們早就見過。」

這一刻,陳陽的臉色變了。

他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麵前的靈童。

殺神道!

那是懸於天外的殺伐大星。

十四難口中的相見,難道是……

不等陳陽理清思緒,十四難輕聲笑道:

「地獄道最深處,業力黑龍鎖鏈將我死死困住,是你出手,硬生生替我碎開了鎖鏈,你怎麼忘了?」

他話音微頓,繼續道出更久遠的過往:

「這還不是最早的相遇。」

「更早之前,在齊國萬丈地底,我沉淪在朝生暮死的輪回之中,也是你,親手將我喚醒……陳陽!」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陳陽隻覺得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不受控製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凝望著十四難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腦海中嗡嗡作響,一片紛亂。

地獄道深處脫困,齊國地底喚醒……

這些都是他此生最隱秘的經曆,知曉者寥寥無幾。

十四難怎麼會清楚?

陳陽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難道十四難修成了他心通,能夠悄無聲息窺探他人的記憶?

他念頭剛起,十四難便搖了搖頭,提前打消了他的疑慮:

「放心,我冇有修煉他心通,不會窺探你的心思。」

陳陽下意識鬆了口氣,低聲呢喃:

「原來不是……」

話剛說完,他猛然驚醒,再次往後退了一步,雙目圓睜,警惕地盯著對方。

十四難看著他過激的反應,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話,造成了誤會。

他連忙抬起雙手,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急切:

「我隻是常年待在紅塵寺,閱儘三教九流,能憑人心百態猜出你的想法,絕非窺探記憶的他心通。」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

紅塵寺身為西洲頂尖佛門聖地,往來修士,香客絡繹不絕,形形色色的人應有儘有。

十四難常年身處其中,練就識人辨心的本事,確實不足為奇。

可陳陽盯著他許久,眼底的戒備依舊冇有消減半分,沉聲追問:

「既然如此,那這些隱秘至極的往事,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這才是最核心的疑點。

哪怕十四難是青木祖師留在西洲的分身,分身與本體之間也存在隔絕,無法互通記憶。

當年被困地獄道的業力化身親口說過,他被祭酒封禁,斷絕一切外界感知,根本不清楚世間變故。

齊國地底的塵封過往,更是無人知曉。

十四難沉默一瞬,淡淡開口:

「你是疑惑,我為何知曉這些無人得知的過往?」

陳陽鄭重點頭。

十四難深吸一口氣,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

「其實在你踏入西洲之前,我從未見過你,我隻是借著他們的眼睛,見證了你的許多經曆。」

「他們?」陳陽眉頭緊鎖,腦中瞬間閃過一道靈光,「你說的是,殺神道,萬丈地底的青木祖師?」

十四難冇有應聲,隻是靜靜看著他,默認了這個答案。

陳陽的思緒飛速運轉,一個大膽的猜測漸漸成型,他試探著開口:

「他們來自……四生道基?」

他對此印象極深。

昔日在地獄道,青木祖師曾和他談及南天修行。

南天修士淩駕諸天,底蘊超凡,每一位頂尖天驕,都擁有獨一無二的特殊道基。

而青木祖師在殺神道悟得的,正是四生道基。

也是這份特殊道基,讓祖師的業力化身擁有了獨立意識,超脫尋常化身的桎梏。

麵對陳陽的猜測,十四難冇有正麵應答。

他靜靜佇立在原地,眼眸倒映著洞壁跳動的幽藍火光,忽然反問:

「陳陽,你覺得,什麼是道基?」

陳陽愣了愣,隨口答道:

「應該是修士修道的根基,是一切修行的本源。」

這是所有修士都熟知的答案,平淡無奇。

十四難顯然並不滿意,隨即拋出第二個更加深邃的問題:

「那你覺得……什麼是道?」

這一句話,讓陳陽心神一顫。

他修行多年,從齊國小宗門一步步走到如今,曆經無數生死廝殺,卻從來冇有人如此直白地問過他這個問題。

什麼是道?

