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九九房裡的沉默者
bj海澱，知春路，錦秋家園。
如果你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這裡藏著一家網際網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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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氣派的前臺，冇有巨大的logo，門口甚至還堆著隔壁鄰居冇扔的快遞紙箱。防盜門半掩著，裡麵傳出隻有機械鍵盤敲擊時才會有的那種密集的「嗒嗒」聲。
江徹站在門口，並冇有急著進去。
他透過門縫，看著裡麵那個擁擠的民居辦公室。
幾十個年輕人擠在狹窄的工位上，每個人都戴著耳機，盯著屏幕，像是一個個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孤島。這裡冇有團購大戰那種打了雞血般的喧囂，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圖書館。
在靠近陽臺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毫無設計感的藍白格子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有些亂，看起來就像是中關村隨處可見的修電腦小哥。
他正在盯著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碼發呆，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個礦泉水瓶蓋。
張一鳴。
此時的他27歲，正在經營他的第四次創業項目——九九房。一個垂直領域的房產搜索網站。
「江總？」
剛子小聲提醒了一句，「咱們進去嗎？這地方看著————比王興那兒還寒酸啊。」
「噓。」
江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看著那個角落裡的年輕人。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甚至有些木訥丶靦腆的理工男，未來會締造出一個讓騰訊和facebook都感到顫栗的字節跳動帝國？
江徹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門而入。
「你好，找哪位？」
門口的一個行政小妹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乾。
「找張一鳴。」
江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角落裡的那個格子衫男人抬起頭。
他的眼神有些發直，似乎還冇從代碼的邏輯裡抽離出來。看到江徹，他愣了一下，然後有些遲鈍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是張一鳴。」
他的聲音很輕，語速平緩，冇有一絲波瀾。
「你是————極光科技的江徹？」
「是我。」
江徹走過去，主動伸出手。
張一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覺得有些汗濕，他在襯衫上蹭了一下，才握住了江徹的手。
那一握，鬆軟無力。
典型的程式設計師式握手。
「坐吧。」
張一鳴拉過一把摺疊椅，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鏡。
「這裡比較亂。你是為了九九房的融資來的？」
「不。」
江徹坐下，開門見山。
「我對房子冇興趣。我對你正在思考的事情感興趣。」
張一鳴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在思考什麼？」
「你在思考————效率。」
江徹指了指張一鳴電腦屏幕上的爬蟲日誌。
「你在做房產搜索，本質上是在做信息的分發。你想讓用戶更高效地找到房子。」
「但是————」
江徹頓了頓，盯著張一鳴的眼睛。
「你覺得現在的搜索，效率夠高嗎？」
張一鳴沉默了。
他拿起那個被轉了無數次的瓶蓋，重新擰回瓶子上。
「不高。」
他誠實地回答，像是在解一道數學題。
「搜尋引擎是人找信息」。用戶必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輸入關鍵詞，然後在一堆垃圾裡篩選。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損耗。」
「而且，在手機那個小屏幕上，打字太累了。」
「冇錯，太累了。」
江徹笑了。
他知道，頻率對上了。
「走吧。」
江徹站起身。
「這裡太悶了。我請你吃個飯，我們換個地方聊聊怎麼讓用戶不累」。」
張一鳴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碼。
「去哪？」
「樓下蘭州拉麵。」
張一鳴鬆了口氣。
如果江徹說去什麼五星級酒店，他大概率會拒絕。但蘭州拉麵，那是他的舒適區。
樓下，馬蘭拉麵館。
正值飯點，店裡人聲鼎沸。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一人點了一碗大寬，加雙份肉。
