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簡瑤的胎教時間。
馬秀蘭對胎教這件事有著農村式的樸素理解:
“多給肚子裡的娃聽好話,孩子生出來就聰明。”
許燃對胎教這件事有著學術級的嚴謹態度:
“選擇頻率在250到500赫茲之間的低頻古典樂,通過羊水的聲學傳導,可以刺激胎兒聽覺皮層的突觸發育。”
兩種理論在實際操作中的結果是一樣的——放音樂。
今天放的是莫紮特。
《第四十號交響曲》,g小調,k.550。
簡瑤半靠在沙發上,雙手放在隆起的腹部,閉著眼睛。
陽光從紗簾後麵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許燃坐在旁邊的地毯上,給她按摩浮腫的小腿。
孕中期的水腫已經開始了。
簡瑤的腳踝比正常粗了一圈,用手指按下去會留一個淺淺的坑。
“這邊,再往下一點。”簡瑤指揮著。
“這兒?”
“對……嗯,力道可以再大一點。”
許燃調整了手指的角度,沿著脛骨前肌的走向從下往上推。
莫紮特的弦樂在客廳裡流淌。
第一樂章,很快的快板。
弦樂組在低音區鋪開了一層綿密的聲浪,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共鳴在房間裡緩緩震蕩。
許燃的手指停了一下。
低頻。
他的耳朵自動捕捉到了那些頻率在80到120赫茲之間的低頻共振。
大提琴的c弦空弦頻率是65.4赫茲,低音提琴的e弦是41.2赫茲——
41赫茲。
這個數字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捅進了他腦海中某扇一直虛掩著的門。
昨天晚上那份文件裡的聲呐頻譜圖猛地跳了出來。
5到15赫茲的極低頻聲波。
深海中的傳播特性。
海洋背景噪聲的混疊乾擾。
他的手還在機械地給簡瑤按摩,但眼神已經變了。
瞳孔微微放大。
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十六次降到了十二次。
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
深海極低頻聲波的傳播不遵循簡單的球麵擴散規律。
在特定深度,海水的溫度和鹽度梯度會形成一個天然的“聲學波導”。
也就是sofar通道,soundfixingandrangingchannel。
這個通道的軸心大約在海麵以下七百到一千二百米之間。
聲波一旦進入sofar通道,就會被上下兩層密度梯度反複折射,像光纖裡的光一樣被“鎖”在通道內傳播,衰減極小,傳播距離可達上萬公裡。
二戰時期,落水飛行員就是靠在這個深度引爆小型炸彈發出聲波來求救的。
但——
哥倫比亞級核潛艇的巡航深度在三百到四百五十米之間,恰好在sofar通道的上方。
它的噪聲不會被鎖在通道裡。
相反,噪聲會以極其複雜的路徑向四麵八方散射,經過無數次折射和反射後,變成一團無法解析的混沌信號。
這就是為什麼吳建邦的聲呐浮標陣列隻能聽到異常,卻定位不了。
“許燃?”簡瑤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嗯?”
“你走神了。”
“冇有。”
“你按了三分鐘同一個位置。”
許燃低頭一看,他的拇指確實一直頂在簡瑤左小腿的同一個穴位上。
“抱歉。”他換了個位置繼續按。
簡瑤睜開一隻眼睛看他。
“你在想什麼?”
“冇什麼,莫紮特的低音部寫得好。”
簡瑤兩隻眼睛都睜開了。
“你從來不聽古典樂。”
“最近開始聽了。”
“騙鬼。”簡瑤用腳踢了他一下,“你腦子裡在轉什麼東西我還不清楚?說。”
許燃猶豫了一秒。
“跟聲波有關。”
“聲波?”
“深海聲學。”
簡瑤的表情變了。
她作為頂尖物理學家的本能被觸發了,她上半身微微前傾。
“深海聲學的什麼問題?”
許燃抬頭看著她。
“你現在是孕婦。”
“孕婦的腦子不會變笨,這話是你說的。”簡瑤挑了一下眉毛,“多線程運行,記得嗎?”
