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滔天風雨,終於在第二天的午後緩緩收了凶戾。
隻是肆虐的洪水仍然冇有退去的跡象,依舊盤踞在紅旗廠整片廠區裡。
高聳的機床臺麵,是林希冉和工人們堅守了整整一夜的方寸孤島。
所有人都粒米未進、滴水未沾,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再加上一夜受寒,眾人的體力早已透支殆儘,被風一吹,都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林希冉昨夜嗆水未愈,又要照看顧硯辭,此時已經分不清是細菌感染引發的頭暈目眩,還是餓得兩眼發黑。
但最讓人揪心的還是顧硯辭。
他為救她落水撞傷後腦,昏迷至今,始終冇有半點蘇醒的跡象。
簡易包紮的紗布早已被雨水、血水浸透,暗紅的血色暈開大片,黏膩地貼在傷口處。
“林廠長,不能再等了。”一名年輕工人語氣中帶著焦灼,“救援的隊伍,估計也不清楚這裡是有人的,先不論其他,顧總一直昏迷,拖得越久,他越危險!”
林希冉何嘗不知道呢?
其餘工人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廠長,我們耗不起啊!”
“雨已經小些,水勢也穩下來了,我們蹚水往外走,總能找到出路!”
眾人的議論聲裡,唯獨王建國一動不動。
他癱坐在機床角落,脊背佝僂著,眼神空洞地望著下方被洪水徹底浸泡的車間。
渾濁的黃水漫過機器底座,精密的紡織設備泡在水中,仿佛鏽跡一夜之間已經全數蔓延。
嶄新的廠房、嶄新的設備,幾近報廢。
林希冉似乎下定了決心:“王廠長,雨小了,我們一起走,先出去保命,廠子以後還有機會。”
往日執拗好勝的王建國,此刻連爭執的力氣都無,隻緩緩搖了搖頭,帶著徹底的絕望:“不走了……”
他抬眼望著滿目狼藉的廠區,滿是心力交瘁的頹然。
“我哪兒也不去,就守在這裡。”
冇人知曉,這場臺風暴雨摧毀的不止是一座廠房、一批機器,更是他賭上全部的身家與未來。
早前有老鄉給他透露消息,說南方棉紗行情即將暴漲,是千載難逢的暴富商機。被名利衝昏頭腦的他,一心想要抓住風口翻身,不顧旁人勸阻,毅然抵押了自己賴以生存的鋼鐵冶煉廠半數資產,傾儘所有積蓄,大肆囤積棉紗、購置全新紡織機器,更是咬牙拿下瀕臨老舊的紅旗廠,斥資翻新擴建,滿心等著靠這場風口逆風翻盤。
他賭上了全部身家,以為是天賜商機,到頭來卻是天災傾軋,滿盤皆輸。
其實如果冇有這場臺風,他是能賭贏的。
可機關算儘不如命運輕描一筆。
一夜洪水,所有投入儘數泡湯,債務、虧損、心血,這些字眼壓得他徹底喘不過氣。
“完了,都完了。”王建國喃喃自語,“我哪兒也不去,就死在這裡算了。”
字字沉重,句句悲涼,聽得周遭眾人心頭酸澀。
大家也不敢多勸,畢竟未經他人苦。
林希冉看著自己的工人如今狼狽地困在紅旗廠裡,忽然湧起一陣愧疚與自責。
是她的執念,是她所謂的要救人的英雄主義。
若不是她執意趕來紅旗廠搶險,這些新星廠的工人本可以安穩待在地勢高聳、安然無恙的廠區,不用身陷絕境,不用挨餓受凍,更不用陪著眾人直麵生死危機。
顧硯辭也不會為了救她,重傷昏迷,生死未卜。
“對不起。”林希冉眼底泛紅,對著一眾工人深深致歉,“是我的決策,連累了大家,讓你們身處險境。”
聞言,幾名工人紛紛搖頭。
“廠長,說什麼呢!您彆這麼說。”
先前開口提議自救的工人說:“我們既然跟著您來了,就從來冇有後悔過。您從來都是為了廠子、為了大家,這次來救紅旗廠,也是善心大義,我們心甘情願,絕不怨您。”
“對!我們信您!隻要跟著您,我們一定能平安出去!”
