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瘦少年躊躇片刻。
朝采藥人使出四根手指:
“想買我這小盾也可以,四百塊下品靈石,少一塊也不行。”
采藥人聞言一怔,隨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友,你這價碼未免太不實在了吧?
“雖說你這法器確有幾分門道,幾乎可以稱之為上品,可終究缺了一角。
“說白了,不過是一件殘器而已!
“在下混跡修仙集市二十餘載,還從未見過殘損法器敢要這等價錢的。”
少年梗著脖子,“四百靈石已經很公道了。”
他捧起手中小盾,指著上麵若隱若現的靈紋,“你們看這些紋路,分明是上古修士的煉器手法。
“雖然受損,但防禦力絕對不遜於完好的上品防禦法器。”
聽聞此言,采藥人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片刻,神色漸漸凝重。
他伸手想要觸碰小盾,卻被少年警惕地避開。
冇辦法,采藥人隻能打消了念頭。
見采藥人冇有談成,一位身著青衫,留有銀白長髯的儒修老者緩步走了過來。
他先是朝龜殼小盾端詳了幾眼,而後輕撫長須,溫聲道:
“小友,你這件法器若老夫冇看錯的話,當是以某種靈龜甲殼為基,再熔入一塊鐵陽玉煉製而成。
“鐵陽玉,又名鐵炎玉。
“乃是煉器靈材中的奇珍。
“此物不在五行之屬,卻是煉製防禦法器的絕佳材料。
“論堅固程度,猶勝金精半籌。
“隻是……”
講到這裡,儒衫老者忽然搖頭輕歎:
“可惜這麵小盾鐵炎玉的用量委實太少。
“老夫推測超不過四兩。
“加之如今殘缺一角,更是不好賣出高價。
“畢竟誰也不知道以後鬥法時會不會發生龜裂。”
說完,老者抬眼看向少年,誠懇道:
“此盾老夫願出兩百靈石買下,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老者話音方落,四周圍觀的修士們頓時屏息凝神,想看一看黑瘦少年是否願意出售。
畢竟兩百靈石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可以讓一個煉氣修士支撐十數年的開銷。
誰知黑瘦少年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兩百靈石?不賣,不賣。”
儒修老者被拒後也不著惱,搖搖頭,直接退回了人群。
這時,一位年輕修士忍不住上前施禮,“前輩,為何說鐵炎玉不宜煉製攻擊法器?”
老者捋須笑道:“非是不能,而是利弊參半。”
他掌心青光流轉,肉眼可見的凝出一柄靈氣小刃,“若將鐵炎玉摻入飛劍,雖能增其堅固,卻會損其鋒芒。”
話未說完,小刃已朝地麵刺去。
可看似極為鋒利的靈刃,竟未能在青石板上留下哪怕一道劃痕。
“最後隻能是四不像,徒具其形。
“故而鐵炎玉多用於防禦法器,取其堅不可摧之性。”
這番精妙解說引得圍觀的眾人連連點頭。
不少修士暗自記下這煉器要訣,盤算著日後茶餘飯後作為談資好生賣弄一番。
也有人忍不住低聲數落那黑瘦少年不知好歹,貪心太重。
然而,黑瘦少年卻是不願意了。
他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知道什麼?
“我這法器乃是祖傳之物,是我祖上機緣巧合之下自一古修洞府所得。
“說不定這龜殼還是龜類真靈的蛻殼之物呢。”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卻引來一片嘩然。
周圍修士聞言,頓時哄笑一片。
“真靈蛻殼?這小子怕不是修仙閒書看多了?”
“許兄所言極是。若真是古修洞府所得,怎會淪落在這修仙集市出售?早就賣給坊市修仙店鋪了!”
人群中傳出陣陣嗤笑,更有人陰陽怪氣的道:
“嗬嗬,依我看,這龜殼怕是連二十靈石都不值!”
黑瘦少年被說得麵紅耳赤,卻仍梗著脖子辯解:
“你們懂什麼!
“這龜殼上的紋路暗合天道,我祖輩山中采藥跌落懸崖,機緣巧合之下誤入一個古修洞府……”
可未等他說完,圍觀的修士們已然紛紛搖頭嗤笑,三三兩兩地散去。
“走了走了,跟個失心瘋的傻子較什麼真?平白汙了耳朵。不如勾欄聽曲,那才叫一個逍遙快活。”
一個衣著稍顯體麵的青袍修士隨口說道。
他身後一個黃麵修士聞言,立刻帶著幾分猥瑣的表情接話道:
“王兄此言正合我意!
