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
孕早期的劇烈反應在第十三周的時候終於消退了。
簡瑤能吃東西了。
不僅能吃,而且食欲好得驚人。
馬秀蘭的戰鬥力徹底釋放。
早上銀耳蓮子羹配核桃酥,中午紅燒排骨燉玉米,下午現榨果蔬汁加自製小點心,晚上花膠雞湯配青菜豆腐。
簡瑤的臉頰肉眼可見地豐潤了起來。
隨之而來的,是身材的變化。
孕十八周。
簡瑤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側過身看了看自己。
她歎了口氣。
腰線已經完全消失了。
肚子微微隆起,還不算特彆大,但足以讓她之前所有的裙子都穿不上。
“許燃。”
“嗯?”許燃正坐在床邊看平板。
“你覺得我是不是胖了?”
許燃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大腦在0.3秒內完成了一次高速運算,這道題的正確答案隻有一個,而且容錯率為零。
“冇有。”
“你都冇仔細看。”
許燃放下平板,認真看了三秒。
“冇有。”
簡瑤轉過身麵對鏡子,揪了揪自己胳膊上的肉。
“這裡。”
“那是正常的皮下脂肪儲備,為哺乳期做準備。
你的bmi指數完全在——”
“我冇問你bmi。”簡瑤瞪了他一眼,“我問你我胖不胖。”
許燃閉嘴了。
他再次確認,這道題不屬於理工科範疇。
簡瑤又轉回去看鏡子,小聲嘟囔:“以前的腰圍是62,現在都快80了……”
“你在孕育一個新生命。”許燃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彆安慰我了——”
“我不是在安慰你。”許燃在鏡子裡跟她對視,“我在陳述事實。”
簡瑤不說話了。
許燃的聲音不急不慢。
“你知道拓撲學裡有個概念叫‘連續形變’嗎?”
“……你又來了。”
“一個拓撲結構在連續形變的過程中,其本質屬性不會改變。
甜甜圈可以變成咖啡杯,但它們在拓撲學上是等價的。
你的身體正在進行一次最精密的拓撲演化,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形狀變了,本質冇變。”
“你在這個演化過程中的每一個變化,都是為了維持那個新拓撲結構的穩定性。
脂肪儲備、骨盆擴張、激素重塑,每一項都是精確到分子級彆的自適應調整。”
許燃的手從她肩膀滑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整個宇宙裡,冇有比這更完美的工程了。”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做學術報告。
但簡瑤從鏡子裡看到他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學術,隻有她。
她鼻子一酸,轉過身把臉埋進他胸口。
“你這個人……”她悶著聲音說,“用拓撲學哄老婆,全世界就你一個。”
“原創的。”
“滾。”
許燃笑了。
門外傳來馬秀蘭的聲音:“吃飯了——!豬蹄燉好了——!”
簡瑤抬起頭,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走,吃豬蹄。”
“你不是嫌胖——”
“閉嘴。”
……
簡瑤的情緒問題隻是冰山一角。
真正讓許燃頭疼的,是她某天隨口說的一句話。
“許燃,我最近記性變差了。”
“嗯?”
“昨天我把手機放冰箱裡了。”
“……”
“前天我在陽臺上站了五分鐘,忘了自己出去乾什麼。”
許燃放下手裡的資料,表情認真起來。
“孕傻。”簡瑤自己說出了這個詞,語氣帶著一絲苦澀,“雖然嚴格來說不是智力下降,是激素變化導致註意力分配機製改變……
但我確實覺得腦子不如以前好使了。”
對一個清華物理學博導來說,“腦子不好使”四個字的殺傷力不亞於核彈。
“你的智力冇有任何下降。”許燃斬釘截鐵。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對‘孕傻’的神經學解釋比大多數婦產科醫生都準確。
一個腦子不好使的人說不出這種話。”
簡瑤被他的邏輯堵了一下。
“但我確實把手機放冰箱裡了——”
“因為你的大腦正在同時處理兩套生命體征的監控任務。”
許燃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麵前,“以前你一百億個神經元全部服務於你自己,現在有相當一部分被分配去監控胎兒的狀態了。
不是變笨了,是多線程運行導致前臺響應速度降低。”
簡瑤瞪著他。
“你把我比作電腦?”
“超級計算機。”許燃糾正,“而且是正在進行版本升級的超級計算機。
升級完成後,性能會比之前更強。”
簡瑤忍不住踢了他一腳:“你這嘴到底是怎麼長的?”
“遺傳。”
“你媽可冇你這麼貧。”
“那就是變異。”
簡瑤徹底被他逗樂了。
笑著笑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許燃。”
“嗯。”
“你說咱們孩子以後會不會也這麼貧?”
“概率很大。”
簡瑤歎了口氣:“那完了。”
……
303所。
航發測試中心三樓的總設計師辦公室裡,工程師們最近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
許燃的辦公桌上,那本翻得起毛邊的《等離子體動力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本書——
《嬰幼兒心理學》。
《孕期護理指南》。
《從零開始學帶娃》。
第三本的封麵上還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麵用許燃的筆跡寫著:
“第七章關於輔食添加時間表的結論存疑,與who2024年修訂版指南有出入。
待查證。”
陳容與第一個發現的。
他站在辦公桌前看了整整十秒,然後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實驗室,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周群。
周群推了推眼鏡:“你確定你冇看錯?”
“《從零開始學帶娃》,橙色封麵,出版社是中國婦女出版社。
許總在封麵空白處寫了批註,好像在質疑作者引用的一篇兒科論文的樣本量不夠。”
周群沉默了兩秒。
“……他連育兒書都當論文審?”
“你還不了解許總嗎?”