他下意識沉入神識,內視己身。

掃過丹田內旋轉的道石,掃過道石外圍環繞流轉的金色圓環,再看過三處丹田奔騰不息的修行之力。

可反覆審視良久,依舊一無所獲。

他老老實實搖頭:

「我不懂。」

十四難看著他眼底的茫然,輕輕歎了口氣,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所謂道,本質就是你腳下的路。」

陳陽不由低頭看向腳下。

入目是地窟粗糙的石板地麵,石麵布滿細密裂紋,還散落著些許開鑿岩壁留下的碎石粉末。

可就這一眼,他閉塞的思緒仿佛被撕開一道縫隙,一縷清明通透的感悟湧入心底。

原來如此……

世人將道吹捧得玄之又玄,奉為天地法則,無上真諦。

可追根溯源,道的本意,不過就是行路。

凡人踏土是道,修士登天是道,無人涉足的荒徑是道,萬人奔赴的坦途也是道。

從來都冇有世人說得那般複雜高深。

陳陽正沉浸在頓悟的心境中,十四難幽幽的聲音再次響起:

「世間平凡的道路數不勝數,可修士追求長生,追求超脫,想要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隻靠一條路,遠遠不夠。」

他話音微頓,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絲明顯的情緒波動。

「我所求的,不過是多幾次機會,而四生道基,代表的就是……重來的機緣。」

陳陽怔怔看著眼前的靈童,心底驟然升起一股濃烈的陌生感。

此刻的十四難,完全不是他熟知的模樣。

往日那個溫潤淡然,慈悲平和的小師傅,絕不會露出這般深沉滄桑的眼神。

陳陽沉默許久,斟酌著字句,發出質問:

「你……根本不是小師傅,對不對?」

十四難聞言一怔,靜靜註視了陳陽許久,輕聲反問:

「我怎麼不是?」

陳陽搖了搖頭,那種微妙的感覺難以用言語形容,他隻能如實訴說心底的感受:

「我說不清楚。」

「但自從我把乙木精氣渡入你體內,看到無數種子生根發芽之後,你就變了。」

「之前的你,是紅塵寺的靈童小師傅,可那之後,你就再也不是了。」

他說得有些磕絆,理由聽起來虛無縹緲,冇有半點依據。

可這就是他最真實的直覺。

十四難安靜聽完他的訴說,沉默良久,忽然發出一聲帶著老成滄桑的輕哼:

「你的感知,倒是格外敏銳。」

陳陽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十四難悠悠抬眼,坦然出聲:

「我的確不是。」

陳陽雙目圓睜,滿臉震驚地看著他。

十四難的目光越過他的身影,望向石室深處幽暗的穹頂,低聲喃喃。

「我不是你在殺神道遇見的業力化身,不是青木祖師,更不是紅塵寺的靈童。」

說完,他重新看向神色錯愕的陳陽。

「那你到底是何人?」陳陽脫口問道。

「我來自……南天。」十四難語氣平淡,道出自己的來曆。

陳陽滿臉茫然。

十四難繼續解釋:

「你應該聽過,南天修士得天獨厚,生來便可自由吐納天地靈氣,無需苦修築基。」

陳陽微微點頭。

他早有耳聞。

南天天地靈氣濃鬱至極,規則超脫東土與西洲,誕生的修士天生根骨不凡,俯瞰下界眾生。

他也曾與南天天驕交手,親身領教過那份與生俱來的強橫底蘊。

「可南天修士,也並非人人皆是如此。」十四難輕歎一聲,語氣染上幾分淡淡的落寞。

「南天有一個孩童,自出生起,便冇有半分修為。」

陳陽眉頭一動,心生詫異。

「在南天那塊得天獨厚的天地,引氣入體是眾生本能,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可偏偏出現了這樣一個例外。」

「他肉身凡胎,無法自主吸納靈氣。」

「更諷刺的是,他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兩人血脈同源,出身相同,弟弟天生握劍修靈,修行之路一帆風順,坦途無限。」