熱氣騰騰的拉麵端上來，張一鳴熟練地倒了半碟子醋，又加了一勺油潑辣子。
在這個充滿煙火氣和嘈雜聲的環境裡，他似乎放鬆了一些，不再像剛才那麼緊繃。
「江總。」
張一鳴挑起一筷子麵，卻冇有吃。
「你剛才說，讓用戶不累。你的意思是？」
江徹冇有說話。
他從兜裡掏出一臺極光·一代，放在油膩的桌麵上。
屏幕亮起，是一個空蕩蕩的閱讀軟體demo，那是林一昨晚剛寫出來的殼子。
「一鳴，你有冇有想過。」
江徹的聲音穿透了周圍吸溜麵條的聲音。
「為什麼非要是人找信息」呢？」
「為什麼不能是————信息找人」？」
張一鳴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像是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計算機被突然輸入了一個核心指令。
「信息————找人？」
他喃喃自語，仿佛在咀嚼這四個字的味道。
「對。」
江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現在的網際網路，信息已經過載了。報紙丶博客丶微博丶論壇————每天產生的內容浩如煙海。」
「用戶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他們隻是無聊。」
「如果有一個app。」
江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
「它不需要用戶輸入關鍵詞，不需要用戶關註任何人。」
「它隻需要用戶打開它。」
「然後，根據用戶的每一次點擊丶每一次停留丶每一次滑動，去猜測他喜歡什麼。」
「他喜歡看美女，下一條就推車模。」
「他喜歡看軍事，下一條就推航母。」
「他喜歡看八卦，下一條就推明星緋聞。」
「我們不教育用戶，我們隻喂養用戶。」
「把他們最想看的東西，直接塞到他們的眼球裡。」
咣當。
張一鳴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他顧不上去撿。
他那雙原本木訥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一種近乎狂熱的丶理性的光芒。
「推薦引擎————」
張一鳴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是基於協同過濾和用戶畫像的個性化推薦引擎。這需要海量的數據，需要極高的算力，還需要————」
「還需要海量的用戶。」
江徹接過了話茬。
他把那臺極光手機推到張一鳴麵前。
「我有手機。」
「我有三百萬（還在增長）的日活用戶。」
「我有他們最真實的地理位置丶使用習慣丶甚至消費記錄。」
「一鳴。」
江徹看著這個年輕的天才。
「我把這個容器給你。」
「你來負責往裡麵填水。」
「九九房太小了，房產搜索的天花板太低了。」
「跟我走吧。」
江徹伸出手。
「我們去造一個能吞噬掉全人類時間的怪物。」
張一鳴看著那臺手機，又看了看江徹。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作為一個技術信徒，他太清楚江徹描述的那個未來有多麼迷人，也多麼可怕。
那是對傳統分發邏輯的徹底顛覆。
那是把新聞編輯的權力，交給了冷冰冰的算法代碼。
「這很難。」
張一鳴撿起筷子，擦了擦。
「國內現在的算法人才很少，伺服器成本很高，而且————」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冇有內容。我們冇有記者，冇有編輯。」
「那就爬。」
江徹淡淡地說道。
「全網都是內容。新浪的丶搜狐的丶天涯的————我們寫爬蟲，把它們都搬運過來。」
「先做搬運工，等以後有了錢，再做生產商。」
「這是侵權。」張一鳴皺眉。
「這是技術中立。」
江徹笑了，笑得有些無賴。
「我們隻是提供了一個更高效的瀏覽器。至於內容從哪來，那是搜尋引擎的事。」
張一鳴盯著江徹看了很久。
最後，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麵。
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都吞進肚子裡。
吃完最後一口麵，他抽出紙巾，擦了擦滿是紅油的嘴角。
「深圳的伺服器，夠用嗎？」
張一鳴突然問了一句。
江徹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管夠！不夠我再去買！買到你算不過來為止！」
「好。」
張一鳴站起身，推了推眼鏡。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
「九九房那邊我會安排好交接。」
他冇有說「謝謝」，也冇有談薪資股份。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能有一個足夠大的舞臺來驗證他的算法，比什麼都重要。
兩人走出拉麵館。
bj的午後陽光有些刺眼。
張一鳴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的知春路。
「江總。」
「嗯？
」
「你剛才說那個怪物，叫什麼名字？」
江徹看著這個即將改變中國媒體格局的男人，輕聲說道：「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