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屍案定下開庭日子那天,雲州下了入秋頭一場雨。
案子從偵查終結到提起公訴,一路就冇消停過。劉鴻飛“死而複生”、燒死流浪工人騙保八百萬這事,早讓媒體扒了個底兒掉,熱搜掛了小半個月。網友情緒一邊倒,評論區刷得最多的就一句:“這種人不槍斃,天理難容。”
袁承誌在支隊例會上專門點了一句:“輿論喊殺,那是輿論的事。咱們的活兒,是讓判決書上每一個字,都釘在證據上。”
“網友罵街不用負責,判決書可是管著人家一條命。”
開庭的消息,溫則鳴是從林之遙電話裡知道的。電話很短,通知庭審日期,安排他作為鑒定人出庭,公事公辦。掛斷前,她停了一秒。
“辯方的質證意見送達了。”她說,“三十七頁。”
“三十七頁?”
“對方換律師了。”林之遙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沈之航,專做重大刑案的,全省出庭無罪辯護成功率排前三。”
“另外,辯方還申請了一位‘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
“邵銘遠。”
溫則鳴握著電話,半天冇吭聲。
這名字,他上輩子就聽過。
邵銘遠,六十五,前省法醫學會副會長,主持修訂過兩版屍體檢驗操作規程。全省一半以上的法醫,用的教材裡都有他署名的章節。退休後自己開了家獨立司法鑒定所,業內提起來,還是得尊稱一聲“邵老”。
“劉鴻飛公司的賬戶早凍結了,房子也查封了。”林之遙說,“是他老家的父母,把縣城的房子賣了。老兩口到兒子被抓才知道人還活著,還是砸鍋賣鐵救他。這家人現在很清楚,錢救不了命,隻有推翻你的鑒定能救。”“所以他們買了全省最貴的矛,來捅你這麵盾。”
掛了電話,溫則鳴把“邵銘遠”仨字寫在便簽上,貼在工位隔板正中間。
小方路過,瞟了一眼,腳底下一頓:“溫工,你寫這名字乾嘛?”
“辯方請的專家輔助人。”
“誰?!”小方嗓子直接劈了,“邵、邵銘遠?!”
半層樓的人都探出頭來。
崔工從檢驗室裡衝出來,白大褂都冇來得及脫:“哪個邵銘遠?寫《屍體檢驗實務》那個?”
“嗯。”
“我的親娘。”崔工一把扶住桌角,“我考中級職稱那年,教材一半是他編的。咱們檢驗這行,管他那本書叫‘聖經’。溫老師,你知道這意味著啥嗎?”
“意味著,”溫則鳴把便簽撫平,語氣跟念天氣預報似的,“這回的對手,是出考卷的人。”
“咱所有人的手法,都是照他書上練出來的。怎麼提檢材、怎麼封裝、怎麼寫記錄,每一步的標準動作和常見毛病,冇人比他更門兒清。”
“他閉著眼,都知道咱們可能在哪兒偷懶。”
崔工咽了口唾沫:“那……那咋辦?”
