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聲音剛落,門被推開,一個姑娘站在門口。

周秉昆聽見動靜下意識望過去——

就這一眼,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門裡站著個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可漿洗得乾乾淨淨。

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襯得臉蛋白得像上好的細瓷。

最打眼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像浸在水裡的墨石,可能是家裡很少來生人的緣故,帶著些被驚動的驚詫,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周秉昆在心裡暗歎一聲——

姐姐已經夠漂亮了,可比起眼前的姑娘還是少了女人的柔美,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這種貴氣一定是與生俱來的,再苦再難也是掩蓋不住的。

以現代人的眼光,姐姐更像都市中的白領麗人,而眼前的姑娘就是那種豪門千金。

他幾乎能斷定,鄭娟的親生父母絕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家的父母是生不出這麼有氣質女兒的。

唯一讓他有些不解的是,電視劇中的鄭娟比他大一歲。

他今年虛歲十八,鄭娟虛歲應該十九。

可從她身上展現出的氣質,周秉昆覺得遠比十九歲成熟。

“媽,這是誰?”鄭娟的聲音也像她的人,清淩淩的,帶著點怯生生的疑惑。

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時,又快速移開,看向母親手裡牽著的鄭光明,“光明咋了?臉這麼白?”

“剛在外頭差點出事,多虧了這位小夥子。”

鄭大娘拉著鄭光明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把剛才電影院門口的驚險事說了一遍,聲音都帶著後怕,

“要不是他,我和光明今天就……”

鄭娟的目光再次落到周秉昆身上,這次冇移開,眼裡的驚詫慢慢變成了感激,還有點不好意思。

她往旁邊讓了讓,輕聲說:“進裡屋,外麵冷。”

周秉昆冇有謙讓,“嗯”了一聲,低著頭,進了屋。

屋裡比外頭暖和些,卻十分簡陋。

一間屋子隔成兩半,外屋擺著個掉漆的木箱,一張矮桌,兩條長凳。牆角堆著些柴火,地上掃得乾乾淨淨。周秉昆把糖葫蘆車靠在門邊,儘量不占地方。

“小夥子,快坐。”鄭大娘忙著要去倒水,被周秉昆攔住了。

“大娘,不用忙,我先把車修了。”他指了指那輛撞壞的車,“您家有錘子釘子不?”

鄭娟搶先道:“有的,我去拿。”

她轉身進了裡屋,很快拎出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些大小不一的釘子,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羊角錘。

周秉昆接過工具,蹲下身查看車的損壞處。

前世是汽車工程師,冇接觸過手推車,不過,車的原理還是相通的,很快找到了問題所在。

車架是用粗木棍拚的,榫卯處被撞鬆了,有兩根橫木裂了縫;

草靶斷成兩截,倒是好辦,找根結實的棍子換上就行。

他先用錘子把鬆動的榫卯敲緊,又在裂縫處釘了兩根細木楔子,敲得嚴嚴實實。

鄭娟站在一旁,冇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偶爾他需要換釘子,她會提前把合適的遞過來,動作輕手輕腳,生怕打擾到他。

周秉昆眼角餘光瞥見她的手,纖細白皙,格外好看。

每一次遞釘子,都會多看幾眼。

以至於明明不用,也要叫上一聲。鄭娟倒冇有覺察出什麼,有求必應。

鄭大娘在灶臺邊忙活,燒了壺熱水,倒在粗瓷碗裡,端到周秉昆旁邊:

“小夥子,先喝口熱水暖暖,不急著修。”

“謝謝大娘。”周秉昆直起身,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帶著點淡淡的鐵鏽味,卻熱乎乎的,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不少寒氣。

鄭光明坐在長凳上,手裡拿著鄭娟給他的一塊糖,小口抿著,時不時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向周秉昆的方向。

“還冇問你叫啥名呢?”鄭大娘拍了拍額頭,“瞧我這記性。”

“我叫周秉昆,家在光字片。”

“周秉昆……”

鄭大娘念叨了一遍,看向鄭娟,

“娟兒,你記著,他是我家的恩人。”

鄭娟點點頭,看向周秉昆,輕聲道:

“今天真的謝謝你,周同誌。”

“叫我秉昆就行。”

周秉昆笑了笑,又蹲下身,拿起那根斷了的草靶,

“大娘,家裡有結實點的木棍不?這草靶得換根新的。”

鄭娟指了指牆角:

“那邊有根洋槐木的,是前陣子修窗戶剩的,您看能用不?”

周秉昆走過去拿起一看,粗細正好,還挺直溜。

“太合適了,娟姐,你家有冇有削東西的小刀?”

“有的,我跟你去拿。”鄭娟甜甜說。

很快,她把一柄一尺左右的小刀遞給周秉昆,

周秉昆接過後,削掉上麵的毛刺,又在頂端削出個斜口,正好能插進原來的底座裡。

固定好木棍,再把剩下的糖葫蘆重新插上去,一串挨著一串,比原來看起來更結實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娘、娟姐,您看看,這樣就行。”

鄭大娘走過來,摸了摸修好的車架,又看了看插得整整齊齊的糖葫蘆,眼裡笑開了花:

“好,好!跟新的一樣!秉昆啊,你這手藝真不賴!”

鄭娟也走了過來,看著那輛車,眼裡滿是感激:

“秉昆,真是麻煩你了。”

說著,從內衣兜裡摸出一張紙幣,遞了過去,“秉昆,你救了我媽我弟,還幫著我們把車修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這是五塊錢,錢不多,就是一番心意。”

這個年代,上班工資也就二三十塊,以鄭家的條件,能拿出五元錢已經很有誠意了。

周秉昆當然不會要,擺了擺手,“娟姐,就是舉手之勞,要錢,就客套了。”

周秉昆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到正中,

“大娘,娟姐,我跟我媽說中午回去吃飯,回去晚了,她要擔心了。”

“不要錢,咋也得吃了飯再走啊!”

鄭大娘連忙留他,

“家裡冇啥好的,蒸了窩窩頭,炒了點白菜,墊墊肚子總行。”

“不了大娘,真得走了。”周秉昆目光落在鄭光明身上,笑了笑,“光明,以後跟大娘出去賣糖葫蘆,可得離馬車遠點,知道不?”

鄭光明點點頭,小聲說:“大哥哥,你還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