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航天局主樓三層，七號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平時不開放。
門口冇掛牌子，走廊裡也冇有任何指引標識。
從外麵看，就是一扇普通的灰色防火門。
但今天，這扇門裡坐了四十七個人。
航天局局長張開遠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副局長劉明濤，右手邊是“天梯”工程總指揮趙立。
往下排，航天科技集團、航天科工集團、中科院空間中心、探月工程中心的負責人依次落座。
再往後，是李援朝、吳建邦、王衛國三位將軍。
最後一排角落裡，許燃靠著椅背，手裡轉著一支筆。
“各位。”
張開遠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乾澀，“今天這個會，核心就一個議題：經費。”
他按下遙控器，投影幕布亮起來。
屏幕上兩行大字：
【廣寒宮計劃，月球永久基地建設】
【南天門計劃，近地軌道綜合空間站】
“航天口今年的總預算是一千九百億。
聽著不少，但‘天梯’二期吃掉了六百億，‘神龍’係列常規發射任務三百億，北鬥維護和星座補網一百二十億……”
張開遠在投影上劃出一道紅線。
“剩餘可調配資金，八百八十億。”
“廣寒宮的最低啟動預算，一千二百億。
南天門的最低啟動預算，九百五十億。”
他放下遙控器，摘掉眼鏡擦了擦。
“也就是說，兩個項目，我們隻能選一個。
而且選哪個都不夠，還得額外找錢。”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必須先搞南天門！”
探月工程中心的總師林國棟第一個拍桌子站起來，“我們連近地軌道的長期駐留能力都冇建立，直接跳到月球？
步子邁太大會扯著蛋！”
“扯什麼蛋！”
航天科工集團的副總錢誌明摘下眼鏡往桌上一摔，“美國‘阿爾忒彌斯’計劃已經重啟了！
spacex的超重型星艦月底又要試射！
我們再磨蹭下去，月球南極的水冰資源全讓他們占了！”
“占了又怎樣？他們占得住嗎？”
林國棟嗓門更大了，“冇有近地軌道中轉站，從地球直飛月球的補給成本是中轉方案的七倍！
七倍！
你們的預算報告裡算過這筆賬冇有？”
“所以才要搶先手啊！”錢誌明吼回去，“先到先得！你先占住坑位再說補給的事！”
“占住坑位人餓死了算誰的？”
兩邊的人開始互相拍桌子。
保守派和激進派壁壘分明，誰也說服不了誰。
李援朝坐在那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扭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許燃。
許燃還在轉筆。
表情像是在看兩撥小學生吵架。
“許總。”
張開遠終於忍不住了，隔著半個會議室喊他，“你是‘南天門預研部’首席科學家，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後排角落。
許燃停下手裡的筆。
“我覺得你們吵的東西挺冇意思的。”
會議室瞬間安靜。
林國棟臉紅了。
錢誌明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去。
“你說什麼？”林國棟的聲調拔高了八度。
許燃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兩份文件，走到會議桌前端，啪啪兩聲，一左一右甩在桌麵上。
左邊那份，封麵印著：
【“天梯”電磁軌道——leo運載能力評估報告】
右邊那份，封麵印著：
【yf-999泥漿發動機——深空推進係統概念設計圖】
“泥漿發動機？”趙立探過頭來，瞳孔驟縮，“這什麼東西？”
“回頭再說。”許燃冇搭理他，徑直走到投影幕布前麵。
他按下遙控器，切掉了張開遠的ppt。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圖。
地球。
月球。
兩顆星球之間，標註著一個紅色的點。
“各位。”
許燃的手指點在那個紅點上，“你們爭來爭去，核心矛盾是什麼？”
冇人說話。
“是運力。”
許燃自問自答，“從地表往近地軌道送一公斤載荷，天梯的成本是每公斤六百美元。
但從近地軌道到月球……”
他在屏幕上畫了一條弧線。
“還需要額外的變軌推進。
以化學火箭的比衝計算，從leo到月球軌道的燃料質量比是三比一。
也就是說，你要往月球送一噸貨，得在近地軌道準備三噸燃料。”
“加上空間站本身的維護消耗、人員輪換、生命保障係統……”
許燃在投影上敲出一個數字。
“綜合運營成本：每年兩千四百億。”
張開遠的臉白了。
“這數字比我們全年航天預算還多三成……”
“對。”
許燃說，“所以你們吵的那個選擇題，根本就是個偽命題。
不管選哪個，錢都不夠。
選近地空間站，月球去不了。
選月球基地，補給跟不上。”
“那——”林國棟的聲音發虛了，“那怎麼辦？”
許燃的手指從那個紅點上劃過。
“答案在這。”
紅點的標註文字跳了出來：
【地月拉格朗日l1點】
“拉格朗日l1？”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
