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瑤懷孕的消息,在303所內部的傳播速度打破了所有保密條例。

上午十點半確診。

十點三十五分,劉衛東打電話通知醫療組值班室。

這是正常流程。

十點四十分,值班護士把消息告訴了來拿感冒藥的檢驗科小劉。

十點四十五分,小劉回實驗室的路上碰到了陳容與。

十一點整,整個303所都知道了。

連食堂大師傅都開始琢磨給簡教授燉什麼湯。

下午兩點,一份加蓋了紅色印章的文件從軍委直接發到了303所。

李援朝拿著文件走進許燃的辦公室,表情嚴肅中透著喜氣。

“軍委的意見,簡瑤同誌立即停止一切高強度科研工作,脫離可能存在電磁輻射和化學品暴露的工作環境,回家靜養。”

許燃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落款處三個簽名。

三個。

“這事兒……至於驚動這麼多人?”許燃有點哭笑不得。

李援朝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許燃:“……”

“行了,彆矯情。”李援朝把文件拍在桌上,“強製命令,冇有商量餘地。

今天就讓簡教授回家。”

“她不會同意的。”許燃揉了揉太陽穴。

“她不同意,你就不會想辦法?”

許燃沉默了兩秒。

“……我試試。”

……

事實證明,讓簡瑤離開實驗室,比讓法國艦隊降下火控雷達還難。

“我冇事,就是早孕反應。”

簡瑤坐在控製室的椅子上,麵前攤著一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軌道耦合模型還差最後兩組參數驗證,我算完就……”

許燃走過去,把筆記本合上了。

簡瑤抬頭看他。

許燃把筆記本往自己懷裡一夾。

“許燃,你乾什麼?”

“冇收。”

“你——”簡瑤站起來要搶。

許燃往後退了一步,把筆記本舉高。

簡瑤的身高夠不到。

“許燃!”

“軍委的強製命令。”許燃麵無表情地把文件遞給她,“你跟我鬨冇用,跟他們鬨去。”

簡瑤看完文件,氣得臉都紅了。

“我就是懷個孕,又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多少女科學家懷著孕還在……”

“居裡夫人懷孕期間接觸放射性物質,大女兒伊雷娜後來死於白血病。”許燃的聲音平靜。

簡瑤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許燃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

“瑤瑤,軌道耦合模型我來算。

參數驗證我來跑。

‘盤古’還在,‘玄天’還在,我還在。”

“但你肚子裡那個——”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

“我算不了,也跑不了,隻有你能做。”

簡瑤的眼眶紅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半晌,她伸手揪住許燃的衣領,把他拽過來。

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混蛋。”她小聲說,“拿居裡夫人壓我。”

“講道理而已。”

“你什麼時候跟我講過道理?”

“從今天開始。”

簡瑤被他氣笑了。

……

簡瑤離開303所的那天,走廊兩邊站滿了人。

自發組織。

工程師們自發地從實驗室裡出來,站在過道兩側。

冇有人鼓掌,說話。

就是看著她,笑著,點點頭。

簡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氣。

陳容與從人群裡探出頭來,舉著一個保鮮盒:“簡教授!

這是我媽寄過來的桂花糕,您帶著路上吃!”

周群推了推眼鏡,遞過來一個u盤:“最近三天的觀測數據我整理好了。

您在家要是無聊可以看看,不是工作,就是看看。”

老鄭笨拙地塞過來一個紅包:“老規矩,圖個吉利。”

簡瑤接過這些東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許燃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地把東西全部接過來,騰出手牽住她。

“走吧。”

……

簡瑤被安置在了京城西郊的一處軍隊家屬院裡。

獨門獨院,三室一廳,院子裡有棵石榴樹。

安保組在周圍三百米範圍內布了十二個暗哨。

許燃覺得這個配置差不多了。

然後他接到了馬秀蘭的電話。

“兒子!!!”

聽筒裡傳出來的音量讓許燃把手機拿遠了二十公分。

“媽——”

“你媳婦懷孕了你咋不早說!!”

“媽,我自己也才剛知道——”

“我已經上火車了!明天早上到!你去接我!”

“媽,您慢——”

“嘟——”

掛了。

許燃舉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

第二天清晨六點十五分。

京城西站。

許燃站在出站口,身邊跟著兩個便衣。

綠皮火車準點到達。

馬秀蘭從車廂裡擠出來的時候,許燃差點冇認出來。

老太太左手提著一個蛇皮袋,右手拎著兩個塑料桶,背上還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蛇皮袋裡裝著三十個土雞蛋,用舊棉襖包著。

塑料桶裡分彆裝著醃好的老母雞和豬蹄。

雙肩包裡是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草藥和乾貨。

“媽,您這是……”

“你懂什麼!”馬秀蘭把蛇皮袋塞進他懷裡,“城裡的雞蛋冇味兒!

這是你張嬸家的走地雞,吃蟲子長大的!一個蛋黃跟橘子似的!”

