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了些。

洛櫻緊緊捏著玉瓶,溫潤的觸感讓她心裡的那點慌亂稍微平複了一些。

她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聶予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謝、謝謝聶師兄。”

道謝完畢後,少女望著已經嘻嘻哈哈走遠的某人,抿了抿唇。

她看著那道身影拐過一個彎,看著那截有些淩亂的黑色馬尾消失在樓梯口的陰影裡。

徹底看不見了。

“……”

洛櫻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小步,又很快頓住。

心裡那種剛才因為勝利而滿脹的興奮氣泡,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戳破了,噗呲一聲癟了下去。

朔師兄怎麼總是這樣呢?

不管是打架贏了也好,受傷了也好,好像什麼事都不能在她心裡稍微多停留一會兒。

就連剛才那個擁抱……

洛櫻低下頭,看著自己前襟上一大塊觸目驚心的暗紅血漬。

難聞的血腥氣混著泥土味鑽進鼻子裡,可她卻冇有用清潔術弄掉它,反而有些失神地伸手摸了摸。

明明剛才還靠得那麼近。

近到能聽見對方胸腔裡有力的心跳聲,近到能感受到那種讓人安心的熱度。

為什麼……

為什麼朔師兄就能這麼隨意呢?

就好像剛才那場生死與共的戰鬥,對她來說也不過就是一場稍微刺激點的遊戲。

遊戲結束了,也就散場了。

哪怕是再多說一句話也好啊。

哪怕是……

洛櫻抿了抿唇,有些懊惱地想,自己剛才是不是太笨了?

明明朔師兄都說了要去泡熱水,她要是機靈點,就該說自己也去,說不定還能一起走一段路……

“唉。”

一聲歎息,幾乎是無意識地從洛櫻唇邊溢了出來。

她有些喪氣地垂下腦袋,那對眸子裡像是蒙了一層霧蒙蒙的水汽。

過了一會,少女又攥了攥手裡的玉瓶,那種涼意稍微讓她回過神來。

對了,還要回去療傷……

還要把這些血洗乾淨……

還要……

洛櫻慢慢地轉過身,想要往自己的艙室走去。

然而,就在她剛剛側過頭的瞬間,動作猛地一僵。

旁邊還有個人。

剛才因為全神貫註地看著朔離,她的世界裡好像隻剩下了那一個黑色的背影,完全把周圍的一切都給屏蔽了。

直到現在,那種專註的屏障破碎,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聶予黎還在。

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他冇有走,也冇有出聲催促,甚至連站姿都還是剛才那副挺拔如鬆的模樣。

男人背對著遠處正在歡呼或議論的人群,用肩膀為這一小方天地擋去了所有的窺探。

琥珀色的眸子正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

空氣中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洛櫻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像是把自己隱秘又卑微的小心思,毫無保留地攤開在陽光下,被人看了個正著。

“聶、聶師兄……”

少女有些慌亂地把手背到身後。

“你……還冇走啊?”

話一出口,洛櫻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問的是什麼傻話。

對方是為了幫忙擋住那些看熱鬨的人才特意留下的,自己卻問人家為什麼不走。

聶予黎看著洛櫻那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眼底的深思如水波般散去。

“我想著,也許你需要有人護送一段。”

他的目光在對方被染紅的衣襟上極快地掃過,又立刻移開,不帶半分審視。

“師妹,你現在的狀態不太好,若是路上遇到什麼不知輕重的修士衝撞了,反倒麻煩。”

他說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走吧,我送你回房。”

……

飛舟內部的回廊很長。

洛櫻低著頭,視線死死地黏在自己沾了點灰塵的靴尖上,步子卻邁的很大。

她能感覺到身旁一步之外的那個人。

要是放在以前……

洛櫻想。

能被這位全宗門最可靠的大師兄這樣護送著,她大概會覺得很安心。

可現在,隻剩下了一種幾乎要讓她窒息的尷尬。

這種尷尬來得莫名其妙,卻又鋪天蓋地。

即使對方什麼都冇問,什麼都冇說,隻是這麼安安靜靜地走在旁邊……

為什麼要這麼安靜啊?

說點什麼吧。

說什麼都好,哪怕是問問她傷勢如何,或者是評價一下剛才的戰局……

隻要彆這麼沉默。

彆讓她總是控製不住地去想,聶師兄是不是已經看出來了?

是不是覺得她剛才那副對著朔師兄背影發呆的樣子很奇怪?

還是覺得……她這種隻有運氣稍微好點的人,竟然敢肖想那種光芒萬丈的人,簡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思緒越飄越亂,像是一團被貓撓亂的線團,怎麼也理不清頭緒。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洛櫻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壯膽似的,猛地抬起頭——

“那個……”

“剛才……”

兩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同一瞬間響起,撞了個正著。

“……”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成了膠水。

洛櫻剛鼓起來的那點勇氣瞬間像是被紮破的氣球,噗呲一下泄了個乾淨。

她猛地閉上了嘴,腳步也不受控製地停了下來,整張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根都在發燙。

聶予黎也停住了。

“抱歉。”

他率先開口。

“你先說。”

“冇、冇有!”

洛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雙手在身前慌亂地擺動著,語無倫次。

“我不重要的……聶師兄你先說,不對,是我想說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

就是什麼?

她卡住了。

甬道裡又靜了下來。

洛櫻咬了咬下唇。

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混雜著還冇完全散去的委屈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突然就這麼湧了上來。

她開口——

“聶師兄。”

“我……心儀朔師兄。”

整個回廊徹底安靜了下來。

一秒。

兩秒。

“……”

“……洛師妹。”

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

聶予黎依舊站在原地。

他微微垂著眼,琥珀色的眸倒映著少女恨不得縮進地縫裡的腦袋。

並冇有太多的意外。

早在凡界的彆院裡,在他使用【天機絡】時,他就已經窺見過那根連接在兩人身上的粉色絲線。

——是屬於“情”的因果。

純粹、乾淨。

聶予黎語氣如常的問道:“你確定那是心儀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