許燃被自己的話堵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
“美軍的新型戰略核潛艇在西太平洋活動。
巡航深度在sofar通道上方,噪聲特征被壓到了極低頻段,現有聲呐陣列無法有效定位。”
簡瑤的眉頭皺起來了。
“sofar通道上方……
那聲波傳播路徑會被鹽度梯度和溫度梯度攪成一鍋粥。
你要從這鍋粥裡撈出一個特定信號?”
“對。”
“常規聲呐做不到。”
“做不到。”
“提高靈敏度呢?”
“冇用。靈敏度再高,接收到的也是混疊後的信號。
你冇法從一團噪聲裡分離出一個和噪聲長得一模一樣的目標信號,信噪比在物理上就是負的。”
簡瑤沉默了。
她的手無意識地在肚子上畫圈,這是她思考時的新習慣。
“那就不能在sofar通道上方找。”她說。
許燃的手指停了。
“什麼意思?”
“你剛才說,sofar通道會把聲波鎖在裡麵傳播。
潛艇在通道上方,噪聲散射到通道裡的那部分雖然微弱,但一旦進入通道……”
“衰減極小,可以傳播上萬公裡。”許燃接上了她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簡瑤的眼睛亮了。
“你不要在潛艇的正下方聽。你去幾千公裡以外聽。”
許燃的大腦中,漣漪炸開。
sofar通道內傳播的極低頻信號雖然微弱,但經過上萬公裡的長距離傳播後,會在特定的彙聚區重新聚焦……
這是深海聲學的基本原理。
彙聚區之間的間距大約是三十到三十五海裡,周期性出現。
如果在多個彙聚區同時布設接收器,利用到達時間差進行反演……
不行。
許燃搖了搖頭。
“時間差反演需要極高的時鐘同步精度。
深海環境下,現有的原子鐘都做不到這個精度。
誤差會被sofar通道的彎曲路徑放大……”
他的思維宮殿自動啟動了。
數據在腦海中排列組合。
sofar通道聲波傳播模型,需要建立完整的三維海洋聲學環境,包括溫度、鹽度、深度的非線性梯度分布。
這個建模的計算量……
許燃在腦中粗估了一下。
即使調用“盤古”全部算力,要在合理時間內完成這個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組的數值解,也至少需要……
他皺眉了。
算力不夠。
不對,不是算力不夠。
是傳統的計算框架不對。
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聲學問題,不是信號處理問題。
是——
莫紮特第二樂章響起了。
行板。
弦樂組在中低頻區編織出一張細密的聲網,每一個音符都在精確的時間點出現,彼此共振、乾涉、疊加。
共振。
乾涉。
疊加。
量子態。
許燃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許燃?”簡瑤看到他的表情變了。
許燃冇有回答。
他的思維宮殿已經全功率運轉,所有無關數據被清除,整個認知空間隻剩下一個巨大的三維模型:
深海。
sofar通道。
聲波。
以及,量子糾纏。
如果不用聲波本身來探測呢?
如果用量子糾纏態的微波信號來標記sofar通道內的聲場分布呢?
量子糾纏態的微波不受海洋聲學環境的乾擾,因為它根本不是聲波。
它走的是完全不同的物理通道。
把一組糾纏光子對分成兩半。
一半部署在深海節點上,與sofar通道內的聲場進行相互作用。
另一半留在地麵基站。
當聲波,哪怕是極其微弱的潛艇噪聲,經過深海節點時,它會對節點上的糾纏光子產生極其微小的相位擾動。
這個擾動會通過量子糾纏,瞬時反映在地麵基站的配對光子上。
不受距離限製。
不受時鐘同步精度限製。
不受海洋聲學環境的混疊乾擾。
因為你測量的根本不是聲波,你測量的是聲波對量子態的擾動。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理量。
許燃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框架對了。方向對了。
但細節,具體的量子態編碼方案、深海節點的相位靈敏度要求、糾纏光子對在海水中的退相乾時間……
這些全是硬骨頭。
每一個都涉及極其複雜的非線性建模。
溫度梯度。
鹽度梯度。
壓力梯度。
深海洋流的隨機擾動。
量子退相乾的環境因子。
這些參數攪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維度極高的混沌係統。
他的思維宮殿撞上了牆。
算力瓶頸。
許燃在腦海中調出了係統麵板。
他還有多少科研點數?
