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空氣仿佛凝固。
巫靈那雙隱藏在麵具後的眸子驟然收縮,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梁進身上。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腔瘋狂擂動如鼓的搏擊聲!
一滴冰冷的汗珠,順著她蒼白的、紋滿青紫脈絡的頸側滑落,砸在地麵蒸騰著熱氣的青石縫裡,無聲暈開一小點深色的濕痕。
她清晰地意識到,梁進絕不是在虛張聲勢,更非玩笑之語。
為了那三枚蘊藏著天地雷霆造化之力的雷擊果,這個男人,是真的不介意與雄踞南州的瑤水女王為敵,也不介意與那位凶名赫赫、神秘莫測的戊墟魔君撕破臉皮!
甚至……若形勢所迫,他恐怕真的敢同時站在兩者的對立麵,以一身之力,抗衡這南州最強的兩股勢力!
這個念頭讓巫靈心底泛起寒意。
這位太平道的魁首,被萬千教眾奉若神明的大賢良師,他……真的具備這樣的實力嗎?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當初與梁進短暫交鋒的那一刻。
那場戰鬥並未持續太久,但她卻印象深刻。
梁進將她擊敗了,可一種源自武者本能的直覺告訴她,梁進實力如同深海,她所窺見的,不過隻是冰山一角。
他必然還有未曾動用的底牌,還有更深不可測的力量潛藏在那看似平和,甚至略帶虛弱的外表之下。
若是他毫無保留,徹底釋放那潛藏的力量,將會是何等光景?
恐怕……放眼整個南州,也隻有那位深居簡出、實力成謎的瑤水女王,才有資格做他的對手。
或者……需要那位憑借一己之力攪動南州風雲,讓無數部族聞風喪膽的戊墟魔君,親自出手,才能將其壓製!
巫靈無法得出確切的答案。
她隻知道,每次麵對這個男人,即便他此刻氣息微弱,步履看似沉重,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莫名的驚悸與壓力,總會如影隨形。
那並非純粹的力量威壓,更像是一種麵對未知深淵時,生命本能產生的警惕與恐懼。
就在這凝重的氣氛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兩人徹底凍結時——
“嗬……”
梁進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奇異地打破了僵局。
隨著這聲輕笑,他周身那若有若無、引而不發的凜冽氣息瞬間消散於無形,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甚至還悠閒地抬手,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巫靈國師,不必如此緊張。”
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和,帶著一絲幾可亂真的熟稔:
“你我乃是至交好友,無論情勢如何變化,我梁進,總歸是會對你以禮相待的。”
至交……好友?
巫靈麵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險些冇能維持住鎮定。
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初自己是如何被這個男人那霸道絕倫的掌力震得氣血翻騰,五臟移位。
若非自己身負諸多秘辛,否則恐怕就真的被他當場“超度”去見閻王了。
那也叫以禮相待?
她正欲開口。
或許是想諷刺兩句,或許是想追問他的真實意圖,可話語還未出口,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站在她對麵的梁進,那雙原本帶著些許戲謔笑意的眼眸,在千分之一個刹那內,驟然變得冰寒一片,銳利如鷹隼,猛地掃向街道的另一側方向!
“哼!”
他聲如裂帛:
“藏頭露尾,也配稱魔?!”
巫靈心頭猛地一跳,正微微意外,準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並出聲詢問。
然而,根本不需要她發問,也不需要她刻意去感知——
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極致的危險預警,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瞬間刺遍她的全身!
汗毛倒豎,脊背發涼!
因為……
太靜了!
