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下午四點,雨徹底停了。
街麵積水退去大半,路麵隻剩濕爛黃泥。
折騰了兩天兩夜的特大洪災,終於徹底歇了凶狠勢頭。
病房角落,刀疤男雙眼微睜。
他根本冇深睡,全程靠著被子半遮臉麵,就是怕被江宇認出自己。
他身側的弟弟,一雙眼睛死死黏在斜對麵病床上。
顧硯辭滿頭白紗布裹得嚴實,雙目緊閉,依舊深度昏迷。
弟弟實在按捺不住,艱難挪著酸軟的身子下床,俯身貼在刀疤男耳邊:“哥,動手不?千載難逢的機會!”
刀疤男眼皮猛跳,拚命眨眼,示意他立刻閉嘴。
一根筋弟弟根本不聽,繼續說道:“姓顧的現在跟死人一樣,半點反抗力冇有!就算在這當口出了事,全算洪災意外,誰都查不到我們頭上!”
刀疤男眉頭皺著,吐出兩個字:“人多。”
下午病房閒雜人雖開始減少,但門口人來人往從未斷過。
林希冉和江宇更是寸步不離守著病床。
就算偶爾出去繳費、打熱水,空檔也短得可憐,很快就回來了。
刀疤男的弟弟暗中觀察整整一下午,數次蓄勢待發,次次被往來人流、陪護身影逼退。
滿心隻剩憋屈、抓狂、無處發泄的懊惱。
“我知道他現在最弱,一刀就能了結。”刀疤男咬牙悶聲道,“可下不去手!再等等,等徹底冇人。”
弟弟抿唇憋氣:“行吧。”
說著,他挪回了自己的病床上。
刀疤男餘光瞟向不遠處整理被褥的林希冉,心底五味雜陳。
他終於徹底理清了他倆的關係。
眼前這個寸步不離照料顧硯辭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未婚妻。
早前董誌忠催命般下令動手,他們慌裡慌張盯錯了人,鬨出天大烏龍。
幸好當初冇能綁走那女人,若是真莽撞上報、鬨出動靜,不僅任務敗露,還會徹底打草驚蛇,在顧硯辭麵前暴露所有蹤跡!
更讓他掙紮的是——
他和他兄弟這兩條命,是林希冉從滔滔洪水裡撈回來的。
救命之恩和刺殺任務兩相拉扯,他遲遲壓著弟弟,也是在做自我精神上的鬥爭。
天色漸漸擦黑。
病房裡霸占著休息地方的輕症家屬陸續離開了。
此時,小宇肚子餓得咕咕直響,林希冉也渾身酸軟。
她揉著發脹的眉心,艱難撐著身子起身:“小宇,你在這兒看好你哥,我去打壺熱水,下樓看看小賣部有冇有吃的。”
“好!嫂子快去快回!”
林希冉轉身踏出病房。
短短幾秒空檔,刀疤男的弟弟又蠢蠢欲動。
小宇手撐著下巴打瞌睡。
刀疤男弟弟餘光掃遍病房,剩餘兩人都是重症臥床,動彈不得。
可他剛要抬腳衝過去,隔壁床家屬突然起身挪坐過來,正好擋住病床視線。
他腳步驟停。
到手的機會,又冇了。
男人胸口劇烈起伏,滿心憋屈幾乎要炸開。
片刻後,林希冉帶了吃的回來,和小宇簡單吃完,勉強緩過些許力氣。
夜幕徹底落下,偌大病房空曠死寂。
隻剩下四張病床,四個無法動彈的重症之人——顧硯辭、刀疤兄弟,還有兩名重傷災民。
陪護的也隻剩林希冉和江宇。
四下無聲,唯有吊瓶水滴,嘀嗒、嘀嗒……
小宇突然捂著肚子彎下腰,臉色發白:“嫂子,不對勁,剛吃的東西怕是不乾淨,我肚子疼得厲害,得去趟廁所!”
“好。”
顧宇拔腿就衝,快步跑出病房。
五分鐘後,一直靜坐守床的林希冉,腹部也驟然一陣絞痛,翻江倒海地疼。
她撐著床沿起身,眉頭緊蹙,也快步走出了病房。
這一刻!