麵板亮了。
【當前科研積分:312,487點】
許燃的目光掃向係統商城。
翻到一個他很久冇動過的選項。
【靈感迸發】:價格10萬積分。
效果:在當前研究方向上觸發一次深層認知躍遷,突破思維瓶頸。
註意:僅提供方向性啟示,具體理論推導仍需使用者自行完成。
十萬積分。
許燃冇有猶豫。
【確認購買。】
【扣除100,000積分。剩餘212,487積分。】
【靈感迸發·已激活】
一道白光在他腦海中炸開。
不是漸進式的思維演進,是一次認知維度的躍遷。
像攀岩的人忽然被一陣風托上了崖頂。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間歸位了。
他看到了。
不是提高聲呐靈敏度、增加浮標密度。
不是在已有的框架裡修修補補。
而是用sofar通道本身作為一張天然的探測網。
整個太平洋的sofar通道就是一根巨大的光纖,聲波在裡麵傳播,攜帶著一切信息。
哥倫比亞級的噪聲再小,進入這根“光纖”之後也會留下痕跡。
量子糾纏態的微波探測節點不需要遍布整個大洋,隻需要部署在sofar通道的關鍵彙聚區節點上。
利用糾纏光子對的量子關聯效應,實現跨越上萬公裡的“零延遲”聲場監測。
然後通過“盤古”的量子計算能力,對全部節點的量子態擾動數據進行實時反演。
每一艘潛艇的位置、航速、航向、深度,甚至螺旋槳的轉速和葉片數量……
全部透明。
整個深海,像玻璃一樣透明。
“深海量子測聲網。”
許燃呢喃出聲。
簡瑤看著他的臉。
她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上一次看到這個表情,是許燃推導出磁流體姿態控製模型的那個淩晨。
再上一次,是hef-7燃料配方成型的那一刻。
“你想到了?”簡瑤問。
許燃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光。
“想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蘋果和水果刀。
蘋果還削了一半。皮垂在半空中,在微微晃動。
許燃把水果刀和蘋果放在茶幾上。
然後他俯下身,在簡瑤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老婆,我出去拯救一下海軍。”
簡瑤靠在沙發上,看著他風風火火往門口走的背影。
“許燃。”
“嗯?”
“鞋。”
許燃低頭一看,他穿著拖鞋。
他退回來換鞋。
簡瑤把那半個蘋果拿起來,自己削了起來。
“晚飯回來吃。”她說。
“不一定。”
“回來吃。”簡瑤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
許燃係好鞋帶,直起腰。
“回來吃。”他說。
門關上了。
三秒後,院子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汽車發動的轟鳴。
簡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你爸又跑了。”
她對著肚子說,“不過他說了回來吃飯,應該……大概……也許會回來吧。”
莫紮特的第三樂章響了起來。
小步舞曲。
輕快的旋律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回旋。
茶幾上,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安靜地躺著,切口的果肉已經開始氧化發黃。
而此刻,一輛防彈紅旗正以一百四十碼的速度衝上三環高速。
後排兩個安保人員被突如其來的出動弄得一頭霧水。
“許總,什麼情況?a級緊急?”趙鐵柱下意識摸向腰間。
“打電話給吳建邦。”許燃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就說——他的深海問題,我有解了。
讓他把海軍聲學研究所的人、‘盤古’的遠程接入權限、還有太平洋水文數據庫的全部實時數據,一個小時之內給我備齊。”
趙鐵柱的手從腰間移到了電話上。
“一個小時?許總,吳司令可能還在開會——”
“那就把他從會上拽出來。”
許燃的腳踩下油門。
防彈紅旗的v8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速飆上了一百六。
趙鐵柱默默係緊了安全帶。
他開始懷疑,許總上輩子是不是開戰鬥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