就在梁進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這條原本還算熱鬨的狹窄街道,竟然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之前那嘈雜的、屬於市井的種種聲音——小販抑揚頓挫的叫賣聲、孩童追逐打鬨的嬉笑聲、路人討價還價的交談聲、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雞鳴……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並非聲音逐漸變小,而是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巨剪,在同一時間,精準地剪斷了所有聲帶,扼殺了所有音源。
巫靈猛地環顧四周。
眼前的景象,讓她這等見慣了詭異場麵的人,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街道上,所有行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保持著前一刻的動作,凝固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
一個挎著菜籃的中年婦人,正半張著嘴,似乎正要與旁邊的熟人打招呼,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凝固成了僵硬的麵具。
一個蹲在牆角玩耍的稚童,伸出的手指還停留在半空,目標是一隻正在搬食的螞蟻,他圓溜溜的眼睛裡還帶著專註的好奇。
幾個圍在一起閒聊的漢子,臉上還掛著輕鬆的笑意,手臂揮舞的動作定格在空中。
商販、行人、孩童、老人……放眼望去,整條街道,起碼有兩百餘人,全都保持著動態的瞬間,變成了絕對的靜止。
他們的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仿佛靈魂在瞬間被抽離。
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她和梁進,是兩個還能呼吸、還能思考的活物。
這詭異絕倫的一幕,簡直就像是……這條街道的時間,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停止了流動!
然而,時間自然是不可能停止的。
巫靈到底是經驗豐富的魔國國師,驚駭之後,視線迅速銳利地掃過那些靜止的人體。
很快,她就發現了端倪。
在那些定格之人的脖頸、肩井、腰眼等幾處關鍵關節部位,不知何時,竟都悄無聲息地插入了一根根細若牛毛、幾不可見的銀針!
針尾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凝魄僵血針!”
巫靈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心中駭然。
她當然認得這種陰毒之物。
這是南州秘傳的一種詭異暗器,細針中空,內蘊一種從百年屍蘚與數種毒草中提煉的混合劇毒。
一旦刺入人體,毒素會瞬間侵入血液,使其飛速凝固,同時麻痹神經,讓肌肉徹底失去伸縮能力,變得如同朽木般僵直硬化。
這種毒發作極其猛烈,中毒者往往在察覺到身體異樣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反抗和呼救的能力,隻能在無邊的恐懼中,感受著生命和體溫的迅速流逝。
高明的隔空打穴手法,配合上這種見血封喉的奇毒,確實可以在電光火石間,製造出這種“群體定身”的恐怖效果。
但……
想要在同一時間,無聲無息,精準地將如此多的毒針,同時射中整條街道上兩百多號人,並且確保無一遺漏,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實力?
需要對內力、對暗器手法、對時機的把握,達到何等精妙入微、駭人聽聞的境界?
至於誰能擁有如此可怕的手段,巫靈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毫不猶豫,立刻收斂了所有氣息,單膝跪地,朝著街道儘頭,那片陰影最濃鬱的方向,垂首躬身,用無比恭敬,甚至帶著一絲顫栗的語氣道:
“屬下巫靈,拜見吾王!”
仿佛是為了回應她的呼喚。
下一刻,在那一片靜止的、如同詭異雕塑群般的人群之中,一個身影,緩緩地、如同鬼魅般“流淌”而出。
他同樣穿著南州常見的深色便衣,臉上也覆蓋著一張麵具。
但他與其他“靜止”的人不同,他是此地除了梁進和巫靈之外,唯一能動的“存在”。
而且,他似乎毫不在意暴露身份,在走出的過程中,便隨手摘下了臉上麵具,隨手丟棄在一旁。
麵具下,是一張頗為年輕的臉龐。
膚色如玉般白皙,五官每一寸都如同神明精心雕琢、組合成近乎完美的臉。
那帥氣比起梁進這具分身,竟然不逞多讓!
但他眉宇間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傲然與戾氣,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他眼。
最令人感到詭異莫名,甚至心生寒意的,是他的眼睛。
常人雙目,一眸一瞳。
而他,兩隻眼睛的每隻眼眸之中,竟然都清晰地呈現出兩個瞳孔!
四個幽深如古潭、仿佛能吞噬光線的瞳孔,在那雙蒼白的眼眶中緩緩旋動,散發著非人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妖異光澤!
重瞳!
這竟是古老傳說中,身具異象,非聖即魔的重瞳之人!
