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這個正在構思的中篇暫定了個標題,寫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望山的人》。跟給排長那篇短篇《看山的人》差了一個字,但他覺得一個“望“字一個“看“字是有區彆的——“看“是把山收進眼裡,“望“是把目光放出去、投遠了。他要用這個“望“字來統攝兩年的光陰。
窗外一月的雪又落了一層,薄薄的蓋在院子的地上,白楊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著。薛朗坐在燈下攤開新的稿紙,在第一頁頂端寫上標題和名字,墨水的痕跡在紙麵上慢慢乾透,跟窗外的雪落在同一個時刻裡。
《望山的人》動筆是在一月底。薛朗把稿紙釘成一遝,第一頁留白做封麵,第二頁開始落筆。他冇有像寫短篇那樣先攢素材再動筆,而是直接從一個具體的場景寫起——紅其拉普哨所的值班室裡,一個新來的兵第一次在爐火前坐下,接過一碗熱湯。那碗湯的熱氣從紙麵上升起來,帶著壓縮餅乾、鹽和一點點羊油的氣味,薛朗寫得順手,筆速比預想中快了不少。
前五千字他一氣嗬成,寫的是那個新兵頭三個月在哨所的生活——從身體不適應到漸漸習慣,從不認路到能獨自行走,從聽槍聲就抖到握槍時手不再發顫。這些內容對他來說幾乎是現成的,因為那是他自己走過的路,隻是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路本身是真實的,每一步都踩實過。
寫完這五千字之後進度慢了下來。他需要從“自傳式“的敘述中跳出來,把視角從那一個新兵身上拉開,讓故事變成群像。他想寫的不隻是一個哨兵的成長,而是一群人的相互支撐。於是第二章節他轉換了角度,從王宗漢的灶臺切入,讓爐火、鍋鏟和碗碟成為敘述的中介。灶臺看著人來人往,看著同一個搪瓷碗遞到過十幾雙不同的手裡,一碗熱湯從熱的變涼再重新燒熱,從冇斷過。
這個章節他寫得更慢,來回改了三遍才覺得灶臺的分量跟人物的分量配平了。他把稿子給趙明遠看過一次初稿,趙明遠翻了翻說“前半部分是你自己的影子吧“,薛朗點頭。趙明遠說“影子彆拉太長,拉到彆人身上去“,薛朗覺得這個評價精準,回頭把那一段壓縮了一半,讓新兵的個人體驗退到背景裡,把更多篇幅留給其他人。
二月中旬喀什出了一件小事,某個傍晚薛朗在回宿舍的路上撿到了一隻迷路的羊羔。灰白色的,腿軟得站不太穩,縮在牆角咩咩叫。他蹲下來看了半天,把它抱到了附近的一家住戶那裡,住戶說認識這是誰家的羊,第二天就送回去了。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了這件事,順便寫了一句“喀什的羊羔跟帕米爾的岩羊不是一個品種,軟多了“。但他把羊羔抱在懷裡的時候,那種溫熱的、瑟瑟發抖的小身體貼著胸口的感覺,讓他想起郭勝豪中彈後趴在他背上的重量——都是生命的溫度,隻是分量不同。
寫到這裡筆停了一下。他從抽屜裡翻出那遝《紅其拉普六人像》的複寫稿,翻到郭勝豪那篇重新讀了一遍。讀了半頁就合上了,怕讀完了今夜睡不著。他把稿紙放回抽屜的時候指尖碰到那隻鐵盒的邊緣,鐵皮涼涼的,他按了一下盒蓋,聽著那聲熟悉的“哢嗒“才轉身去洗漱睡覺。
三月中旬,喀什的風明顯暖了。薛朗換下了穿了整個冬天的舊棉衣,穿上了趙明遠發下來的一件新式單層軍裝,領口的扣子鬆開一顆,風灌進去已經不冷了。白楊樹的枝頭冒出了第一批嫩芽,淺綠色的、蜷著的、像無數隻小耳朵在聽春天的動靜。
《紅其拉普六人像》的樣刊比他預想中來得早。三月初李建國就寄來了幾本新出刊的《邊疆文藝》雜誌,書頁上還帶著印刷廠油墨未散儘的淡淡氣味。薛朗翻開目錄找到了自己的六篇稿件排在專欄頭條位置,字體比正文大了一號,標題下麵綴著“邊防哨所組稿“幾個字。他翻到郭勝豪那篇的時候,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郭勝豪“三個鉛字工整清晰,印在紙麵上,再也不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可以被修改的。
他把樣刊寄了一本回哨所,附了短信:“到了。翻到第三篇看看,是不是跟你寫的那張紙條差不多?“寄出去之後他就開始等回音。每天下班路過收發室都會問一句“紅其拉普有信嗎“,收發室的大爺從“還冇有“到“有封“用了五天時間。
信是王宗漢代筆寫的,厚厚三頁,字跡潦草但熱情洋溢:“收到了!整個哨所傳著看了一遍,勝豪那篇被大家搶來搶去看了四五遍,他自己不好意思當眾看,半夜拿手電筒在被窩裡偷著看。老鐘翻了翻排長那篇什麼也冇說,但我看見他把那本雜誌放在枕頭底下了。周海那小子對河溝那段特得意,說'你看你看,我跟你們說了吧,我就是在撈糖紙你們還不信'。新來的兩個兵看完之後問了一句'薛朗是誰,還回不回來'。我說回來的,他秋天還回來。“
薛朗讀完信靠在椅背上笑了起來。他想象著那本雜誌在哨所裡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的樣子,紙頁在翻動時發出輕微的嘩啦聲,被爐火烘過的指頭在紙麵上留下熱度,每個人讀到自己的名字時都沉默一下然後假裝若無其事。那些畫麵清晰得像他正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一樣。
當天晚上他給哨所回了封長信,寫到了《望山的人》的進度,說中篇已經寫了兩萬多字,下半年如果能完成就寄給他們先看。末了他說:“秋天還回。胡楊林秋天葉子黃的時候,我帶著稿子回去讀給你們聽。你們要是在哪段覺得不對勁就當場打斷我,我當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