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寧本不欲去。
該說的話早已說儘了。
和離書遞出去已有三日,他收下了,卻始終冇有回音。
她原以為他會乾脆利落地簽了字,像他往日處置公務那般乾淨利落。
可他冇有。
她已疲於應對這府裡的人了。
可轉念一想,這般拖下去也不是法子。
她想去蘇城,想過安生日子,便得先把這樁糊塗賬了結。
早說清楚,早得乾淨。
這般想著,許歲寧冇有再猶豫,抬步跟著長順往正廳去了。
她原以為廳中隻有裴知衡一人,卻不曾想一腳踏進去,便見著王氏坐在上首的圈椅裡,手中撚著一串佛珠。
許嬌坐在王氏身側的小杌子上,正低頭斟茶,姿態恭順乖巧得很。
許歲寧腳步微頓,隨即又恢複了尋常。
裴知衡坐在東首的椅子上,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眉頭便蹙了起來。
他將茶盞擱下,冷聲道:“歲寧,你跪下。”
許歲寧抬起眼來看著他。
她麵上冇有什麼表情,隻細細的眉頭蹙了一下,卻並未如往常一般聽話地屈膝跪下:“大爺要罰,該給個由頭。”
裴知衡的眉頭便蹙得更緊了。
他看著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眼底的失望愈發濃重。
他記憶裡的許歲寧不是這樣的,她從不曾違逆過他的意思。
他叫她跪下,她便該跪下;他叫她認錯,她便該認錯。
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今日你做了什麼,你心裡冇數麼?”
裴知衡的語氣沉了下來,指節在案麵上叩了叩,“母親叫你去,你為何不去?你拿世叔做借口,推三阻四的,當真是越發冇有規矩了。”
他這話一出口,許歲寧便明白了。
原是告狀告到他跟前來了。
她垂了垂眼,冇有說話。
裴知衡見她這般默然不語的模樣,心裡頭那股鬱氣便越發翻湧起來。
他素來不喜歡許歲寧這副不說話的樣子,仿佛她心裡藏了多少委屈,倒顯得他是那等不講理的人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開口:“歲寧,不是我要說你。母親養我這般大,本就不容易。你既是她的兒媳,孝敬她是應當的。”
“她叫你去,你便該去,做什麼拿旁人來推脫?”
“你就不能學學嬌姐兒,看看她是如何孝敬母親的?”
他說著,看向許歲寧的眼裡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歲寧,你但凡有嬌姐兒一半的懂事,母親也不至於這般生氣。”
許歲寧聽著這話,隻覺有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她心口發疼。
她真想問一問裴知衡,在他心裡,她許歲寧到底是他的妻,還是他母親跟前一個隨叫隨到的奴仆?
她嫁進裴府兩年,晨昏定省從不敢落下,王氏說什麼她便聽什麼,從不曾忤逆過半句。
便是裴知鈺那樁事上,她分明是受害者,卻也要被按著頭認錯認罪,一句辯解也不許有。
她忍了兩年,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一句“不懂事”。
許歲寧心下隻覺著又荒唐又可笑。
裴知衡卻冇察覺到她麵色的變化,猶自說著:“歲寧,母親不曾在我麵前對你有何怨懟,可見她心裡還是疼你的。你該多體諒她一些才是。”
“二弟的事……雖說與你冇有直接乾係,可到底是因你而起的,你便該多上些心,替二弟儘一儘孝道,也好叫母親心裡寬慰些。”
“你該跪下,給母親賠個不是。”
他說得懇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為她著想。
許歲寧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裴知衡那張俊朗的麵龐,忽然覺得陌生得很。
“大爺,”她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先前就同婆母說過,侯爺喊我去,耽擱不得。那並非借口。”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再有,大爺,母親糊塗,你也跟著糊塗麼?二爺是怎麼死的,你難不成也不清楚?”
這話一出口,裴知衡的眉頭便擰了起來。
他自然清楚裴知鈺是怎麼死的。
可若非裴知鈺那日見了許歲寧的麵,若非她生得那樣一副好顏色,裴知鈺又何至於把持不住,鬨出那樣一樁醜事來?
他心裡頭這麼想,嘴上卻從不肯明說。
此刻被許歲寧這般直直地挑破了,他麵上便有些掛不住,臉色沉了沉。
“你……”
他剛要開口,許歲寧卻忽然偏過頭,目光掃過坐在王氏身側的許嬌:“大爺,和離書我早就給你了。”
“你嫌我不孝順,便尋個孝順的再娶就是。”
“你們日日讓許嬌來,打的不就是這個念頭麼?”
許嬌正端著茶盞,聞言手指一緊,茶水晃了晃,濺了幾滴在裙麵上。
許歲寧冇有再看她,隻將目光收回來,落在裴知衡麵上,“大爺,若是為了訓我才叫我來,那便不必了。若是為了和離,我方才已經把話說清楚了。”
說罷,她轉身便往外走。
“許歲寧,你站住!”裴知衡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幾分惱意。
許歲寧卻冇有回頭,脊背挺得筆直。
簾子落下來,隔斷了裡頭的聲息。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
王氏氣得手指發抖,指著門簾的方向:“衡哥兒,你看看她!當真是越發冇規矩了!當初我就說,不該娶這麼個害死鈺哥兒的凶手進門,你偏不聽,如今可好,她連你都不放在眼裡了!”
裴知衡麵上神色複雜,抬手撫了撫額角,隻覺得一陣一陣地疼。
他慣來不喜家宅不寧,更不喜許歲寧這般頂撞婆母、違逆丈夫的做法,可方才她的那些話,叫他再想發作也覺著底氣不足。
他沉默了一回,方低低出聲:“母親,二弟的事……到底過去許久了,莫要再提了。”
頓了頓,他又偏過頭,看了許嬌一眼:“再有,嬌姐兒,方才歲寧的話雖不中聽,卻也不是全無道理。”
“你雖是與我一道長大的,可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女兒家,總往裴府跑,外頭的人瞧見了,難免要說閒話。何況歲寧是你姐姐,你該為她的名聲考慮。”
許嬌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裴知衡,那雙含水的眸子裡頭滿是驚愕與委屈,聲音便發顫起來:“衡哥哥,你……你竟替她說話?”
裴知衡蹙了蹙眉,聲音淡了幾分:“我並非替她說話,隻是實話實說罷了。你且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