他無視周圍那些已然失去生命的“雕塑”,步伐從容,如同漫步在自家的後花園,緩緩來到了還跪伏在地的巫靈身邊。
他的重瞳眼中漠然!冰冷!
帶著洞穿靈魂最深層麵紗的非人之感!
他微微垂眼,似笑非笑地瞥過匍匐於地、渺小如塵埃的巫靈。
隨即。
那雙重瞳之目釘向梁進!
梁進眼底的寒光並未因對方的現身而減弱,反而更加冰冽。
他迎著那重瞳的註視,聲音平穩,卻字字帶著冷意:
“看來,閣下便是那位攪得南州天翻地覆的戊墟魔君了。”
“魔國大軍兵鋒將至,身為一國之君,卻敢親身潛入敵城核心之地。看來不僅國師膽氣過人,魔君更是膽色超群,不逞多讓。”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凝固的、麵色開始泛起死灰的軀體,語氣中的厭惡與譏諷不再掩飾:
“隻是……魔君當真是好手段!一出手便屠儘這整條街的無辜百姓。”
“怎麼?魔君此舉,是想要給本座一個下馬威?”
這些百姓,已然氣息全無,渾身血液凝固,筋肉僵死,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人形“雕塑”。
這種毫無必要、純粹為了清場或者說彰顯力量的殘忍殺戮,讓他對這位初次謀麵的魔君,觀感惡劣到了極點。
那擁有重瞳的年輕男子——戊墟魔君,大笑起來。
戊墟魔君的笑聲帶著一種山崩海嘯般的渾厚回響,震動著凝固的空氣:
“此界如戲臺,皆作觀者客。本君欲往處,神鬼難遮攔!”
那完美無瑕的唇角勾起一絲堪稱優雅的殘酷:
“螻蟻喧嘩,汙了耳朵……”
“抹去便罷!”
那雙重瞳深處掠過非人的冰寒:
“何況此地萬民,在本君眼中……”
“早為骸骨!”
他複看向梁進,眼中帶著一絲純粹的、對強大獵物的審視:
“巫卿盛讚大賢良師乃當世妖才,術法通神。”
語調陡轉!如同神祇的恩賜:
“若願臣服!待本君踏臨瑤水廢墟之日。這魔國無上國師之位……”
“便是大賢良師,囊中之物!”
梁進聞言,隻是冷冷一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
這戊墟魔君,儼然已將瑤水城視為囊中之物,將此地生靈皆看作他未來的奴隸。
“我太平道以符水濟世,救死扶傷,解民於倒懸。”
“而你——”
梁進枯藤點地,如同冰冷的判官點下朱筆:
“殺伐無度,血腥殘忍。”
“你我並非同道中人,已無可談之餘地。”
話音落!
梁進拂袖轉身!
視近在咫尺的魔君如無物!
戊墟魔君看著梁進那看似緩慢的背影,重瞳之中,殺意如同實質般湧動、凝聚。
他早就清楚,這位太平道的大賢良師,絕非常人,註定是他未來爭霸路上的強敵,甚至可能是心腹大患。
他原以為,至少也要等到一統南州,整合力量之後,才會在北上的征程中與對方正麵交鋒。
卻萬萬冇想到,機緣巧合,竟在這南州腹地的瑤水城中,提前相遇。
而且……此刻這位大賢良師身上所表露出來的氣息,實在太過微弱了!
與他聽聞的種種傳說,與巫靈描述中的深不可測,相差何止千裡!
那四隻瞳孔中閃爍的光芒,越發危險起來。
跪在地上的巫靈,敏銳地察覺到了身旁君主身上那幾乎要溢散出來的冰冷殺意。
她心中一緊,顧不上許多,急忙抬頭開口提醒道:
“君上三思!此地乃是瑤水城核心區域,高手環伺,那瑤水女王更是……”
她的話還冇能說完——
“放肆!”
戊墟魔君冷哼一聲,看也不看,隨意地一揮手。
一股磅礴浩瀚、陰冷刺骨的內力,如同無形的重錘,猛地轟擊在巫靈的肩頭!
“噗!”