「唯獨身為兄長的他,一無所有。」

「他隻能效仿東土底層修士最笨拙的方式,日夜吐納,苦修功法,吞服丹藥,拚儘全力去叩響一扇,天生就對他緊閉的修行大門。」

說到這裡,十四難的眼底,浸滿了揮之不去的落寞。

陳陽聽到一半,心裡已經反應過來。

十四難口中那個生來無修為,逆勢修行的孩童,正是青木祖師,陳玄青。

而他那位天賦卓絕,一路順遂的同胞弟弟,就是南天陳家的陳玄年。

陳陽冇有出聲打斷,隻是靜靜佇立在原地,耐心聽著他繼續訴說過往。

十四難短暫停頓,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儘數壓下。

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又恢複成了一貫的淡然:

「後來他僥幸得到機緣,踏足修行大道,總算有了和南天同輩爭鋒的實力,可周遭的非議和閒言碎語,從來冇有斷過。」

「不堪其擾之下,他最終選擇離開南天,遠赴東土曆練。」

「他在東土遊曆多年,順利築基成功,偶然聽聞雙月皇朝開設殺神道試煉,便主動前去參與。」

「或許是沉寂蟄伏的時間太久,他在試煉中厚積薄發,一舉拿下了百年順位第一的至高名次。」

「明明是最晚入局參賽的人,卻隻用短短數月,就登頂了無數強者爭搶的巔峰位置。」

陳陽輕輕點了點頭。

這些過往,他當初在地獄道深處親眼見證過。

殺神道的十座青銅大殿,每一座都封存著一位百年順位第一強者的業力化身。

青木祖師的化身,鳳梧的化身,都位列其中。

十四難平淡的聲音,繼續在空曠的石室中回蕩。

「在殺神道修成四生道基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終於補齊了天資,擁有了持劍爭鋒,昂首立足的資本。」

「他滿心以為,憑這份底蘊,足以重回南天。」

「於是,他踏上了歸途。」

說到這裡,十四難忽然話音一停,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幾分。

陳陽心頭一緊,忍不住開口追問:

「然後發生了什麼?」

十四難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

「他回到南天之後,遭遇了此生最徹底的挫敗。」

「是什麼挫敗?」陳陽不自覺緊張起來。

十四難沉默了許久,才徐徐吐出兩個字,帶著無儘的唏噓:

「殞命。」

陳陽心神巨震,眉頭緊緊擰起。

青木祖師殞命於南天。

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聞。

早前和楊烈交手時,對方就提起過這件事,直言青木祖師多年前就死在了南天陳家的桑林古地。

當時陳陽隻當是楊烈的片麵之詞,刻意抹黑,心裡根本不信,甚至暗自打定主意,日後一定要親自前往南天求證真相。

可如今,同樣的結局從十四難口中說出,分量和意義完全截然不同。

陳陽嗓音發澀,拋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可祖師若是早已殞命,小師傅你……又是以何種形態存於世間的?」

十四難眼眸低垂,語氣帶著淡淡的哀傷。

「我隻是借前人遺留的神通底蘊,硬生生續出的一條命而已。」

陳陽靜靜看著他眼底的落寞,冇有開口打擾。

片刻後,十四難收拾好情緒,繼續講述:

「複生之後,我再度離開南天。」

「輾轉遊曆四方,看遍世間百態,最後一路橫跨無儘海,抵達西洲,跟著通竅一同落腳在紅塵寺。」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頭頂厚重的岩壁,望向虛空之上。

那處空空蕩蕩,什麼也看不見,但陳陽清楚他的視線所向。

紅塵寺,就在這片地窟的正上方。

陳陽在心裡逐一核對這些經曆,發現和通竅曾經跟他說過的零散過往完全吻合。

通竅確實提過,青木祖師曾在西洲紅塵寺隱居數十年。

但他心底依舊存留著一個關鍵疑問。

「既然祖師已經在西洲紮根蟄伏,安穩修行數十年,為什麼還要千裡迢迢重返東土?」

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返回東土凶險未知,祖師此舉必然有著不得已的緣由。

十四難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垂眸淡淡解釋:

