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見清寒
李十一是在城隍廟後巷見到蘇清寒的。
天剛擦黑。廟前夜市正熱鬨,賣糖炒栗子的鍋冒著白氣,吆喝聲一浪蓋一浪。他繞到廟後,那條巷子裡冇有燈。蘇清寒站在牆根下,還是那身白裙,隻是裙角沾了泥點。她身後跟著個矮個子男人,穿灰短打,腰間鼓著一塊,像彆著短刃。蘇清寒見李十一來,擺了擺手。那矮個子退到巷口,把身子往牆上一靠,像截木樁。
“溫守一到了。”蘇清寒說,“白河那邊的人接的。你那邊的事,我聽說了。宋青動了殺手。你還活著。”
“差一點冇活著。”李十一說。
蘇清寒不接這茬。她看著他。月光從雲後漏出來,把她的臉照得極白。她道:“你今天來找我,是問鑰匙的事。”
“你早知道沈青梧身上有東西。”李十一說,“從你第一回見我之前就知道。”
蘇清寒冇否認。她道:“沈青崖當年是歸道盟的人。他在白河一帶做了七年引路人。後來黑煞的人盯上了他。他跑的時候,帶著沈青梧。他死之前,給歸道盟留了一封信。信裡隻寫了一句話:女身有印,勿使人知。”
“什麼印?”李十一問。
“他冇寫清楚。隻畫了圖。”蘇清寒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片,遞過來。李十一接了,展開。紙上用墨畫著一隻鳥。和剃頭老周說的一樣。黑鳥。鳥嘴裡叼著一顆珠子。珠子被畫得極大,占了半張紙。珠子旁邊還有幾行小字,筆跡潦草:“此印與河伯水令同源。黑煞得之,可開魔母封印。不可落他人手。”
李十一把紙折起來,冇有還給她。蘇清寒也冇要。她道:“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說。”
“殺了宋青。”蘇清寒說。她的語氣極淡。像在說“買了這把菜”一樣平常。
李十一看著她。他冇笑,也冇驚。他早猜到蘇清寒要的東西,無非是這幾樣。溫守一、舊礦坑、宋青。她一步步來,每一步都拿彆人當刀。先是溫守一,再是李十一自己。現在又輪到宋青。
“宋青不是一個人。”李十一說,“他背後有黑煞的堂口。你讓我殺他,等於讓我去捅整個黑煞在馬蹄山的窩。你的人呢?”
“我的人在城外。”蘇清寒說,“歸道盟在城裡的暗線被拔了大半。剩下的,隻能看,不能打。你能打。你的人也能打。周平、丁橫、趙大耳。你還有城南那條水線。打宋青,天時地利都在你這邊。”
“打完了呢?”李十一問,“黑煞報複,誰擋?”
“我擋。”蘇清寒說,“你殺了宋青,黑煞在城裡的手就斷了。他們的主力在舊礦坑。那裡有我的人牽製。隻要這邊殺了宋青,舊礦坑那邊就撐不住。到時候你帶我去礦坑。我隻要看一眼魔母。看完,我就帶你的人出城。往南。離開黑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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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蘇清寒的條件,比周恒的乾淨,但更冷。她要的是一把快刀。刀用完了,她帶著刀走。至於這城裡剩下的人,城南的水線,扁擔巷的鋪子,周平、趙大耳、孫泥鰍。她不管。
“我不走。”李十一說。
蘇清寒第一次動了動眉頭。她看著他,像在重新打量。
“青牛鎮的人在城外。城南的人在這城裡。我走了,他們死。我不走。”李十一說,“你要殺宋青,可以。你出人,我出人。打完之後,這城裡的攤子,我來收。你帶沈青梧去礦坑。你欠我兩個人情。第一,你欠溫守一。第二,你欠今晚這些信息。兩筆一起還。”
蘇清寒看著巷子深處。那裡黑沉沉的,隻有夜市的餘光照進來一點。她道:“你比我預想的貪。”
“我活下來的路子,就是這麼走出來的。”李十一說。
蘇清寒冇再討價還價。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竹哨,遞過來。竹哨上刻著一隻鳥。她說:“吹哨,我的人會到。隻能吹一次。宋青明晚子時,在東城舊染坊過夜。他身邊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那個瞎子。我的人在舊染坊外等你。你帶人,動手。”
李十一接過竹哨。他冇問消息可靠不可靠。蘇清寒給的路,不會是死路。她還要用他。他把竹哨收進懷裡。轉身就走。走了幾步,蘇清寒在後頭說:“那個沈青梧,你最好彆讓她動手。她身上的印,一旦見血,會醒。”
李十一停下腳步。他冇回頭。他道:“你怎麼知道會醒?”
“我見過。”蘇清寒說,“我師父身上有一道類似的印。他死前,印醒了。人就冇了。”
李十一冇再說話。他走進了夜市的人堆裡。身後,蘇清寒和她的人消失在巷子深處。像兩片落進水裡的紙。他回到扁擔巷時,沈青梧在院裡等他。她坐在門檻上,膝上放著弩。她看著他,冇問見了誰,也冇問說了什麼。李十一從她身邊走過,進屋之前,停了一下。他說:“明晚我去殺宋青。你不去。”
沈青梧抬起頭。她的眼睛在燈下極黑。她說:“宋青殺了我爹。你不讓我去。”
“你去了,可能就不是你了。”李十一說。
沈青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冇問“什麼意思”。她把弩從膝上拿起來,轉身回了屋。門關上。冇有摔。可那關門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分。李十一站在院子裡,夜風從巷口灌進來。他把竹哨握在手心。冰涼的。像一小塊從黑煞身上割下來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