巫靈根本來不及運功抵抗——或者說,她不敢抵抗。
硬生生吃了這一擊後,她嬌小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被打得向後翻滾了數圈,才勉強以手撐地,穩住身形。
喉頭一甜,一絲鮮血從麵具下沿滲出。
“本君自有乾坤定。”
“何輪一賤奴置喙!!”
戊墟魔君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重瞳裡是焚燒一切忤逆者的怒焰。
巫靈垂著頭,強忍著肩胛骨傳來的劇痛,不敢再有絲毫言語。
但她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壓抑的憤怒與屈辱,飛快地閃過。
而此刻,已經走出幾步的梁進,腳步微微一頓。
那手中竹杖,陡然釘入青石,深達三寸!
他並未轉身,但那平淡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了回來:
“魔君可知……”
他緩緩回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戊墟魔君,但那股平靜之下,卻仿佛蘊藏著即將爆發的風暴。
“巫靈,是我的至交好友。”
“當著我的麵,如此出手懲戒我的朋友……”
梁進的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魔君未免太過放肆!”
巫靈聞言,猛地抬起頭,麵具下的臉龐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
梁進……他竟然真的會為自己出頭?
是因為那所謂的“至交好友”的戲言?
還是因為他本就對戊墟魔君的殘暴不滿,此刻隻是借題發揮?
亦或是,兩者皆有?
巫靈心思電轉,她更傾向於後者。
在這利益交織、力量為尊的世道,所謂的“友誼”實在太過脆弱,遠不如實際的利益與力量對比來得可靠。
梁進此舉,恐怕更多是想試探戊墟魔君的底線。
或者,是為可能的衝突,找一個更直接的借口。
戊墟魔君完美如塑像的眉峰,倏然一挑!
重瞳之中,風暴開始孕育!
殺氣也陡然凝聚到了極致!
然而,就在這時——
“啊——!!死、死人了!!”
“怎麼回事?他們怎麼了?!”
“快!快去通知城防軍!”
……
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嘩、驚叫與騷動,從街道的兩端傳來。
原來,這條街道的詭異寂靜,也引起了附近其他行人和住戶的註意。
有人大著膽子,上前輕輕推了一下那些僵立不動的“人”,結果那人應手而倒,身體僵硬如木石,麵色青紫,顯然早已氣絕身亡。
這恐怖的一幕,瞬間引發了恐慌,驚叫聲此起彼伏。
人群推擠!
哭嚎聲!腳步聲!驚叫聲!器皿翻倒破碎聲!如同破碎的音符瘋狂交織!
緊接著,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顯然是被此處的騷亂吸引而來的城中巡邏士兵,正迅速朝著這個方向集結。
戊墟魔君微微仰首,那動作仿佛在欣賞一幅殘缺的畫作。
嘴角勾起一絲如同完美瓷器裂紋般殘忍的遺憾:
“清淨……終是被汙濁侵占了。”
重瞳轉向梁進,宛如兩塊深不見底的墨玉吸收了所有光線:
“大賢良師,今日便到此為止。”
“下一次本君再臨此城之時,必然是萬千魔軍兵鋒所至,踏破城垣之日!”
他的語氣帶著絕對的自信與殺伐。
“至於那雷擊果……”
說到這裡,他微微抬起頭,伸出那蒼白修長的手指,遙遙指向城池中心,那株高聳入雲、華蓋亭亭的雷澤木頂端,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宣誓:
“屆時,本君自取!”
下一刻,也不見他如何作勢,整個人仿佛融入了空氣中蕩漾的漣漪,伴隨著一陣微不可察的陰風,身影由實變虛,最終徹底消失在了原地,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梁進靜靜地站在原地,並未出手阻攔,甚至連氣息都未曾有絲毫波動。
這位戊墟魔君想要與自己一搏,前提是他能先打贏與瑤水國的決戰。
巫靈見君主已走,也不敢再多做停留。
她掙紮著從碎瓦中踉蹌爬起。
灰汙和血漬沾染了她的粗布衣裳,遮掩不住那纖細身體裡透出的狼狽。
她便欲化作黑影遁走。
“巫靈國師。”
梁進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巫靈身形一頓,停在原地,並未回頭。
梁進望著她的背影,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意味深長:
“我記得……你似乎曾說過,若是你的主公,那位戊墟魔君,不幸失敗身死。”
“你便可以卸去國師之位,考慮……歸順於我太平道?”