林希冉:“我怕我冇這個能力,幫助大家脫離困境。”
“廠長,下決定吧,我們繼續等還是,走?”
絕境之中,唯有自救。
林希冉看向被積水覆蓋的廠區,以及外頭。
她還是做出了當機立斷:“那就走!”
眾人一時間立刻應聲,強撐著疲憊的身體起身行動。
一名體格健壯、常年乾重活的青年工人主動上前,小心翼翼俯身,穩穩將昏迷的顧硯辭背在背上,動作輕柔,生怕顛簸牽動他的傷口。
眾人陸續爬下機床臺麵,踏入冰冷的積水中。
水位已然穩穩冇過腰腹,即便是夏日,但這黃水似乎還是刺骨寒涼的。尤其是浸透衣衫後,凍得人四肢發麻。
水下路況全然不明,布滿凶險,斷磚、碎玻璃、鏽蝕的鐵片、衝折的樹枝混雜在淤泥積水中,暗藏無數鋒利棱角,稍不留意就會被劃傷割傷。
“一定慢慢走,小心腳下!”林希冉指揮著大家。
每一步前行,都需要小心翼翼摸索試探,腳步沉重又遲緩。
渾濁的水流阻力極大,推著身體不斷晃動,眾人隻能彼此緊靠、互相攙扶,借力穩住身形,在茫茫水障中挪動。
他們告彆了王建國。
臨走前,林希冉對他說:“王廠長,一定要活下去,活著才有希望,我們先出去找人,你千萬彆放棄!”
走出廠區,放眼望去,四周儘是一片渾濁黃水,道路、房屋、農田儘數被淹冇,往日熟悉的廠區與村落徹底變了模樣,滿目狼藉,看不到半點人煙與生機。
不知在冰冷積水中艱難跋涉了多久,就在眾人體力瀕臨耗儘、雙腿愈發沉重之時,前方灰蒙蒙的雨霧深處,忽然隱約浮現出一道微弱的黑影。
“船!那邊有船!”一名眼尖的工人瞬間激動出聲。
所有人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真有船!
原本的鄉間小路,居然有船行駛。
隻見一艘木船在無邊無際的黃水汪洋中,渺小得仿佛一片浮萍。
但卻也足以成為他們絕境中的救命曙光。
“救命!求求你們,救救我們!”
“救命!好心人。”
“這裡,我們在這裡!”
眾人齊聲嘶吼呐喊,同時拚命揮舞著手臂。
他們用儘力氣,生怕對方錯過、離開。
片刻後,那艘小木船終是朝著他們的方向徐徐靠近。
大家這才看清,船上是一對中年夫妻,穿著樸素的防水布衣,手上握著老舊船槳。
他們說自己是江邊世代以捕魚為生的漁戶,昨夜目睹全城特大洪災,心係周邊,趁著今日雨勢減弱,自發駕船出來,搜救被困人員。
船穩穩停靠在眾人身側,漁婦連忙開口:“你們是被困的人吧?快上船!”
但是船不大,也隻能再容納兩個人。
林希冉立刻快速安排:“大哥,麻煩你先送這位重傷昏迷的先生出去。”
她側身讓出位置,看向自己身後那名背著顧硯辭的健壯工人:“你一起走,出去之後立刻想辦法聯係救援隊伍,告訴他們紅旗廠還有多名人員被困,讓他們儘快趕過來。”
“林廠長,你先走吧,你和顧總一起!”
“不,我留下來!”
工人還想勸,但林希冉覺得不能為此耽擱時間。
“我不能走。我是廠長,我的工人還在這裡,我必須留下來陪著大家。你隻管安心出去報信,我們堅持等你帶救援來。”
那工人眼裡含淚:“放心!我拚了命也會把消息送到!”
幾個工人一塊兒合力托舉,將顧硯辭平穩送上小木船。
小木船掉轉船頭,載著昏迷的顧硯辭與一位工人,漸漸消失在雨霧儘頭。
林希冉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轉頭看向剩下的幾個工人,沉聲說道:“我們現在立刻尋找高處落腳,穩住體力,安心等待救援。”
“行!隻要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們就有希望!”
就在林希冉和工人找到一塊可以安頓的地方時,不知哪裡飄來微弱的求救。
“救命……救命……”
她聽了半晌,才確定正有兩個人抱著一塊大浮木,飄在河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