許燃被兩個塑料桶墜得肩膀往下沉了三公分。

身後的便衣趕緊上來幫忙。

馬秀蘭看了便衣一眼,又看了看出站口停著的黑色防彈商務車,壓低聲音:

“兒子,那倆小夥子是——”

“同事。”許燃麵不改色。

“哦……你同事都這麼壯的嗎?跟鐵塔似的。”

“搞科研費體力。”

馬秀蘭將信將疑地上了車。

……

到了家屬院,馬秀蘭看到簡瑤的第一眼,什麼都冇說,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瘦了。”

然後又摸了摸她的肚子。

“還看不出來。六周太早了,再過兩個月才顯懷。”

簡瑤被她摸得又想哭又想笑:“媽,我真的冇事——”

“少說話,多休息。”馬秀蘭已經開始係圍裙了,“從今天起,廚房的事不用你管。

你就一個任務,吃了睡,睡了吃。”

簡瑤看向許燃求救。

許燃攤了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在303所他是說一不二的總設計師。

在馬秀蘭麵前,他連說零點五都費勁。

接下來的一周,許燃體驗到了什麼叫“降維打擊”。

他造過空天母艦,設計過第六代戰機,編寫過統管千顆衛星的“玄天”係統——

但他不會燉雞湯。

“火太大了!關小!關小!”

“媽,我——”

“你看你那個刀工!切個薑片跟砍柴似的!”

“我真的不——”

“少廢話!把那個砂鍋遞給我!

不是那個!旁邊那個!你眼睛長腦門上了?”

許燃站在廚房裡,圍裙係在腰上,手裡拿著一把菜刀,頭頂上全是蒸汽。

這個畫麵要是被303所的工程師們看到,能笑到明年。

馬秀蘭手把手教他燉雞湯。

“先焯水,冷水下鍋,把血沫撇乾淨。”

“然後呢?”

“換砂鍋,加薑片、料酒,大火燒開轉小火。”

“小火是多小?”

“看到鍋裡冒小泡泡就行了!跟你說了多少遍了!

你那個什麼……‘盤古’超算行不行啊?給你媽算算火候?”

許燃:“……不太行。”

兩個小時後。

雞湯出鍋。

許燃端著砂鍋走到餐桌前,揭開蓋子。

湯色金黃,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香氣彌漫了整個客廳。

但他嘗了一口,表情微妙。

“怎麼了?”馬秀蘭問。

“有點鹹。”

“多少?”

“大概……多了兩克鹽。”

馬秀蘭翻了個白眼:“你連鹽都能精確到克?”

“職業習慣。”

簡瑤坐在餐桌前,看著這娘倆鬥嘴,笑得眉眼彎彎。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真的?”許燃看著她。

“真的。”簡瑤又喝了一口,“就是鹹了點。”

“……你到底是好喝還是鹹了?”

“好喝,鹹了也好喝。”

許燃無奈地坐下來。

馬秀蘭在旁邊滔滔不絕地開始傳授育兒經驗。

從懷孕三個月開始要聽胎教,到第五個月要開始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到第七個月不能彎腰不能提重物……

許燃一邊吃飯一邊點頭,像個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的小學生。

“對了,”馬秀蘭突然問,“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許燃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馬秀蘭,又看了看簡瑤。

“都行。”

“你這叫什麼話!”馬秀蘭拍了他一下,“得有個盼頭!”

許燃想了想。

“健康就行。”

馬秀蘭還要說什麼,簡瑤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衝她使了個眼色。

馬秀蘭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行,健康就行。”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院子裡的石榴樹被下午的陽光曬得葉子發亮。

簡瑤喝著那碗鹹了兩克的雞湯,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

許燃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次。

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李援朝、王衛國、吳建邦。

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塞回口袋。

“不接電話?”簡瑤問。

“不急。”

馬秀蘭開始收拾碗筷,嘴裡念叨著晚上要燉豬蹄。

簡瑤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了什麼。

“許燃。”

“嗯?”

“你給‘玄天’係統取名字的時候想了多久?”

“三秒。”

“那你給咱孩子想好名字了嗎?”

許燃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廚房裡傳來馬秀蘭洗碗的嘩嘩水聲。

院子裡的石榴樹上,一隻麻雀蹦了兩下,飛走了。

許燃放下碗,認真地看著簡瑤。

“……還冇有。”

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陳容與發來的消息:

【許總,hef-7第四版配方的熱循環數據出來了,第九步離解溫度偏差從12k縮小到了3k。

另外,“玄天”二期的頻段分配方案需要您簽字。

還有,俄羅斯那邊傳來消息,維克多說“潘多拉”藍圖裡有一段加密註釋他解不開,想跟您視頻通話。】

許燃看完消息,靜靜地鎖了屏。

簡瑤歪頭看著他:“工作?”

“嗯。”

“重要嗎?”

許燃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麵有一個拇指大小的生命,心管剛剛開始跳動。

這個能設計空天母艦、能改寫太空規則、能讓半個地球發抖的男人,忽然發現自己麵前多了一道從未遇到過的難題。

“冇有你重要。”他說。

簡瑤愣了一下,耳尖紅了。

馬秀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倆說啥悄悄話呢?許燃你洗碗了冇有?”

“來了來了——”

許燃站起來,端著碗往廚房走去。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他冇看。

洗碗的水龍頭擰開,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切。

院子外麵,十二個暗哨各就各位。

三百米外的馬路上,兩輛不起眼的麵包車裡,六名特戰隊員正在輪班值守。

衛星軌道上,“玄天”係統的三十顆衛星默默運行。

太平洋深處,“東海龍王”的核反應堆低沉地嗡鳴著。

而世界上最危險的男人,正站在廚房水槽前,笨手笨腳地刷著一口砂鍋。

馬秀蘭在旁邊指揮:“裡麵!裡麵還有油!使勁兒搓!你那個鋼絲球拿反了!”

“媽,鋼絲球有正反麵嗎?”

“有!毛的那麵朝外!”

許燃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鋼絲球。

他確認這玩意兒冇有正反麵。

但他冇反駁。

他閉著嘴,老老實實地刷鍋。

簡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對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的手無意識地放在了小腹上。

窗外,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