巫靈嬌小的背影似乎僵硬了那麼一瞬。
她緩緩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梁進一眼,麵具遮掩,看不清表情。
她冇有回答,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隨即,她身形再次晃動,如同鬼魅般融入街角的陰影之中,瞬息間便消失不見,隻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異香。
此時,更多的路人以及全副武裝的瑤水國士兵已經湧入了這條死亡街道,驚恐的叫聲、士兵的嗬斥聲、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現場混亂不堪。
梁進知道,此地已不可久留。
於是,伴隨著一陣突兀卷起的、吹拂著落葉與塵埃的清風,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隻留下那些驚恐的民眾和茫然的士兵,麵對著一街區的死亡雕塑。
梁進一路無聲無息,回到了李巴為他安排的那座位於城西的僻靜小院。
院中,氣氛依舊凝重。
除魔大會的眾人並未散去,依舊聚在院子的石桌旁,低聲而激烈地討論著。
他們麵前,甚至鋪開了一張粗略繪製的瑤水城布防圖,上麵用炭筆畫出了幾條曲折的線路,顯然是在商議並製定著趁夜逃離此城的詳細計劃。
看到梁進回來,眾人的討論聲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複雜地投向他。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梁進對此視若無睹。
他本就冇打算與他們一同離開,他的目標始終明確——雷擊果。
至於這些人的去留,他並不關心。
他徑直朝著自己那間位於角落的安靜房間走去,準備繼續運功,進一步適應【鎮元碾龍鎖】的壓力,並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然而,就在他即將伸手推開房門的那一刻——
“阿彌陀佛。”
“大賢良師,請留步。”
一聲蒼老而平和的佛號在身後響起。
梁進動作微微一頓,冇有回頭,隻是停下了腳步。
隻見那位來自萬佛寺的老僧悲空,手持念珠,緩步走到了梁進身後不遠處站定。
他臉上帶著悲憫與凝重之色,先是宣了一聲佛號,然後才開口說明來意:
“貧僧觀大賢良師近日行止,似乎……是真的決意要在這瑤水城中久居,暫不打算返回敏州太平道總壇了?”
梁進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此事並無隱瞞的必要。
悲空見他承認,臉上憂色更重,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地說道:
“既然大賢良師去意已決,貧僧不便多勸。”
“隻是……貧僧再次懇請大賢良師,能以天下蒼生為念,將那‘歸墟不腐屍’的邪骨,交於貧僧帶回萬佛寺,以無上佛法日夜鎮壓,淨化其戾氣,以免貽害無窮!”
他見梁進不為所動,便進一步闡述利害,聲音帶著沉痛:
“大賢良師明鑒!南州此地,本就山深林密,瘴癘橫行,陰氣極重。而這座瑤水城,更是聚陰之所——巨木參天,遮蔽陽氣;河流環繞,水汽氤氳;更兼……更兼此地乃女子為王,陰盛陽衰之象已顯!”
“如今陰煞彙聚如淵,濁浪滔天在即。貧僧觀大賢良師道體似已與此地陰煞……”
他故意一滯,暗示得極其險惡:
“為陰煞糾纏,恐為邪骨所累!”
“長期以往,不僅於大賢良師您的修行百害而無一利,恐有心魔入侵、走火入魔之厄!更可怕的是,一旦邪氣失控,或是此物被有心人利用,必將釀成滔天大禍,生靈塗炭啊!”
悲空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絲急迫:
“而貧僧與在場的諸位江湖同道,已尋到一條相對穩妥的撤離路線,決定就在今夜,趁瑤水國與魔軍對峙,城防或有疏漏之際,冒險離開這是非之地!”
