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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心裡陰暗的裴裕安

信的末尾,他特意囑咐了一句,讓林小滿寫親筆信回複。

林小滿念到這一句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聲音也輕了幾分。

她把那頁信紙翻過去,接著念後麵,可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最後一頁上的字比前麵幾頁小了些,也密了些,筆跡深深淺淺的,滿滿一頁都是寫給林小滿的情書。

林小滿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把那張信紙折起來,冇有念出聲。

張桂花正聽得認真,見她忽然停了,抬起頭來問:“念完了?後麵寫了啥?”

林小滿把那張信紙折得更小了些,塞回信封裡,低著頭說:“冇了,後麵就是些要緊的公務上的事,不好念。”

張桂花冇有多疑,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濃得很:“二郎是個孝順的,這麼忙,都不忘給家裡寫信,還問了你爹的老寒腿,問了兩個孩子吃得好不好……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

李有田聲音裡帶著幾分欣慰和感慨:“二郎在外麵不容易。津洲那麼遠,一去就是好幾個月,他一個人在那邊,身邊也冇個知冷知熱的人。咱們給二郎回信吧,讓他放心。”

張桂花連連點頭:“對,趕緊寫。小滿,你寫,你字好看。把家裡的事都寫上,讓他彆惦記。”

林小滿應了一聲,起身去裡屋取來筆墨紙硯。

她在桌邊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拿起墨錠在硯臺上慢慢磨開,磨到墨汁濃淡適中,才用筆尖蘸了墨,提筆懸腕,想了想,開始寫信。

她先交代了家中的事情。

說爹娘身體都好,李有田的老寒腿入秋後犯了兩天,貼了膏藥已經好了。

李有田那塊小菜地裡的蘿卜纓子長得齊膝高了,再過些日子就能拔蘿卜吃了。又寫佑兒和挽挽懂事了不少。佑兒現在吃飯不挑食了,每頓能吃完一整碗飯,早上起來自己穿衣裳。挽挽也乖,晚上不蹬被子了,她給做了個小肚兜,睡前穿上,一覺睡到天亮。

她又寫了那日茶樓救太子的事情,但寫得很簡略,隻說太子殿下遇刺,她在場幫著喊了一聲,殿下有驚無險,賞了些東西下來。她冇有把那些賞賜的細目全寫上去,怕李長柏在外麵看了心裡不安。

寫完了家裡的事,她頓了頓筆,看著信紙上那片空白的格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她垂下眼簾,筆尖在墨硯裡蘸了蘸,又提起來,在信紙上慢慢落下第二段。

“二哥,你走了這些日子,家裡一切都好,你不用掛念。隻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總覺得身邊空了一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要好久才能迷糊過去。佑兒和挽挽也想你,佑兒隔三差五就跑到門口去張望,問我爹爹什麼時候回來。挽挽有時候夜裡醒來,迷迷糊糊地喊一聲爹爹,又翻個身睡了,我聽著心裡又酸又軟。”

“你在津洲好好辦差,早日把事情辦妥了,早日回來。我在家裡等你。等京城的差事辦完了,你早點把市舶司的事理出個頭緒,咱們夫妻也好早日團聚。你一個人在外麵,要記得按時吃飯,天冷了多穿衣裳,彆仗著年輕不當回事。你胃不好,酒要少喝,那些應酬能推的就推了,彆為了公事把身子搭進去。”

“家裡有我,爹娘有我照看著,佑兒和挽挽有我帶著,你隻管放心。等你回來,我天天給你燉湯。”

這段話寫得不長,可字字都帶著情義。

林小滿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在燈下看了一遍,眼眶微微泛了紅。

寫好信之後,她將信放進信封裡,封上蠟,讓信差寄了出去。

……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寄出去的信,冇有立刻被送出京城,而是拐了個彎,到了裴裕安手裡。

東宮偏殿。

影雀彎著腰,雙手把那隻信封呈到裴裕安麵前。

裴裕安靠在椅背上,伸手接過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

他先看了李長柏寫的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李長柏的字寫得不急不緩,字裡行間是一個在外麵辦差的丈夫對家裡的牽掛和叮囑,問的都是些瑣碎小事,可正是這些瑣碎小事,最能看出一個男人的心細和顧家。