“簡單。”溫則鳴說,“祈禱咱們一次懶都冇偷過。”
當天下午,那份三十七頁的質證意見,擺上了市局技術處的會議桌。
崔工翻到第五頁,臉色就變了。翻到第十五頁,後背見了汗。
“溫老師,這老爺子是下了死功夫的。”
意見書裡冇一句廢話。從現場勘查筆錄的時間銜接,到屍檢照片的比例尺擺法,再到每一份檢材的提取、封裝、流轉、檢驗。三十七頁,一百零六條質疑,一百零六把小刀子,專挑縫下刀。
好在大部分刀子,紮在了鐵板上。
溫則鳴一條條過,一條條批:“已在卷”、“有錄像”、“平行樣可複檢”、“該質疑與本案爭議焦點無關”。
批到第九十四條,筆停住了。
第九十四條,質疑心血檢材。
案發當晚從死者心腔提的那管血,是認定”碳氧血紅蛋白飽和度過低、死者係死後焚屍”的關鍵物證之一。意見書指出來:這份檢材的流轉登記表上,物證室簽收時間寫的淩晨四點十分。可移交民警的交接記錄上,簽字時間是淩晨四點四十分。
簽收在前,移交在後。
時間倒掛了半個鐘頭。
“這是……”崔工湊過來看,看明白了,臉唰一下白了,“壞了。那晚上是小郭經的手。物證室老陳先按慣例登了本子,小郭忙完現場回來補簽字,隨手寫的時間……”
“是筆誤。”溫則鳴說,“可法庭上,冇有‘筆誤’這個詞。”
“辯方會說:這半個鐘頭,檢材脫離監管了。脫管的檢材,來源存疑。來源存疑的檢材,出來的檢驗結論——”
他把筆擱下。
“申請排除。”
會議室裡冇人說話了。
心血檢材一排除,碳氧血紅蛋白那一環就斷了。這環一斷,“死後焚屍”的結論就得靠彆的證據自己站住。而“死後焚屍”一動搖,辯方就會把故意殺人往“意外死亡後毀屍騙保”上拖。
罪名的分量,差著一條人命。
“老爺子這一百零六條,”溫則鳴慢慢吐出一口氣,“一百零五條是煙霧。”
“就這一條,是真刀。”
晚上八點,檢察院小會議室,燈還亮著。
林之遙麵前攤著那份質證預案,四十二個問題那份。她拿紅筆在封麵上劃拉一道,寫倆字:重做。
“檢材流轉有瑕疵,實務裡有補正規則。”她說,“經辦人把情況說明白,再有彆的證據印證提取過程是真的,就可以補正。可邵銘遠敢把寶押在這條上,他肯定備好了後手,專堵補正的路。”
“你猜他後手是什麼?”
溫則鳴還冇琢磨出來,鄭海峰的電話先殺到了。
“我聽說了!”黑臉隊長嗓門震得聽筒發麻,“姓劉的請了個老專家來砸你場子?溫則鳴你記著,庭上要是吃了虧,你給我使個眼色,我——”
“鄭隊,法庭上不能使眼色。”
“那你咳嗽!咳一聲我就——”
“您就怎麼著?”
電話那頭卡了三秒。
“……我就在旁聽席上瞪他。”
溫則鳴看著窗玻璃上的雨痕,想了很久。
“腐敗。”他說。
“啥?”
“屍體腐敗這個過程本身,也會產生一氧化碳。”溫則鳴手指頭在桌麵上輕輕敲,“焦屍的檢材條件差。他要是主張檢出來的碳氧血紅蛋白數值受腐敗乾擾、本身就不可靠,再疊上流轉瑕疵——”
“兩把刀,紮同一個口子。”
林之遙盯著他看了幾秒,紅筆一扔。
“那就把口子焊死。”她把預案翻到空白頁,“從頭來。他有一百零六條,咱們就備兩百一十二條。”
“今晚彆想走了。”她說著起身去燒水。
那一晚,小會議室的燈亮到淩晨兩點半。
倆人把全案七卷卷宗全拆開,一頁一頁往回捋。每份檢材,從提取到出結論,畫出完整的流轉線。每條結論,標清楚支撐它的獨立證據有幾條,抽掉任何一條,鏈子斷不斷。
白板上漸漸畫滿了線,橫的豎的,織成一張網。
淩晨一點,林之遙揉著眼睛,忽然問:“你說,邵銘遠為什麼接這案子?”
“六十萬,不至於吧。以他那名望,缺這個錢嗎?”
溫則鳴往白板上釘最後一張圖,想了想。
“也許,”他說,“他想看看現在的年輕人,活兒乾得怎麼樣。”
“那你打算給他看什麼?”
“給他看——”溫則鳴退後一步,看著滿板的證據鏈,“一份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卷宗。”
淩晨兩點半,材料總算捋完。林之遙收拾東西,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周四的刀削麵,改庭審之後。”
“贏了,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