“還請太平魁首以蒼生為重!將那災殃之骨交於貧僧!!由我萬佛金身鎮壓!遠遁北域!方可保平安無虞。”
這一次,悲空顯然已經提前與除魔大會的多數人打好了招呼。
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武者們,也紛紛出言附和:
“是啊,大賢良師!悲空大師所言極是!那邪骨留在身邊,終究是個禍害!”
“萬佛寺乃佛門聖地,佛法無邊,定能鎮住那邪物!”
“還請大賢良師以大局為重,將邪骨交由大師帶走吧!”
“留在此地,萬一被魔君奪去,後果不堪設想啊!魁首莫要自誤!”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嘈雜,仿佛形成了一股無形的輿論壓力,朝著梁進籠罩而來。
似乎隻要他拒絕,便是不顧大局,罔顧蒼生。
梁進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眾人的聲音稍稍平息,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一臉懇切、眼神卻異常堅定的悲空臉上。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事,如何處置,本座自有考量。”
“就不勞大師以及諸位操心了。”
說完,他再次轉身,欲要推門而入。
“大賢良師!請三思啊!”
悲空卻似乎鐵了心,竟再次上前,甚至隱隱擋住了梁進的去路,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
“此地大戰將起,刀兵無眼,凶險萬分!大賢良師雖功參造化,但若執意留下,萬一……萬一出了什麼差池,有個三長兩短……”
他刻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讓此等邪物落於那殘暴不仁、行事毫無底線的戊墟魔君之手,以他那等視蒼生如草芥的心性,必然會借此邪物之力,為禍世間,造成無邊殺孽!”
“屆時,血流成河,生靈塗炭,這滔天罪業,大賢良師……您可能承擔得起?!”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道:
“還請大賢良師以天下蒼生為念!將此邪骨,交於貧僧帶走,由萬佛寺處置,方是眼下最為穩妥、最為妥當之法!這也是為了大賢良師您的清譽與安危著想啊!”
周圍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騷動和附和,聲音比之前更大,更顯得“理直氣壯”。
梁進臉上的那絲淡笑,終於徹底消失。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靜,而是變得銳利如刀,冰冷似雪,緩緩掃過悲空,以及他身後那些群情激昂的武者。
“哼!”
一聲冷哼,如同驚雷,驟然在眾人耳邊炸響,震得他們氣血翻騰,耳膜嗡鳴!
“本座如何決斷,何時輪得到你們來置喙?!”
話音未落,梁進大袖猛地一揮!
一股磅礴如山、卻又凝練無比的內力,如同無形的怒濤,轟然奔湧而出!
“滾開!”
兩個字!如九天驚雷炸響在院中每一個靈魂深處!震得牆壁灰粉簌簌而落!
“砰砰砰!!”
擋路的數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大鐵錘狠狠砸中!慘叫著、骨骼格格呻吟著倒飛出去!
而蹲在梁進肩頭的玉麵火猴,更是齜牙咧嘴,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吱吱”尖叫,火紅的毛發根根豎立,一雙猴眼凶光畢露,惡狠狠地瞪視著眾人,仿佛隨時會撲上來撕咬。
整個場麵,霎時間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除了一片驚駭欲絕的粗重喘息!
這幾日相處,梁進大多時間沉默寡言,讓人覺得他很是隨和,以至於竟然讓人誤會他很好說話。
誰能料到,這位大賢良師一旦動怒,竟是如此霸道絕倫,說翻臉就翻臉,絲毫不顧及任何人的情麵!
甚至,連萬佛寺高僧、在場這麼多江湖同道的聲音,他也全然不放在眼裡!
在眾人那混合著震驚、畏懼、憤怒與難以置信的複雜目光註視下。
梁進不再看任何人一眼,竹杖點地,篤!篤!篤!緩緩走入那間狹窄破敗卻唯屬於他一人的房間。
“砰!”
門扉——
轟然合閉!
隔絕了所有窺視、逼迫與惡意!
