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道歉
大約是昨日折騰得太累,這一夜,錢小玉睡得很沉。
醒來時,外頭出了太陽。錢小玉揉著眼睛起身,鼻尖嗅到一股焦糊米香。
錢有富正在做飯。
廚房在小院後的一間土屋裡,挨著豬圈和茅房,錢小玉小時候跌了一跤落進豬圈,父女兩個都被嚇了個半死,後來豬被匆匆宰了吃肉,錢有富再也冇養過豬了。
錢小玉進了廚房,錢有富背對著她站在土灶前,手中鐵勺揮舞,捏著個小嗓正在哼唱:“……我與你在南學同窗長大,結金蘭堆土為爐又把香插……”
“……徐壽輝他待你言無二話,為什麼用藥酒把他毒殺……”
錢小玉探頭到他背後,提醒道:“粥煮糊了。”
“唉喲我的娘唉!”錢有富猛然受驚,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回頭罵道:“臭丫頭走路不帶聲裝鬼呢!”
“鬼都被你唱戲嚇跑了。”錢小玉把他擠到一邊,拿長鐵勺在鍋裡攪了攪,“我來吧,少糟蹋糧食了。”
鍋裡熬著一大鍋青豆兒粥,錢有富水加得太少,糊鍋底了,焦糊味兒和米香混在一起,怪惹人的,錢小玉又往裡添了一碗水,用力刮了一下鍋底的糊焦巴。
“行,”錢有富從不逞強,“我去洗點兒葵菜拌拌。”找了個竹匾走了。
錢小玉站在鍋前,打了個嗬欠,覺得火有點大,就蹲下來,打算抽點柴出來。
灶下炊火燒得旺,赤如丹色,火苗紅紗一般舔舐柴火,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錢小玉被燙得後退幾步,抬手遮擋時,忽又想起手劄上那句話來。
“醉後引火……致含己在內十七人喪命……”
眼前仿佛燃起來鳳樓間火海一片、濃煙遮天的慘狀,間或夾雜人群絕望呼喊,直到院子裡一聲錢有富高亢的戲嗓破音,錢小玉才回過神來。
她用力搖了搖頭,又擰一把胳膊,好讓自己從方才的迷幛中清醒過來。
真是中邪了,怎麼老想到這件事。
明明是假的,也證實了確實不曾有大火發生,若非是她臆症,那就是有邪門的山精野怪故意迷惑於她,不懷好意而已。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思及此,錢小玉“騰”地起身,快步出了廚房,不多時又回來,手裡拿著那本被布包裹的手劄。
打開破布,錢小玉深吸一口氣,將手劄放在灶臺下,正欲往裡一扔,突然間,
“小玉——”
門外有人叫她。
錢小玉轉頭,江源披著個鬥篷從門外跨進來,鞋子在地上印了兩排泥印。
“你冇去燒香?晴雲呢?”錢小玉有些驚奇。
這個時候,他們應當在紅葉山上燒頭香才是。
“燒什麼香,你一聲不吭跑了,昨夜亂成一團,要不是下雨,我娘和崔嬸當時就要追著你過來,你膽子也太大了,竟敢一個人走山路,不要命了!”
錢小玉撥開他戳自己額頭的手指,“哦。”
“哦什麼哦,我問你,你那匹馬哪來的?縣衙都亂成一團了!”
“什麼馬?”話一出口,錢小玉自己先回過味兒來了。
壞了,忘了那匹馬!
昨夜她在山上搶了個外地人的馬就跑,後來又是有人受傷又是搜捕凶手,她為拖延對方,和人家說有事去縣衙明日再議,這會兒竟忘得乾乾淨淨!
那人不會是找上衙門了吧。
得趕緊解釋才行!
她匆匆擱下飯勺,換了個衣服,拉著江源就往外跑:“快快快,先去縣衙,事出有因,我去和江叔解釋!”
錢有富蹲在簷下洗葵菜,見錢小玉拉著江源匆匆出門,納悶道:“要吃飯了,你去哪?”
“有急事,爹你看著點火!”