「隻是心底不甘,想再去東土看一看,抵達西洲之後,我漸漸發現自身修為越高,就越難離開這片地域,我怕日後被困,再無回望的機會。」

陳陽立刻追問:

「為什麼會無法離開?」

「因為隔絕兩域的紅膜結界。」十四難的神色難得凝重起來。

「修士修為抵達某個境界之後,想要穿透結界,會受到極強的規則桎梏,強行跨越,需要付出難以承受的巨大代價。」

陳陽腦海中閃過黃吉的身影,心頭猛地一顫。

妖王尚且可以穿梭東西兩域……

那妖王之上的頂尖強者呢?

「難道是妖皇境界,無法自由穿透紅膜結界?」陳陽脫口問道。

十四難輕輕點頭:

「冇錯。」

陳陽當場愣住,隨即立刻察覺到了破綻。

他還記得,自己曾在天地宗外,親眼見過蜜娘現身。

若是妖皇真的被紅膜結界禁錮,根本無法離開西洲,那蜜娘又是如何跨越海域,出現在東土地界的?

「不對。」陳陽立刻提出質疑,「我之前在東土,親眼見過一尊妖皇現身。」

這句話落下的刹那,十四難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他驟然睜大雙眼,眼底滿是驚詫:

「你說什麼?」

很明顯,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看到十四難這番反應,陳陽心裡反而踏實了不少。

此前十四難麵對一切危機都從容淡定,仿佛洞悉所有秘密,讓他一度以為對方修成了全知全能。

現在他才明白,十四難的見聞大多依托於過往殘存的記憶感知,並非真的通曉世間萬事。

「是鬼皇。」陳陽如實說道,隨即補充細節。

「當初她現身在天地宗外,我起初以為她是衝著我來的,如今回想起來,她大概率是為了我林師兄,也就是羽皇之女未央而去。」

十四難沉默良久,仔細消化著這條顛覆性的消息,隨後低聲開口:

「鬼皇能抵達東土,必然是付出了極致的代價。」

「什麼代價?」陳陽疑惑追問。

「硬扛紅膜結界的全域重壓。」十四難的語氣沉了下來。

「紅膜結界不是普通陣法禁製,是依托成百上千條大型靈脈,無數靈石堆砌而成的絕世天塹。」

「任何妖皇級彆的頂尖強者想要強行穿透,都要硬生生扛住整座結界的磅礴重壓,才能勉強跨越兩域。」

聽到這番話,陳陽腦海中頓時聯想到自己體內的禁製。

他體內封存著八百道楊家子弟的禁製,每一道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可這點微弱禁製的重量,和隔絕兩域的紅膜結界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連塵埃都算不上。

八百道禁製尚且如此沉重,整片天地結界的重壓,簡直恐怖到讓人不敢想像。

十四難看穿了他的心思,歎了口氣,滿是感慨:

「東西兩域隔絕萬年,壁壘穩固不複往日,想來是鬼皇等到了結界力量最弱的瞬息,不惜以身扛壓,強行跨越兩域,這份魄力和實力,確實世間罕見。」

陳陽心底滿是震撼,半晌無言,隨即拉回正題,再次問道:

「那祖師當年執意返回東土,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十四難眸光微動,輕聲作答:

「說到底,是心底的執念。」

「東土是我修行多年的地方,留有太多牽掛,而且那裡距離南天更近……」

「就是一念之間的念想,我想在東土開宗立派,留下屬於自己的道統傳承。」

「就因為這一個念頭,我毅然動身返程,卻萬萬冇想到突逢大變,遭遇無上大厄,最終被困在萬丈地底,沉寂數百年。」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感慨世事無常:

「我從未想過,數百年之後,我當年親手創立的宗門,還會有人跨越山海,一路尋到西洲,尋到我殘存的蹤跡。」

十四難目光落在陳陽身上,眼底帶著一抹溫和的暖意。

陳陽靜靜聽著,心底積壓已久的疑慮,此刻一一對應,儘數消散。

舊惑儘消,新的疑問又悄然浮現。

他抬眸看向十四難,語氣鄭重誠懇:

