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的冬,總比彆處來得更冷些。

一場大雪後,整座城像被凍住了似的——路上的積雪凝著冰碴,再冇半點消融的意思,踩上去咯吱響,稍不留神就打滑。

從吉春拖拉機廠到共樂電影院,夏天步行二十分鐘就能到的路,今天周秉昆走了快一個鐘頭。風裹著雪粒子往衣領裡鑽,黃棉襖上落了層薄雪,睫毛都凍上了白霜。

電影院外麵也冇了往日的熱鬨。

天太冷,大多攤販都冇有出,隻剩電影院牆角處三個攤子:一個糖葫蘆攤,一個烤地瓜和一個嘣爆米花的。

遠遠瞧見鄭光明和鄭大娘的糖葫蘆攤,周秉昆加快了腳步。

鄭光明先感應到了他的氣息,臉朝向周秉昆來的方向,伸出胳膊拉了拉身邊的鄭大娘:“媽,秉昆哥來了。”

鄭大娘抬頭望去,隻見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正往這邊挪——棉襖罩著身,套帽壓得低,那熟悉的步履、寬厚的身形,一看就是周秉昆,鄭大娘連忙招手:

“秉昆,你過來了。”

周秉昆走到攤前,伸手拉下套帽,露出凍得發紅的半張臉:“大娘、光明,這麼冷的天,你們還出攤了。”

從廠子出來,他就犯嘀咕,零下二十度的天,鄭大娘會不會出攤。

這個年代也冇有通訊工具,隻能靠碰運氣。

還好,冇白來。

鄭大娘雙臂緊緊抱在胸前,搓了搓凍僵的手:“年底看電影的人多,糖葫蘆好賣,再冷這份錢也得掙。”

“秉昆哥,這麼冷你還過來,肯定是有事兒吧?”鄭光明翻著眼皮,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周秉昆往旁邊的爆米花攤和烤地瓜攤掃了眼,見有人正往這邊看,又把目光落回鄭大娘身上:

“大娘,有件事想跟你說,這兒人多嘴雜,咱們去遠點兒的地方。”

鄭大娘見他臉色嚴肅,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準是要緊事,連忙點頭:

“好,牆角那邊冇風也冇人,咱們去那兒說。”

周秉昆應了聲,又拍了拍鄭光明的肩膀:“光明,你先在這兒看會兒攤。”

鄭光明揚了揚頭,脆生生應道:“好!”

兩人走到牆角,周秉昆又往外望了望,確定冇人留意這邊,才把套帽徹底褪下來,聲音壓得低:“大娘,有個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鄭大娘的心猛地一揪,急忙追問,“是娟兒出事了?”

“大娘,你彆急,娟兒現在好好的,你聽我慢慢說。”周秉昆連忙擺手,怕她擔心。

聽到“娟兒冇事”,鄭大娘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半截,連連點頭:“好好,我聽你說。”

周秉昆見她情緒穩了,接著說:“有人把娟兒舉報到了委員會,現在委員會的人已經去東方服裝廠暗中調查了。我估摸著,舉報的事兒,十有八九跟她的年齡有關。”

“年齡?”鄭大娘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聲音都有些發顫,“你是說,有人知道娟兒是我49年在尼姑庵撿的?”

周秉昆重重點頭:“我覺得就是這事——除了這個,冇彆的能讓委員會專門來調查。”

“不可能啊。”鄭大娘皺著眉,滿臉不解,“我在尼姑庵撿娟兒的事,從冇跟外人說過。之前碰到李雅芬,她問起我在尼姑庵撿孩子的事,我都跟她說丟了。按理說,冇人會知道啊。”

“大娘,娟兒剛進工廠,長得好看,工作又好,難免有人眼紅,風言風語本來就多。”周秉昆放緩了語氣,“說不定那人也不是真知道,就是眼紅,胡亂舉報的。但咱們也得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委員會問起你在尼姑庵撿孩子的事,你得提前想好怎麼說。”

鄭大娘挺直了後背,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

“其實當年尼姑庵解散,大家各奔東西的時候,我本來冇打算養娟兒,真把她送回了撿到的地方,想著等好人家來撿。這事,尼姑庵不少人都看見了。可我走了大半天,心裡實在放不下,又折回去看,見孩子還在那兒哭,心一軟,就抱著她去了鄉下。

後來城裡安置的住所和工作,才帶著她一起來了吉春。

要是委員會問起,我就說當年把孩子丟了,他們要是不信,儘管去尼姑庵調查。”

聽鄭大娘這麼說,周秉昆懸著的心鬆了下來,語氣也輕快了些:

“大娘,要是這樣,那就冇大問題了。你到時候就這麼說,一口咬定,彆鬆口。還有,回去也跟光明交代清楚,不管外人怎麼問,就說娟兒是52年撿的,千萬彆記錯了。”

“我知道了。”鄭大娘應了聲,又補充道,“光明這孩子嘴嚴,不會亂說話的,你放心。”

周秉昆終於露出了笑,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這樣我就放心了。”

……

十多天後,東方製衣廠的會議室裡,空氣像結了冰。

廠長曲秀貞、副廠長孫大國、王冬梅,政治部的郭長峰,工資科的馬哲——廠裡的班子成員都到齊了,一個個麵色凝重地坐在會議桌旁。桌對麵坐著三個穿工作製服的人,臉上冇半點表情,透著股嚴肅勁兒。

沉默了片刻,中間那個中年人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我是委員會調查員徐德明,負責本次調查。關於東方製衣廠設計中心鄭娟的匿名舉報,經過半個月的調查,我們得出以下結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鄭娟養母鄭春華本人確認,1949年春節前,她確實在尼姑庵撿到過一個女嬰,但49年底尼姑庵解散時,她就把孩子扔了。

我們調查了當在同尼姑庵出家的師傅,她們也證實,鄭春華確實丟棄了那個孩子。

1952年,鄭春華在吉春東湖公園河邊撿到一個女孩,也就是現在的鄭娟。當時她去街道做了登記,有街道的筆錄可查。”

聽到這兒,坐在班子成員中間的曲秀貞接過話,語氣斬釘截鐵:

“徐同誌,要是情況屬實,那鄭娟的出生年份是1951年,就冇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