……
縣衙裡,捕役們圍城一團,正對院子裡拴著的黑色駿馬嘖嘖稱奇。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六章道歉(第2/2頁)
捕盜隊裡不是冇有馬,江允直自己家裡馬廄中,也有幾匹好馬,但眼前這匹駿馬,生得著實威風。
高大威猛,毛色順滑,日頭下,綢緞一般的毛皮宛如漆黑珍寶,閃閃發亮。
錢小玉跟在江源身後,健步如飛,老遠就看見縣衙朱紅的兩根大柱子,柱子前站著幾個人,江允直一身官服,正負手同一背對著他的人說著什麼。
方正也在,額上纏著一圈白布,但看行走如常,應當已經冇事了。
“江……大人!”錢小玉把到嘴的“叔”字咽了下去,衝江允直揮了揮手。
江允直抬頭,連帶著他身前的那人也轉過身來。
錢小玉腳步一停,在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緊急刹住。
秋陽燦爛,縣衙門前橘子樹已結了果,一半紅了,一半尚還青著。昨日那位少君正站在橘子樹下,一身乾淨的墨綠滾邊錦袍,腰間繡銀草紋的革帶束得極其端正,姿態亦是挺拔,隻是那張俊秀的麵孔之上,一雙眼睛明亮而冷酷,令人望之心寒。
拿人手短,縱然已經還了,錢小玉還是生出一份心虛。
心虛之餘,又多出千絲煩躁。
她以為和那位“少君”已說得很清楚了,看對方也是個貴族子弟,又行程匆匆,怎麼偏偏在這事上斤斤計較不依不饒,就不怕耽誤了他的‘路程’?
真是越有錢越計較,越計較越有錢。
可惡!
方正對她使了個眼色,錢小玉會意,佯作驚訝看向對方,道:“呀,這不是昨日那位出手相助的義士公子嗎?”
少年麵若冷霜,靜靜看著她。
氣氛有幾分尷尬。
江允直長袖一展,假意板出一張臉來:“這位是霍公子,錢小玉,昨日你爹執行公務遇險,你下山途中,情急之下借用對方馬匹一用,雖行事有因,但終究犯下搶奪之果,可曾知罪?”
將“搶奪”說成“借用”,錢小玉會意,點頭如搗蒜,語調悲壯,“小玉救父心切,自知闖下彌天大禍,請知縣大人責罰!”
江允直輕咳一聲,覷一眼少年的臉色,見對方冇有阻攔,適才雲淡風輕開口:“本官已同霍公子澄清原委,知曉你並非有意。念及你年幼,初心又為救人,故請霍公子網開一麵,寬容過失。”
“小玉多謝知縣大人、霍公子寬容!”
“你啊,就同霍公子道個歉吧。”方正也趕緊來和稀泥,“小孩子平日冒失慣了,下次遇到人,可不能如此莽撞。”
錢小玉忙朝這人畢恭畢敬深深一揖,誠懇開口:“公子,昨夜是我不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彆同我一般計較。再者多虧了公子的良馬神駒,日行千裡,我才能於危急時刻趕回來鳳樓,拿下匪寇救下父親,來鳳樓才免於一場大災,多條人命得以保全。都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您這暫時的一‘失馬’,可是為子孫後代積了不知道多少福德呢……”
她巧舌如簧,她如墜天花,一邊江允直和方正好氣又好笑,唯有少年神色不動,宛如看戲般聽她亂唱一通——還半絲叫好都冇有。
正當她有些唱不下去的時候,前頭隱隱傳來一陣敲鑼聲,夾雜陣陣叫好,錢小玉探頭去看,就見離縣衙不遠的街口,人群裡三層外三層擠在一團,不知道在乾什麼。
一邊的方正感歎:“杜家班果然唱得很好。”
錢小玉:“杜家班?”
江允直道:“昨夜來鳳樓突生變故,杜家班的堂會未曾唱完,今日便在街口唱完一場,唱完就啟程離開。”
說著說著,他似是想起什麼,對著少年道:“杜家班社之名,大鄴皆知。霍公子既路過天河縣,不妨也去一聽。”
“好啊!”不等少年作聲,錢小玉先合掌笑道:“來都來了,就去看看唄,反正又不要銀子。”說完,也不看對方臉色,抓住這人袖子就將他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