然後他翻到了林小滿的回信。

她的字跡娟秀,讀起來像是話本子裡那些溫婉的段落,可又比話本子多了一份真情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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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都是尋常百姓家的瑣碎日子,可落在紙上,卻像是一幅畫,畫裡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煙火氣。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林小滿寫的那段話。

“隻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總覺得身邊空了一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要好久才能迷糊過去。”

“你在津洲好好辦差,早日把事情辦妥了,早日回來。我在家裡等你。想你千萬。”

裴裕安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幾行字,字跡因為寫的人帶著情緒,墨色有深有淺,有些筆畫微微洇開,像是寫信的人在寫到某幾個字時,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信紙放回信封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李長柏寄給林小滿的信他之前看過,林小滿的回信他也看了。

好一對恩愛夫妻。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麵前那隻信封上,沉默了很久。

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此純粹乾淨,純粹的讓他心生嫉妒。

裴裕安從小在宮裡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後宮裡的勾心鬥角和朝堂上的虛與委蛇。

他見過太多夫妻。

那些皇親國戚、達官顯貴,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左擁右抱?那些正妻們坐在高位上,麵上端著端莊賢淑,背地裡卻為了爭寵、為了兒子、為了娘家的利益,使儘了手段。

夫妻之間,不過是各取所需,你貪我的家世,我圖你的權勢,你依附我,我利用你,哪有幾分真心?

即便是他的生身母親,對他的愛,也摻雜著利益和算計。

裴裕安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兄長。

從小到大,他的母後更偏愛兄長,因為兄長是嫡長子,將來更有可能繼承大統。

裴裕安永遠記得,小時候他得了水痘,高燒不退,渾身長滿了水皰,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連水都喝不進去,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幾乎快要死了。

而他的兄長僅僅是從馬上摔下來,把腿摔骨折了,母後卻整日整夜地守在兄長的床前,親自端藥遞水,把太醫都調到兄長的院子裡去。

而他,被扔給幾個嬤嬤,那些嬤嬤見主子不重視他,也怠慢起來,藥熬得敷衍,飯食送得遲了,連被子都是潮濕的冇人換。

那段時間,是裴裕安這輩子過得最黑暗的日子。他躺在那張冰冷的床上,而隔壁院子的兄長卻得到母後溫聲細語不眠不休地照顧,那時候,他心就一點一點地涼透了。

皇家的親情就是如此淡薄。

即便尊貴如皇子,如果冇有足夠的價值就不會受到重視。

所以裴裕安從小時候就知道如何爭寵,如何獲得更多的籌碼和價值。

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父皇麵前表現得聰明伶俐又乖巧聽話,學會了在母後麵前表現得比兄長更體貼更懂事。他知道自己如果想要得到關註和重視,就必須讓自己變得有用。

他故意和趙婉蓉接近,因為趙婉蓉是太後最喜歡的平寧郡主,是護國公的嫡女。

原本按照母後和趙家的安排,趙婉蓉是要嫁給他的皇長兄的,但是他硬生生從皇長兄手裡搶到了她。

他記得那年趙婉蓉第一次來宮裡,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衫子,梳著兩個圓圓的雙髻,笑起來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她站在禦花園的假山旁邊,手裡攥著一枝剛折下來的海棠花,看見他就歪了歪頭,喊了一聲“五殿下”。

他當時就知道,這個女孩子會是他未來最有力的助力。

至於他對趙婉蓉有冇有感情?年少的時候確實是有的。

可這份感情,更多的是算計和利用。

這份算計和利用赤裸裸到,等他將趙婉蓉一娶到手,他就覺得自己終於完成了這樁差事。

護國公府的支持已經到手了,趙婉蓉這個人已經是他的人了,他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費儘心思討她歡心了。

……

裴裕安看著手裡那封信,心裡對李長柏和林小滿之間的感情產生了陰暗的想法。

他不相信這世上真有夫妻能情比金堅,隻是因為冇有受到足夠的誘惑罷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浮現出林小滿的模樣。

睜開眼,目光幽幽地落在桌案上那封信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絲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