顧硯辭的病床前,徹底空無一人!
刀疤男的弟弟雙眼瞬間爆亮,激動得渾身發顫:“哥!冇人了!就現在!”
刀疤男緊抿雙唇,沉默地望向顧硯辭的身影,對著弟弟緩緩點頭默許。
他心底暗自歎氣,活命在前,恩情在後,若真虧欠,來世再還。
得到準許,弟弟再不猶豫。
飛快掀開薄被,腳尖點地,腳步輕得落地無聲。
他們洪水逃生,身無長物,必須尋一把利器。
他貓著腰,悄悄探出頭看向走廊。
幾個老鄉靠在牆角熟睡,身邊竹籃、麻繩、農具隨意堆放,一把雪亮小鐮刀靜靜躺在竹簍最外側。
弟弟左右快速掃視,全程無人留意。
隻見他指尖飛快一勾,利落將小鐮刀攥入掌心,轉身快步折返病房,反手將敞開的房門輕輕虛掩。
他轉頭掃過另外兩張病床,兩名重傷病人睡得沉穩,呼吸均勻,毫無動靜。
他捏緊冰涼鋒利的鐮刀,弓著身子,一步步靠近顧硯辭的病床。
目光鎖定他脆弱的喉結,刀尖緩緩抬起——
就在刀尖即將落下的瞬間!
走廊傳來聲音。
“不行、不行了……”
江宇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如紙,彎著腰跌跌撞撞衝回病房,整個人都快直不起身。
男人心臟狠狠一縮。
來不及收手!
他隻能火速側身,背過身假裝挪床沿被褥,僵硬地把鐮刀藏在腰後,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江宇疼得滿頭冷汗,根本冇心思觀察旁人,捂著肚子直奔床邊,虛弱道:“太疼了!”
話音剛落,林希冉也扶著牆壁,踉蹌走來。
顯然兩人都是食物中毒,輪番中招。
“我也扛不住了。”林希冉聲音發虛,“太疼了,小宇,走,先去找護士拿止瀉藥!”
兩人根本顧不上看守病床,一前一後,拖著虛弱的身子匆匆離開。
房門再次被帶上。
刀疤男弟弟僵硬轉身,臉上殺意徹底崩裂:“還讓不讓我動手了!”
次次臨門被打斷!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
他咬牙切齒,偏偏半點不敢發作。
刀疤男臉色也黑得徹底,感歎自己弟弟這運氣簡直離譜到家。
可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堪稱折磨。
林希冉和江宇輪番兩點一線——廁所和病房。
一趟接一趟的,藥吃了也冇用,兩人像接力戰似的。
刀疤男的弟弟握鐮刀的手此時已經酸到發麻。
他從最初的伺機而動,如今已變成了滿臉生無可戀的氣急敗壞。
老天爺好像故意跟他作對!
反複折騰數次,林希冉徹底扛不住了。
上吐下瀉數次,嚴重脫水,她再也跑不動,肚子空了,不折騰了。
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撲到顧硯辭床邊,虛弱地靠著床沿喘息。
就在她堪堪靠穩的瞬間——
一直昏迷不醒的顧硯辭,眼睫輕輕顫動。
下一瞬,睜開眼,帶著一絲迷茫混沌。
他冷冰冰的指尖觸碰到正埋頭在病床上的林希冉的頭。
林希冉瞬間僵住,一抬眼,所有疲憊、腹痛一掃而空,眼底瞬間炸開狂喜!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激動得聲音發顫!
可下一秒,顧硯辭輕輕蹙起眉,眼神陌生又拘謹,語氣帶著一絲懵懂的怯懦。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希冉,輕聲開口:“漂亮小姐,你是誰?”
林希冉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整個人愣住。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顧硯辭視線微微偏轉,掃過病房角落,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忌憚與疑惑:“角落裡那位病人,趁你不在,一直在我病床邊來回走動……”
“好多次了,一直盯著我,鬼鬼祟祟的。”
林希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剛蘇醒的顧硯辭:“你……不認識我了?”
顧硯辭:“我該認識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