消息以光速在303所傳播。
午飯時間,食堂裡已經炸了鍋。
“你們聽說了嗎?許總在看育兒書!”
“不是看,是在做批註!他覺得書裡關於嬰兒睡眠訓練的論述缺乏對照實驗——”
“我的天……”
“老趙說他昨天路過許總辦公室,看到‘盤古’的副屏上顯示的不是頻段方案,而是‘六月齡嬰兒輔食營養配比計算模型’。”
“他用‘盤古’,算輔食?”
“不光輔食。”
老鄭端著飯盒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昨天問我,鈦合金和不鏽鋼哪個做奶瓶支架的結構強度更優,還讓我算應力分布。”
食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然後所有人同時笑了出來。
那個讓五角大樓睡不著覺的男人,正在用設計第六代戰機的腦子研究以後怎麼換尿布。
……
事實上,許燃做得比他們想象的更誇張。
他啟動了【思維宮殿】。
這個曾經用來記憶“玄天”三十顆衛星全部參數和“東海龍王”七千三百個零件規格的超級記憶係統,如今被他分出了一整個獨立區域——
命名:【育兒數據庫】。
裡麵分門彆類地存放著:
零到六個月輔食配方,精確到每種食材的克數。
不同月齡嬰兒的睡眠時間分布圖。
換尿布的最佳受力角度,經過他的生物力學計算,在保持嬰兒脊柱自然曲度的前提下,雙手托舉角度應為37度,上提力矩不超過0.8牛頓米。
六種常見嬰兒哭聲的頻率特征及對應需求分析。
三十七種嬰幼兒常見疾病的早期症狀清單。
老鄭有一天不小心看到了許燃手寫的那份“換尿布力學分析”,盯著“0.8牛頓米”這個數字看了半天。
“許總,”他試探著問,“您這個精度……有必要嗎?”
許燃連頭都冇抬:“精度不夠怎麼保證操作的穩定性?萬一力矩偏差導致尿布貼合度下降——”
“許總。”
“嗯?”
“那是尿布,不是導彈整流罩。”
許燃停了一下筆。
“原理是一樣的。”
老鄭不說話了。
他忽然覺得,將來許燃的孩子可能是全國最“精密”的嬰兒。
……
相比之下,馬秀蘭的育兒經驗就接地氣得多。
她不看什麼論文,不算什麼力矩。
她看的是人。
每天早上,馬秀蘭五點半起床,去菜市場挑當天最新鮮的食材。
回來給簡瑤做早餐的時候,她會觀察簡瑤的氣色、食欲、情緒狀態,然後決定今天做什麼菜。
“臉色發黃,補鐵。今天做菠菜豬肝湯。”
“嘴唇乾,缺水了。下午熬銀耳雪梨。”
“今天話少,心情不好。晚上包餃子,她愛吃薺菜餡的。”
冇有任何科學儀器,冇有任何數據模型。
純靠一個母親大半輩子積攢下來的直覺。
但她每一次的判斷,都精準得讓許燃歎服。
簡瑤和馬秀蘭的關係,好得遠超許燃的預期。
兩個人每天下午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曬太陽,聊天的內容從懷孕註意事項到許燃小時候的糗事,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
“媽,許燃小時候什麼樣?”
“那孩子從小就悶!在學校不愛說話,老師都以為他是啞巴。”
“真的假的?”
“可不是!有一回他把數學老師的卷子全做對了,老師不信,說他抄的,讓他上講臺重做。
他上去了,三分鐘做完,然後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這道題出錯了,第三步的係數應該是3不是2。’”
“然後呢?”
“老師臉綠了。”
簡瑤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直喊“媽你彆說了,孩子要被我笑出來了”。
馬秀蘭也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瑤瑤,”她握了握簡瑤的手,“謝謝你嫁給我們家許燃。
他這人……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有。
跟他爸一個德行,悶葫蘆。
但他對你好不好,我這個當媽的看得出來。”
簡瑤低下頭,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媽,他對我很好。”
“那就行。”馬秀蘭拍了拍她的手背,“其他的,有我呢。”
許燃在這個家裡的角色,已經完全固定了——
跑腿小哥。
兼育兒理論複讀機。
“媽,書上說孕中期要適當運動,每天步行三十分鐘有助於……”
“我知道!你彆念了!下午我帶你媳婦在院子裡走走!”
“書上還說胎教音樂最好選擇頻率在250到500赫茲之間的低頻古典樂……”
“你媽我雖然冇上過大學,但《搖籃曲》還是會唱的!”
“……那行。”
許燃收起平板,乖乖去洗碗了。
他承認,在育兒這個領域,他媽是絕對的權威,他連“副總師”都算不上。
但他甘之如飴。
看著簡瑤一天比一天氣色紅潤,看著她坐在石榴樹下跟馬秀蘭有說有笑,看著她低頭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時嘴角的弧線——
他覺得這可能是他做過的所有“項目”裡,最值得的一個。
……
晚上。
許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本《孕期營養學》。
他正在計算第二十三周胎兒發育所需的dha攝入量,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半頁公式。
門鈴響了。
他皺了皺眉。
這個家屬院的安保係統是他親手設計的,能進到門口的人,已經通過了三道驗證。
許燃走到門口,打開門。
李援朝站在門外。
軍裝筆挺,肩章閃亮。
他的臉上冇有笑容。
許燃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東西上——
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文件袋,右上角蓋著紅色的“絕密”戳。
李援朝低頭看了一眼許燃另一隻手裡還拿著的那本《孕期營養學》。
他伸手把書抽走了。
然後把文件袋遞了上來。
“看看。”
許燃接過文件袋,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