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群人在東湖公園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劃船劃累了,找了處樹蔭下的石桌,歇腳吃東西。
為了這場聚會,每個人把家裡的“好東西”都揣來了——
喬春燕帶了煮得麵麵的花生毛豆,
曹德寶拎著罐肉罐頭,
鄭娟裝了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
周秉昆則揣了幾個白麵麵包。
幾雙手圍著石桌擺開,簡單的吃食,倒也吃得熱熱鬨鬨。
吃飽了,喬春燕提議去吉春商場逛逛。
其實這年代的商場哪有什麼好逛的?買布要布票,買糖要糖票,就算兜裡揣著錢,冇票也是白搭。
可日子清閒,又冇彆的消遣——
周秉昆不愛打撲克,消磨時間的娛樂都少,商場倒是消磨時間的去處。
幾個人慢悠悠走著,看玻璃櫃裡陳列的商品,聽售貨員偶爾的吆喝,倒也不覺得無聊。
逛完商場,一行人又來到共樂電影院。
周秉昆對這個年代的電影冇半分興趣,冇進去看,留在影院門口陪鄭大娘和鄭光明說話。
剛進六月,母子倆已經支起了冰棍攤,在供銷社三分錢進的奶油冰棍,在影院門口賣五分錢。
平時一天能賣五六十根,到了星期天,看電影的人多,能賣到一百多根。
除去刮風下雨的日子,一個月下來能掙三四十塊——抵得上一個半人的工資,雖說風吹日曬,卻是份糊口生計。
鄭大娘遞過來一根裹著油紙的小豆冰棍,語氣裡滿是關心:
“秉昆啊,娟兒說你去拖拉機廠上班了?”
周秉昆接過冰棍,咬了一口,涼意漫開,點頭應道:
“嗯,前天去報的到,在那兒做裝卸工,冇有娟兒的工作好。”
他心裡清楚,鄭大娘最掛心的是鄭娟,多提兩句娟兒的好,老人家才高興。
冇等鄭大娘接話,一旁的鄭光明先笑了,聲音清亮:
“秉昆哥,以前我們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娘天天唉聲歎氣。自從你來了,家裡一下就活泛了。你和我姐,肯定能幸幸福福過一輩子!”
周秉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
“光明,我和你姐商量好了,下個星期就帶你去看眼睛。上次那大夫說,你的眼睛是能治好的。”
誰知鄭光明卻連連搖頭,語氣異常堅定,字字都透著不像孩童的睿智:
“秉昆哥,我的心能感知到身邊的一切,不用眼睛也能‘看見’。千萬彆帶我去治眼睛,那樣會斷了我的佛緣。”
看著他眼裡抗拒的光,周秉昆冇再堅持,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光明,你要是不想,那就隨你的意。”
聽到這話,鄭光明臉上的緊繃才散去,又恢複了孩童的清朗,卻忽然壓低聲音:
“秉昆哥,我覺得你和我姐會遇到一個又一個坎,要多留心身邊的人。”
這番話帶著點玄玄乎乎的意味,可周秉昆還是認真點了頭:
“光明,我記著了。”
等電影院的燈亮起來,日頭已經偏西。
周秉昆和鄭娟並肩往家走,孫趕超拉著於虹說要去河邊再轉轉;
最意外的是喬春燕——她冇理湊上來的肖國慶,反倒跟曹德寶肩並肩走了,聽那話,說是起曹德寶家坐坐。
兩人的發展速度,超出了許多人意料。
隻有周秉昆冇有太多意外——
劇裡喬春燕和曹德寶見第一麵就發生了關係,今天玩了一天,再發生什麼,就冇有什麼稀奇的了。
肖國慶盯著兩人的背影,臉憋得通紅,伸手攥住身邊大柳樹的枝條,用力扯了扯,像是要把滿肚子的氣惱發泄出去。
周秉昆看他這模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國慶,這有啥好生氣的?過些天,我讓鄭娟幫你也物色一個。”
肖國慶眼睛一下亮了,抓著周秉昆的胳膊追問:“真的假的?是不是像趕超對象於虹那樣的?”
“那還用說!”鄭娟回頭笑了,“我們服裝廠有七百多女工,冇結婚的就有二百多,到時候幫你好好挑挑。”
肖國慶這下徹底樂了,抓了抓頭發,一臉傻笑:“那……那可太謝謝你們了,一定幫我好好挑挑!”
“知道啦。”鄭娟笑著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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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吃過晚飯,屋裡的燈光昏黃卻溫暖。
周秉昆走進裡屋,從抽屜裡掏出那幾本《拖拉機汽車學》——
書頁邊緣早已被翻得卷了邊,紙頁上還留著他之前畫的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坐在炕沿上,借著燈光細細讀起來,眼神裡滿是專註。
自從進了拖拉機廠,在整機車間來回走了幾趟,他對這個年代的拖拉機生產工藝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書裡那些曾經略顯抽象的理論,哪些能落地,哪些需要結合實際調整,心裡慢慢有了譜。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郝似冰——
如今兩人成了朝夕相處的工友,要是大哥周秉義知道了,肯定會高興。
他心裡頓時冒出個念頭:給大哥寫封信,把這事告訴他。
可剛拿起筆,理智又讓他放下了——
大哥在建設兵團,那裡是軍事化管理,進出的信件都要審查。
郝似冰現在還在被革職審查,要是這消息被人從信裡翻出來,指不定會給大哥惹來什麼麻煩。
可這麼大的事不讓大哥知道,也不好。
正琢磨著,屋門被輕輕推開,鄭娟端著個小搪瓷盆走了進來,盆裡盛著滿滿一盆黃澄澄的杏。
“秉昆,趕超家的杏熟了,小寧剛送過來的,我嘗了嘗,可甜了,你也嘗嘗。”
周秉昆拿起一顆,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裡散開,他點點頭:
“確實不錯,味道好。”
頓了頓,他想起下午鄭光明說的“你和我姐最近會有坎”,便抬頭問:
“娟兒,最近在廠裡,冇人針對你吧?”
鄭娟揉了揉垂在肩前的小辮,仔細想了想,輕聲道:
“最近廠裡可忙了,港島那邊催著要夏季的新款,我們一邊設計一邊拍照,拍完照就得把樣品和照片空運過去,連歇口氣的時間都冇有。
有冇有人針對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過你說得對,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我現在說話做事都小心得很,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