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河農場,二道河小學。

二道河小學的宿舍,在校園一角,總共兩間屋。

一間住著三個住校的女學生,另一間稍小些的屋子,是周蓉的住處。

兩間屋子都不算寬敞,加起來也湊不夠多大的空間,但比起知青點漏風的土坯房,這裡已經算得嚴實——

至少窗戶是齊整的,糊上一層塑料布,凜冽的寒風便很難鑽進來,把倒春寒的冷意擋在了屋外。

更讓周蓉高興的是,學校有定量供應的煤。

煤,大多是細碎的煤麵,上水做成濕煤,把爐子封住,這樣一夜過去,炕始終有些溫乎。就這一點暖意,對周蓉來說再好不過了。

在二道河小學當老師,周蓉的活兒不算輕。除了給孩子們教數學、語文,還要帶著他們唱唱歌、畫畫畫,此外,她還得給三個住校的女生做飯。

這三個孩子家都遠在外地,平日裡帶著自家的糧食來上學,生產大隊念著她們年紀小,也多有照顧,時常會給她們分些新鮮的菜,偶爾還能勻出一點肉來。

就連那個年代最金貴的豆油,每個月也能有一小瓶,省著用,夠給孩子們的飯菜添上幾分香氣。

這天的晚飯,三個孩子明顯覺出了不一樣——

老師周蓉的心情格外好。

她從櫃子裡拿出了平時舍不得用的肉梭子,切成碎塊和白菜一起炒,油花在鍋裡滋滋作響,香氣很快飄滿了小屋。

就著熱騰騰的白麵饅頭,孩子們吃得格外香,連碗底的菜湯都舍不得剩下。

吃過晚飯,把孩子們安頓好,周蓉便急急忙忙走進自己的小屋,反手帶上了門。

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疊得整齊的信封,那是蔡曉光托人捎來的信。這是她到二道河農場後,馮化成寄來的第一封信。

二道河農場是半軍事化管理,馮化成又曾犯過錯誤,為了穩妥,他便先把信寄到蔡曉光那裡,再由蔡曉光轉過來,這樣一來,便少了許多風險。

周蓉指尖捏著信封,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拆開,信紙展開,馮化成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讀了一遍又一遍,連標點符號都不肯放過,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馮化成儒雅的模樣——

清瘦的身形,溫和的眼神,說話時帶著幾分書卷氣。那模樣,正是她心中“文人”最具體的樣子,也是她一直渴望的另一半的模樣。

信裡還附了一首詩,周蓉越讀越覺得厲害——

馮化成竟把想說的話,都藏在了每句詩裡。

可整首詩讀下來,文筆依舊流暢自然,絲毫看不出藏字的痕跡。這份巧思與才情,讓周蓉佩服得五體投地。

更讓她心頭發燙、欣喜萬分的,是信裡的一句話:

馮化成說他要來吉春。

來吉春,就意味著當年兩人在貴州定下的約定,依舊有延續的可能;意味著她和馮化成“雙宿雙飛”的念想,還冇落空。

她捧著信紙,恨不得立刻就見到馮化成,撲進他懷裡,把這幾年的思念都一股腦說給他聽,一解積攢已久的相思之苦。

可這份激動冇持續多久,周蓉便冷靜了下來。

二道河農場是知青下鄉的地方,馮化成這樣的情況,是來不了這裡的。

雖說二道河和新生農場都在吉春境內,可兩地相距一百裡地。在交通不便的年代,這一百裡地,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想見一麵,難上加難。

周蓉坐在炕沿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轉念又想:

來了,總比不來好。若是馮化成真的去了貴州,那才是天涯海角,想見一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麼一想,心裡的失落便淡了些,隻剩下期待。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漸漸浮現出和馮化成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那也是他們唯一一次見麵。

那時的馮化成,狀態並不好,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頹廢,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可即便那樣,兩人獨處的那半個小時裡,周蓉還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從他言談中展現出來的文學力量。那力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少女的心扉,讓她再也無法釋懷。

一晃五年過去,終於有了再見麵的機會。周蓉靠在牆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中滿是期待。

……

三天後,晨曦微露,吉春東方服裝廠的大門口比往日多了幾分熱鬨。

一張嶄新的大紅紙端端正正貼在公告欄上,格外醒目,上麵清晰地列著前幾日麵試人員的姓名與各項分數。

周秉昆和鄭娟特意起了大早,一早就趕過來查看成績,兩人並肩站在公告欄前,目光緊緊落在名單上。

鄭娟的裁剪科目得了90分,30名麵試者排第四。

不出周秉昆所料,服裝展示這一項,拿到了最高的95分,

總分185分,在所有麵試者中一騎絕塵,成績遙遙領先。

在成績單下方,寫著錄取人員名單:

第一名:鄭娟;

第二名:於虹。

名單底下還附著一行小字:

“本公示期為7天,若錄取人員存在違法行為,歡迎廣大群眾投訴舉報,一經查實將取消錄取資格。”

當鄭娟看清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時,原本略帶緊張的俏臉瞬間像綻放的春日桃花,明媚動人。

難掩心中的喜悅,情不自禁地挽住周秉昆的手臂,聲音裡滿是雀躍:

“秉昆,我錄取了!”

周秉昆緊緊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滿是欣慰:“好啊,我們現在就去報到。”

鄭娟用力點了點頭,柔聲說道:

“秉昆,還是你想的周到,特意讓我帶著戶口本和街道證明過來,這下都不用跑第二趟了。”

“那是自然。”周秉昆臉上漾著爽朗的笑容,應了一聲,“我們進去吧!”

走進廠門,按照門衛的指引,兩人徑直往廠子的辦公室走去。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一個梳著齊耳短發、身著乾練工裝的女人從旁邊的走廊快步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鄭娟身上,開口問道:

“你就是那天來廠裡參加考試的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