「那我如今該如何稱呼你?是稱你為祖師,還是……」

十四難安靜註視了他許久,溫聲道:

「你我確實有著深厚淵源,但我並非你認知中的那位青木祖師。」

「你以往喚我小師傅,便照舊即可,不必拘謹。」

陳陽心頭一鬆,輕聲喚道:

「小師傅。」

十四難含笑點頭回應。

陳陽也跟著放鬆下來,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短暫的輕鬆過後,他再度想起核心疑點,認真問道:

「那小師傅,你這具靈童之身,究竟是如何誕生的?四生道基如此強橫,為何要專門剝離出這一具分身,甚至被蘇無燼奉為轉世真身?」

這件事處處透著詭異,絕對不是普通分身秘術那麼簡單,背後必然藏著深層布局。

十四難沉默許久,終於道出真相:

「這具靈童之身,是純粹天賦凝聚而成。」

「天賦?」陳陽麵露不解。

「我將自身畢生的修行天賦,悟性,大道資質儘數剝離,凝聚成型,重塑出一條全新的修行前路。」

十四難眼底泛起一抹細碎微光。

陳陽恍然大悟。

他早就覺得十四難的天賦恐怖異常,參悟佛法,領悟大道的速度遠超常人,原來是彙聚了青木祖師畢生資質,才造就出的這般逆天根基。

石室之內,再度陷入一片悠長的靜默。

良久過後,十四難收斂心緒,再次看向陳陽,舊事重提:

「陳陽,通竅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陳陽輕聲歎息,無奈搖頭:

「唉,我也不清楚他的下落。」

十四難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很多年前,我就隱約感知到,我和通竅之間的羈絆聯係從未斷絕。」

「一切的源頭,就是當年羽皇之女帶著通竅的血肉殘軀,跨越無儘海返回西洲的那一刻。」

聽到這裡,陳陽明白前因後果。

通竅的肉身擁有再生之能,殘缺血肉可以不斷重生。

當年未央一時興起,花靈石從他手中買下了通竅脫落的血肉,隻是當做稀奇藏品收藏。

那時候的他,還暗自慶幸自己白白賺了一筆靈石,根本冇有多想。

他萬萬冇有料到,那幾截微不足道的血肉,輾轉跨越茫茫海域,最終落入西洲紅塵寺,成為了十四難維係羈絆,感知外界的關鍵。

十四難微微頷首,目光中藏著一絲淺淺的遺憾:

「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確認通竅已經重新現世了。」

「從那之後,我一直在嘗試各種辦法……」

「希望能主動勾連到通竅,重新建立穩定的聯係。」

「可惜東西兩域相隔太遠,以我目前的能力,終究有所局限。」

「我隻能依托四生道基,偶爾窺見其他化身傳來的零星畫麵,有來自東土的畫麵,也有天外殺神道的畫麵……卻始終無法真正和通竅搭上聯係。」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陳陽,神色認真:

「通竅……是不是遇上麻煩了?」

陳陽沉默片刻,最終選擇如實道出全部經過。

他把楊家盯上通竅的始末完整講了一遍。

楊家在東土發布懸賞追殺他,他原本打算帶著通竅一同脫身,冇想到通竅先行遭遇楊家青龍戰船,直接被對方擄走,強行帶回了南天。

十四難聽完整件事。

「原來如此。」他歎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自嘲,「我原本還想著,隻要通竅在,或許能讓它分出一部分血肉,試著延續一樁機緣……」

陳陽頓時一愣:

「血肉?延續什麼機緣?」

十四難遲疑片刻,在心裡權衡一番,最終壓低聲音,鄭重開口:

「紅塵寺的地底,鎮壓著一尊恐怖大厄,常年需要供養。」

陳陽心頭驟然一緊。

剛剛平複下去的心緒再度翻湧上來,他連忙低頭看向腳下的石板地麵。

隻是簡簡單單一眼,就讓他後背寒意直冒,額頭滲出層層細密冷汗。

大厄!

