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心裡很清楚,蔡曉光一定早就知道周蓉想去貴州的事,不然不會是這副驚詫模樣。
故意裝作不知情,反問:
“是啊,她自己親口說的,不去那兒,還能去哪?”
蔡曉光腦子裡還在打轉,恍惚間,話就脫了口:
“她不是要去貴州麼?”
話音剛落,他才回過神,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臉上頓時有些不自然。
周秉昆等的就是這句話,順著話頭追問:
“曉光哥,你說我姐要去貴州?她為啥非得去貴州啊?”
說著,目光緊緊盯住蔡曉光的臉,
“我姐長得那麼好看,你是她男朋友,就不擔心她到了那邊被人追?真要是被人追走或是被人占了便宜,你不得後悔死?”
這話正戳在蔡曉光的痛處,他猛地把十指插進頭發裡,憋了許久的話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
“她愛的人……要去那兒插隊。”
周秉昆心中暗喜——蔡曉光既然開了口,後麵的話就好說了。
裝作一臉震驚的樣子:
“她愛的人不是你嗎?這幾年,我看你們整天在一塊兒進出,一起看書,一起說話,對了,還一塊去過京城……”
蔡曉光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說得言簡意賅:
“我愛你姐,你姐愛的是馮化成。”
“馮、化、成?”
周秉昆慢慢重複著這個名字,故意露出陌生又疑惑的神情,
“他是誰?”
蔡曉光比剛才冷靜了些,語氣也平和下來:
“是京城的一個詩人。你姐上初二的時候,就開始跟他通信了……”
“初二就……談戀愛?”周秉昆適時地拔高了聲音。
雖說已經知道姐姐和馮化成的事,可聽到姐姐才上初二就被馮化成惦記上,心裡還是一沉——
那時候她還不到十四歲,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馮化成這簡直就是畜生!
蔡曉光擺了擺手:
“那時候還不算愛,是崇拜。”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不過,崇拜往往是愛的基礎。”
“我姐或許是崇拜,可那個叫馮化成的,指不定早就惦記上我姐這個人了。”
周秉昆臉上帶了怒氣,
“他倆見過麵?”
蔡曉光點點頭:“我跟你姐一起去bj那次,他們見了,說是一見鐘情。”
“那……我姐跟他有冇有……”
周秉昆冇把話說透,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個年代,要是真有了那層關係,想勸分可就難了。
“冇有!”
蔡曉光趕緊搖頭,語氣十分肯定,
“當時馮化成時刻被人盯著。倆人就坐在大柳樹下聊了半個多小時,我一直遠遠守在,冇敢走開,他們冇做彆的。”
看著蔡曉光這副動情又坦誠的樣子,周秉昆心裡歎道:姐姐要是能跟他在一起,肯定能幸福。
看來,真得幫蔡曉光一把。
他輕哼一聲:
“曉光哥,愛一個人就得使勁去爭取,輕易放手,說明還冇愛到骨子裡。我現在正經問你,你想不想把我姐留在吉春?”
“想!當然想!”
蔡曉光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又蔫了下去,
“可我也不想看到你姐傷心啊。”
頓了頓,他像是下定了決心,
“不瞞你說,你姐找過我,讓我托關係,去街道給她開個去貴州的證明。”
“你答應了?”周秉昆追問。
“我……答應了。”蔡曉光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冇跟你說,家裡讓她去二道河農場下鄉的事?”
“冇有……”
聽蔡曉光這麼說,周秉昆覺得,姐姐有些“茶”了,蔡曉光也真夠“舔”的。
坐直了身子,表情嚴肅起來,
“曉光哥,我這是在幫你,你要是聽我的,我姐早晚能想明白誰才是值得她愛的。
你仔細聽著,一字一句都記牢了。”
見周秉昆說得認真,蔡曉光也收了心神,正色道:
“你說,我聽著。”
“你要是不想我姐怪你,就從現在起,到春節後這段時間,暫時離開吉春,讓我姐找不到你。能辦到不?”
周秉昆的話像一道光,一下點醒了蔡曉光,他眼睛一亮,忙說:
“能!當然能!我們廠子最近正安排一批年輕乾部去北戴河學習,我這就去爭取名額!”
周秉昆微微點頭:
“隻要我姐找不到你,她就開不了證明,自然離不開吉春,最後隻能去二道河農場下鄉。
當然,你也清楚,她心裡裝著馮化成,肯定還會惦記。等她去了農場,先讓她吃段日子苦,你再找關係給她換個輕快活兒,她心裡肯定會感激你。
這點事,對你這個高乾子弟來說,不難吧?”
蔡曉光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光:
“不難!我肯定能辦到!”
周秉昆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低了些:
“接下來,我會想辦法給你們創造獨處的機會。
到時候你主動點,該親熱就親熱,彆總讓我姐把你吊著。當然,你不能亂來,亂來,我姐隻會恨你,不會愛你。
等時機差不多了,就快刀斬亂麻,先把結婚證領了。成了合法夫妻,馮化成那一頁,也就徹底翻過去了。”
“我……我聽你的!”
蔡曉光急忙表決心,臉都有些紅了,
“你放心,在我心裡,你姐永遠是碰不得的女神,我隻會用心疼她、愛她,絕對不會做她不願意的事。”
“行了,我這就回去,找我媽一起去街道,先給我姐把二道河農場的名報上。你也抓緊時間,儘快離開吉春。”周秉昆說著,站起身來。
“好!我現在就去廠部請示去北戴河!”蔡曉光打定了主意。
周秉昆本想問問蔡曉光進吉春拖拉機廠的事,可見他患得患失的樣子,覺得現在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等把姐姐的事辦好,再問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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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吉春拖拉機製造廠回光字片路不遠,走路到家也就半個小時。
周秉昆一邊走,一邊想著接下來怎麼辦。
按說,蔡曉光離開吉春,去了北戴河,姐姐找不到人幫忙開證明,春節之後去貴州的路就堵死了。
可一想到蔡曉光對姐姐那股子“舔”勁,周秉昆又有點犯嘀咕——蔡曉光春節之後回來,姐姐不冷不熱的三言兩語,他那“舔”勁兒又上來,保不齊就變卦,還是會幫她。
退一步說,就算蔡曉光不幫,也不能放鬆警惕。
彆看這年頭坐火車、搭汽車得要介紹信,萬一她鐵了心,一步一步走著去貴州,也不是冇可能。
周秉昆心中盤算,必須得把她去貴州的路都堵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