搞軌道力學的人立刻反應過來，其他人則一臉茫然。
“l1點是地球和月球之間的引力平衡位置。”
許燃調出一張三體引力場的等勢麵圖，“在這個點上，地球的引力和月球的引力剛好抵消。
一個物體放在這個位置。
它不會掉向地球，也不會飛向月球。”
他在圖上畫了兩個箭頭。
一個指向地球，一個指向月球。
“從l1點到近地軌道，變軌所需的delta-v大約是零點七公裡每秒。
從l1點到月球低軌道，delta-v大約是零點六五公裡每秒。”
許燃轉過身，掃視全場。
“兩個方向的能量成本幾乎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
他在投影上畫出一個網絡拓撲圖。
l1點在中心，向下連接地球軌道，向上連接月球。
“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在地球和月球之間選一個。
我們在中間搭一個樞紐。”
“往下，空間站功能。
往上，月球跳板。”
“一張網，覆蓋地月空間的網。”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林國棟的嘴張著，半天冇合上。
錢誌明的眼鏡乾脆從鼻梁上掉了下來，他都冇註意。
“許燃。”張開遠的聲音都在抖，“你的意思是……
不建近地空間站，也不直飛月球，而是先在l1點建一個中轉樞紐？”
“不是中轉樞紐。”許燃糾正他，“是核心節點。
整個地月交通網絡的心臟。”
他調出右邊那份文件的內容：yf-999泥漿發動機的概念圖。
“為什麼叫泥漿發動機？
因為它的推進劑不是液氫液氧，不是煤油，是月壤。”
“什麼？！”趙立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月球表麵的風化層含有大量的鐵氧化物和鋁矽酸鹽。”
許燃在圖紙上標註關鍵參數，“把月壤研磨成微米級粉末，註入等離子加速腔，用電磁場將粉末加速到每秒四十公裡噴出。
這就是泥漿發動機。”
“比衝不高，隻有一千二百秒。但……”
許燃敲了一下桌麵。
“燃料在月球上隨便鏟，無限量供應。”
“從l1點到月球，用化學火箭。
從月球回l1點，用泥漿發動機，燃料成本為零。”
“從l1點到近地軌道，用天梯彈射上來的燃料補給。
整個循環的瓶頸……”
他重新調出天梯的數據。
“被天梯打通了。”
李援朝一直冇說話。
這時候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盯著那張網絡拓撲圖看了足足半分鐘。
“l1點樞紐站的重量？”
“核心艙加上燃料儲存模塊、太陽能電池陣列和對接口，五百噸。”
“五百噸！”吳建邦的聲音從後排炸出來，“你要往l1點扔五百噸的東西？”
“用天梯。”許燃說，“分四次彈射，在軌組裝。”
“四次彈射？”趙立快速心算，“天梯單次最大拋射載荷一百三十噸……
四次五百二十噸……剛好夠！”
“時間呢？”張開遠追問。
“彈射間隔最短七十二小時。”許燃說，“十二天完成全部彈射。
在軌組裝預計四十八小時。
從啟動到樞紐站就位，兩周。”
“兩周？！”
四十七個人集體失聲。
美國“阿爾忒彌斯”計劃的門戶空間站（gateway），從提出概念到第一個模塊上天，花了八年。
許燃說兩周。
“不用做選擇題。”
許燃關掉投影，轉身麵對全場，“我們的起點不在地球，也不在月球。
在中間，在地月l1點。”
“在那個位置，向下控製地球軌道，向上俯瞰月球。”
“這不是廣寒宮和南天門的二選一，而是一張覆蓋整個地月空間的天網。”
【檢測到宏觀天體物理學戰略運用】
【積分獎勵：+50，000】
【備註：宿主已確立太空戰略製高點。】
許燃瞥了一眼積分，冇多停留。
會議室裡，張開遠第一個鼓掌。
然後是趙立。
然後是林國棟、錢誌明……
剛才還吵得麵紅耳赤的兩撥人，現在全站起來了。
掌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燈管都在晃。
李援朝走到許燃身邊，壓低聲音：“你這個泥漿發動機的圖紙，是剛畫的還是早就準備好了？”
許燃把筆揣回口袋。
“李叔，你覺得我會來開一個冇有答案的會？”
李援朝哼了一聲，冇再說話。
掌聲還冇落下去，張開遠已經拿起電話開始向上級彙報。
但許燃的腦子裡已經在算另一筆賬：
五百噸樞紐站，天梯彈射到近地軌道冇問題。
可從近地軌道到l1點，還有六萬五千公裡的距離。
化學火箭推不動五百噸的東西走這麼遠。
泥漿發動機的推進劑在月球上，樞紐站還冇到月球呢！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中間的“最後一腳”，得靠彆的東西踢。
許燃的手指在口袋裡捏了一下“盤古”終端。
他想起504廠地下控製室裡那罐幽藍色的液體。
氚和氦-3。
聚變燃料。
如果能在近地軌道上造一臺小型聚變推進器……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剛擦黑，月亮還冇升起來。
但他已經能看到那個尚不存在的l1樞紐站了。
懸在地月之間的虛空中，像一顆人造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