這兩個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過。

他親身麵對過厄蟲,深深體會過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憎惡。

每一次遭遇厄蟲,都是實打實的生死絕境。

他進入這座地窟以來,始終隻覺得環境幽暗壓抑,讓人渾身不適,卻從未察覺半點厄蟲獨有的陰冷氣息。

他一直以為這裡隻是蘇無燼關押妖修的普通囚地,萬萬冇有想到,地底深處居然鎮壓著一尊真正的大厄。

十四難看透了他的緊張,輕聲開口安撫:

「你不用太過戒備,我知道你對厄類存在極為警惕,這份心思冇錯,但這尊大厄,和你見過的厄蟲完全不一樣。」

陳陽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聲音依舊帶著緊繃感:

「具體有什麼不同?」

十四難梳理著思緒,耐心解釋:

「你應該清楚,世間普通厄蟲的誕生規律。」

「萬物運轉流動,必然滋生業力,運轉過程中產生的過錯,陰暗,汙濁不斷堆積。」

「日積月累,最終凝聚成型,化作厄蟲實體。」

「這類厄由業報而生,不在五蟲之列。」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但地底這尊大厄並非天然誕生,它原本是異類強者,隻是沾染了另一尊頂級大厄的力量,才最終蛻變成了如今的大厄形態。」

陳陽腦海轟然一響,閃過一段畫麵。

當初在紅塵寺,蘇無燼即將閉眼的那一刻,他曾感知到一縷死寂氣息。

那股陰冷腐朽的惡意,讓人渾身作嘔,印象無比深刻。

「蘇教主他……」陳陽欲言又止。

十四難看著他眼底驟然亮起的頓悟,點了點頭:

「你想起來了對吧。」

「那縷氣息,就是蘇無燼引來的大厄。」

「世間生靈,有生便有死,這尊大厄,執掌的便是極致死意,千年之前,它曾徹底爆發,掀起過一場驚天浩劫。」

「那場浩劫發生在哪裡?」陳陽好奇追問。

「菩提教。」

陳陽滿臉愕然。

哪怕翻閱過西洲諸多風物典籍,他也從未見過關於這場浩劫的隻言片語。

轉念一想也能理解,這類禁忌災厄秘辛,本就不會記載在普通的對外典籍之中。

十四難神色不變,繼續淡然講述:

「你見過的血菩提葉挽星,就是菩提教當年用來平息浩劫的手段。」

「她以自身身軀為容器,強行吸納封印大厄的恐怖力量,最後孤身遠赴天外殺神道,隔絕災厄源頭。」

陳陽腦海中浮現出當初,所見的血海滔天景象,心緒依舊震動。

「而地底這一尊,命運截然不同。」十四難繼續說道,「傳聞,更早之前,它曾和那尊頂級大厄正麵一戰。」

陳陽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正麵廝殺?」

「就是最純粹的肉身搏殺。」十四難神色肅然。

「它和那尊大厄打得天翻地覆,硬生生耗儘了自己全身血肉,最後從大厄的侵蝕掌控中掙脫。」

「戰後它殘存的本源被蘇無燼安置在紅塵寺地底,藉助佛門燭火梵音,常年鎮壓。」

聽完完整的前因後果,陳陽久久無言。

打至渾身血肉儘失,還能從頂級大厄手中活下來,成功超脫。

這般戰力與韌性,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沉默片刻,認真問道:

「這尊大厄,可有名號?」

十四難閉目追憶許久,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昔日名號早已作廢,自蛻變為大厄之後,世人便稱它為……白骨大聖。」

陳陽心頭一驚,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不再繼續追問。

十四難輕歎一聲,語氣滿是無奈:

「我原本打算借通竅的血肉,當做白骨大聖的維係資糧,幫它延續本源生機。」

「可如今通竅被擄走,這件事就變得無比棘手。」

「我萬萬冇想到,它居然會遭遇這般變故。」

石室再度陷入沉寂。

陳陽望著十四難落寞的側臉,心底湧上濃烈的愧疚,低聲開口: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通竅。」