也仿佛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了院中大部分人的臉上。
眾人麵麵相覷,大多數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噤若寒蟬。
實力差距懸殊,身份天差地彆,即便心中再有不忿,他們也冇有任何資格去抱怨什麼。
這就是強者為尊的世界,最赤裸的現實。
隻有極少數人,臉上依舊殘留著不忿與怒意,他們下意識地簇擁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悲空身邊,目光憤憤地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悲空手持念珠,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一張老臉之上,陰晴變幻不定,最終,所有的情緒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失望與無奈的低歎:
“唉……罷了,罷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悲涼:
“佛前坐蓮……地獄火焚……”
“由他……自選!”
他閉上雙眼,喃喃低語,仿佛在向著冥冥中的某種存在陳述:
“若有朝一日,他走火入魔墮入邪道。”
“那麼這一切,或許……冥冥之中,早有定數。非人力所能強求,亦非貧僧所能挽回矣。”
說完,他不再看向那扇門,轉身走向人群,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與落寞。
時間,在壓抑與各懷心思中,慢慢流逝。
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徹底籠罩了瑤水城。
城中實行了嚴格的宵禁,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一片死寂。
小院中,除魔大會的眾人已經收拾好行裝,兵器在手,聚在院門,準備按照計劃,趁夜潛行,逃離這座即將化為戰場的危城。
悲空作為眾人推舉的首領,站在隊伍前方,最後低聲叮囑,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諸位英雄,稍後行動,以隱匿為首要,切記,莫要驚動城內巡邏的高手,尤其是那些樹上的守衛。”
“北牆水門附近,子時三刻!隻求靜!快!準!!”
眾人屏息凝神,默默點頭,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然而,就在眾人深吸一口氣,準備拉開院門,展開行動的刹那——
異變,陡生!
“咚——!!!”
一聲沉悶無比、仿佛源自地底深處的銅鼓之聲,毫無征兆地,猛然炸響!
這鼓聲並非來自城樓,更像是在城中某個角落,甚至可能是地下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瞬間傳遍了全城每一個角落,震得人心頭發慌,氣血翻騰。
下一刻。
瑤水城那原本死寂的、隻有風聲和蟲鳴的夜晚,被徹底撕碎!
“啊——!”
“救命!!”
“怪物!有怪物咬我!!”
“彆過來!啊——!”
……
淒厲、驚恐、絕望的慘叫聲,如同瘟疫般,從城市的各個區域,幾乎是同時爆發出來!
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迅速蔓延、交織,仿佛整座城池,在一瞬間陷入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恐怖煉獄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驚變,完全超出了除魔大會眾人的預料!
“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
“哪裡來的慘叫聲?怎麼到處都是?!”
……
眾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驚疑與慌亂。
他們怎麼都冇想到,就在他們準備悄無聲息逃離的緊要關頭,城中竟會爆發如此詭異而恐怖的騷亂!
“嘭!!!”
一聲巨大的、木屑紛飛的爆裂聲,就在院門處炸響!
隻見那兩扇不算厚實的院門,竟被人從外麵以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在月光之下,隻見幾個身影踉蹌著、嘶吼著衝了進來!
那是幾名瑤水城的普通百姓,有男有女,衣著破爛,渾身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和汙穢。
但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狀態——
他們雙目赤紅,瞪得如同銅鈴,幾乎要凸出眼眶,血絲密布,充滿了瘋狂與原始的獸性!
他們的嘴巴張得極大,扭曲到一個非人的角度,粘稠的唾液混合著血水,如同小溪般從嘴角不斷流淌下來,滴落在前襟,他們卻渾然不覺!
他們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異嘶吼,臉上冇有任何屬於人類的理智與情感,隻剩下最純粹、最極端的……對於血肉的貪婪與渴望!
他們衝入院落,血紅的眼睛立刻鎖定了院中那些“鮮活”的除魔大會成員,如同餓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發出興奮的嚎叫,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
他們要撕咬!要吞噬!
要將眼前所有活動的生命,都變成填充他們那無儘饑餓感的……食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