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臘八。

吉春市,光字片,周家。

周家一共五口人:

周父周誌剛、周母李素華、大兒子周秉義、女兒周蓉、小兒子周秉昆。

今天,都在。

吃過晚飯,周父進裡屋繼續做木工,周母李素華和女兒周蓉去外屋地拾掇碗筷,老大周秉義和老三周秉昆坐在外屋炕沿嗑瓜子。

周秉義打開收音機,收音機傳出播音員的聲音慷慨激昂:

“……看一個青年是不是革命,拿什麼做標準呢?拿什麼去辨彆他呢?隻有一個標準,就是看他願意不願意,並且實行不實行和廣大的工農群眾結合在一塊……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

最近一段時間,從早到晚,廣播裡都是上山下鄉的宣傳,生怕有人不知道。

聽著收音機裡播報聲斷斷續續傳來,周秉昆望著外屋低頭洗碗的周蓉,揚聲喊:

“姐,你聽這廣播裡說的,報紙上也天天登,多子女的家庭,就一個能留城,剩下的都得走‘上山下鄉’的路,這是革命青年的必經之路。

咱家三個孩子,咱哥去了建設兵團,我跟你,還要有一個得下鄉。”

“這還用問?”周蓉甩了甩手裡的飯碗,“我比你大,當然該我下鄉!”

“理是這麼個理,你比我大,是該你去。”

周秉昆抓了抓頭發,語氣放緩了些,

“可你是姑娘家,長得又好看,下鄉讓人不放心。留在家裡,爸媽心裡也踏實。”

聽他這麼說,周蓉立馬急了,放下碗“噔噔噔”闖進屋裡,臉都漲紅了:

“不行!我已經給街道遞了誌願書,表了忠心,必須下鄉。

不去的後果,你們也清楚!”

這話一出口,全家人都愣住了。

誰也冇料到,她竟然先斬後奏,把話說到這份上——真要是不去,後果很嚴重。

周秉昆雙手往炕沿上一撐,直了直上身,看著周蓉說:

“姐,冇想到你理想這麼遠大,我真佩服。

要是這樣,那下鄉的名額就給你,我留家裡。

不過,你要是去太遠的地方,爸媽指定天天惦記。

我聽說有去二道河農場下鄉的名額,春燕她倆姐姐都要去那兒。

二道河農場離咱家就五十裡地,我跟媽啥時候想你了,抬腿就能過去看看。”

“不行!”

周蓉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怒氣衝衝地盯著他,

“我要去最艱苦的地方磨練自己,你就彆給我瞎出主意了!”

“周蓉,我覺得秉昆這主意不錯。”

周秉義從椅子上轉過身,看向妹妹,

“既能遂了你的心願上山下鄉,又能讓爸媽少惦記,這不兩全其美嗎?

我聽說二道河農場糧食產量高,雖說環境苦點,飯總能吃飽。”

“對對對,這樣最好……”

周母李素華一直愁著讓誰下鄉,聽到去二道河,覺得是個好主意。

臉上堆起笑,趕緊接話,

“秉義,明天我就跟你去街道辦事處問問,看看二道河農場還有冇有名額,有的話咱就給你妹報上。”

“媽!你怎麼也跟我哥、跟秉昆一夥兒!”

周蓉的聲音拔尖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說了要去最艱苦的地方!二道河就在家跟前,算哪門子艱苦?你們要是不依我,我就……我就離開這個家!”

“周蓉,你也不小了,怎麼還這麼任性?”周父周誌剛從裡屋走了出來,板著臉,“我看二道河農場就挺好!”

聽父親這麼說,周蓉的眼淚“嘩”地湧了出來,抽噎著說:

“爸,你給評評理!我都寫好誌願書了,要去祖國最艱苦的地方,他們偏要我去二道河農場!”

周誌剛看著眼前哭得滿臉淚水的女兒,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承認,三個孩子裡,他最疼的就是這個閨女。

這孩子懂事起來讓人暖心,任性起來又讓人頭疼。

懂事的時候,他跟老伴商量著給哪個孩子添件新衣裳,她總說先緊著哥哥弟弟;糧食不夠吃的那幾年,她在飯桌上總吃得最少。

可任性起來也真擰巴——

為了上學離家近,小學升初中時故意考不及格,去了個普通初中,後來又輕輕鬆鬆從普通初中考上重點高中。

又懂事又任性,偏偏長得又好看,他在大西南工作,常年不在家。哪能放得下心?

其實跟老伴一樣,讓周蓉下鄉還是讓秉昆去,周誌剛心裡早就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怎麼都糾結:

周蓉是個女孩子,秉昆年齡又太小,讓誰去都不放心。

剛才在門外聽見秉昆說周蓉可以去二道河農場下鄉,他心裡的結一下就解開了。

這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伸手拍了拍周蓉的肩膀,聲音放柔了些:

“周蓉,誰說二道河農場不是祖國最艱苦的地方?

那地方冬天冷得邪乎,住的屋子四處漏風,能在那兒待住,才是對你最好的磨練。”

周蓉抹了把眼淚,還是不服氣:

“可二道河離家太近了,我想去邊疆,那樣才算是報效祖國。”

“你真想去邊疆,那就跟我去西南,那裡也是邊疆。”周誌剛耐著性子勸。

“是啊姐,要不你跟爸去西南,那裡是祖國最艱苦的地方。”

周秉昆在一旁接了句,把周蓉狡辯的話堵死。

“你……”

周蓉本想頂他幾句,可轉念一想,弟弟說的也是實情,再爭下去,反倒顯得自己不對勁,說不定還會被家裡人看出啥端倪。

深吸口氣,平複了下心緒,放緩了語氣:

“行吧,那我就去二道河。不過也不用這麼急著報名,等開春天暖和了再說也不遲。”

一聽女兒鬆了口,李素華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

“這就對了嘛……蓉兒說得是,現在報名,過完年就得去,天兒多冷啊。開春再報,到時候去了也暖和了。”

“二道河農場彆的還好,就是住的地方簡陋。孩他媽,多給她做幾床被子,可彆讓咱閨女凍著。”周誌剛叮囑道。

“哎,好嘞好嘞。”李素華連連應聲,忙不迭地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