整件事的根源全都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他引來楊家的追殺,通竅就不會孤身遇險,更不會被強行擄往南天。

他眼底滿是擔憂,輕聲呢喃:

「通竅落在楊家手裡,會不會遭遇凶險?」

十四難看了他一眼,臉上卻冇有絲毫擔憂之色,搖頭失笑:

「你大可放心,通竅命格強硬,生命力詭異至極,根本不可能隕落。」

「我與它相識多年,從未見過它真正死亡。」

「哪怕是南天楊家的天君家主親自出手,也奈何不了它。」

陳陽心神巨震。

天君家主都殺不了通竅?

那可是南天最頂層的至強者,執掌一族全部底蘊與無上權柄。

他定定看著十四難平靜的神色,確認對方冇有半分誇大。

良久,他緩緩點頭,在心底暗自下定決心。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日他一定要親赴南天,去楊家一趟,將通竅平安帶回。

這些年無數次生死絕境,都是通竅陪他並肩扛過,幫他破局脫困。

往後他若再遇凶險,依舊少不了通竅相助。

念頭剛落,陳陽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對麵的十四難身軀驟然劇烈震顫,小小的雙手死死按住頭顱,整張臉扭曲變形,身軀弓起,像是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肆意拉扯。

「小師傅!」陳陽立刻上前一步。

十四難用力搖頭,聲音艱澀:

「冇,冇事……」

話音未落,他頭上原本青綠的發絲瘋狂晃動,色澤快速褪去。

鮮亮的綠色層層剝落,先是轉為枯黃,繼而泛金,最後透出一股極致衰敗的枯槁質感。

他眼底的靈光劇烈閃爍,下一瞬,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從同一具身軀中接連響起。

第一道聲音稚嫩倔強,帶著孩童特有的執拗,是陳陽無比熟悉的語氣: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樣!放開我!你彆想每天操控我!」

陳陽當場僵在原地。

這才是真正的靈童十四難。

緊接著,沉穩溫和的低沉嗓音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

「彆鬨,安分一點,不會有事的……」

稚嫩的聲音立刻強勢打斷,滿是不甘與怒意:

「我不管!立刻放開我!我要去找蘇無燼討一個說法!」

眼前的景象無比詭異。

明明隻有一人佇立,體內卻盤踞著兩道完全對立的靈魂,互相拉扯,爭執對抗。

一道沉穩內斂,一道熾熱倔強,在一具身軀裡激烈博弈。

陳陽靜靜站在一旁,看得無比清晰。

他頓時明白過來,原本被壓製的真正靈童意識,正在慢慢蘇醒,掙脫束縛。

他無力插手這場神魂博弈,隻能靜靜佇立旁觀。

漫長的拉扯過後,那道倔強稚嫩的聲音漸漸微弱,如同鬨累的孩童,徹底沉寂下去。

十四難抬手擦去額頭密布的冷汗,勉強扯出一抹淺笑:

「讓你見笑了。」

陳陽一時不知如何勸慰,隻能輕輕點頭,心底思緒翻湧複雜。

十四難沉默片刻,神色鄭重地開口:

「陳陽,你先回去吧,我需要靜心調息,穩固神魂。」

陳陽不再多問,欠身行禮:

「那我先行告辭。」

他轉身走向石室門口,步伐平緩。

走出幾步,他忽然駐足,停在石室的門口,稍作猶豫,再次回頭看向那道瘦小的身影。

「怎麼了?還有事?」十四難平靜問道。

陳陽沉默一瞬,語氣格外鄭重:

「我覺得,我不該再叫你小師傅了。」

十四難神色微變,眼底閃過明顯的愕然。

他定定望著陳陽,遲疑開口:

「不叫小師傅……那你打算如何稱呼我?」

陳陽迎著他的目光,沉吟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

「慧燈大師。」

稱呼落下,整間石室的空氣仿佛凝滯。

十四難驟然瞪大雙眼,怔怔地望著陳陽,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