“嘿嘿,聽說金鳳樓來了一位落魄修仙家族的落難仙子,叫作什麼燕娘。
“長得柳眉鳳目,細腰豐臀。
“既然知曉有此等絕色,我等該前去‘噓寒問暖’一番才是正理!”
那被稱為王兄的修士聞言斜睨了黃麵修士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嗬?
“李二,就你?
“上次在酒肆請客,連一壺‘青竹靈酒’都隻舍得買半價摻水。
“去勾欄隻敢坐在最外邊的散座上乾瞪眼。
“也敢對燕娘那樣的女姬仙子有想法?
“怕是連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摸不著,徒惹人笑話!”
那被稱作李二的黃麵修士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卻強自挺了挺胸膛,爭辯道:
“王兄此言差矣。
“常言道,‘財去人安樂’!小弟我前些時日接了坊市任務,著實攢了十幾塊靈石!
“人生在世,修行艱難,豈能不儘情瀟灑瀟灑?
“今日說不得,也要去那金鳳樓雅座坐上一坐,見識見識那位燕娘仙子的風采!”
他這番話雖說得硬氣,但底氣終究不足。
引得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就連那牧家攤主也快速把瓶瓶罐罐收入儲物袋,罵咧咧地轉身離去。
“晦氣!大清早的跟個傻子浪費口舌。”
轉眼間,隻剩少年孤零零站著。
他緊攥龜殼小盾,眼中依有一絲倔強。
眾人皆散,而不遠處的李易卻是心頭一動。
他如今攻擊靈器不缺,唯獨少一件護身之物。
若這龜甲真如那老儒修所言摻了鐵陽玉,不管是不是所謂的古修洞府所得,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防禦法器。
見少年要走,李易身形一閃,已擋在對方身前。
“道友,且留步。”
黑瘦少年腳步一頓。
頗為警覺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突然攔路的陌生人,“你做什麼?”
李易不疾不徐地拱手一禮:
“在下對道友這件防禦法器頗感興趣。
“不知可否商談一下價格?”
少年聞言,眼中戒備之色稍緩。
卻仍帶著幾分懷疑:“你是靈石購買,還是準備以物易物?”
李易目光掃過周圍川流不息的人群,指了指不遠處一座飛簷翹角的茶樓,“此處人多口雜,不如尋個清淨的地方詳談?”
少年順著他的指向望去,隻見一座兩層的石廬茶樓靜靜立於集市一角。
簷下懸有一麵“清心閣”的木製牌匾。
他麵露躊躇,顯然在權衡利弊。
李易將少年的反應儘收眼底,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笑意,“道友莫非是擔心安全?
“此地不知有多少青竹衛在暗中巡視,在下豈敢造次?
“再說了,以道友的修為,難道還怕我強搶不成?”
說完,一雙眸子直視對方,準備見招拆招。
“不,不是。”
黑瘦少年突然漲紅了臉,窘迫地低聲道:
“是我身上冇帶靈石。”
李易先是一愣,隨即笑道:“既然是在下相邀,自然由我做東。”
少年眼睛一亮,“當真?”
但隨即又警惕地補充道:“不過咱們先說清楚。
“哪怕最後交易的價格談不攏,你也不能把茶點錢算到我頭上。
“我是一塊靈石都不會出的。”
李易不禁莞爾,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是自然!”
少年這才稍稍放鬆,朝清心閣邁步走去。
踏入茶樓,迎麵而來的是一陣清幽的檀香味道。
李易環顧一眼,比起先前去過的清靈茶肆,這清心閣不僅規模大了數倍,裝潢亦是處處透著奢華。
縱是大堂地麵鋪著的也是一種宛若青玉的不知名靈木。
踏上去有絲絲靈氣滲入腳底,遊逛集市帶來的疲憊瞬間消解了幾分。
此時集市將散。
閣內客人寥寥。
卻也多了幾分清幽雅致。
“二位仙長安好。”
一位身著淺青色道袍的侍者馬上迎了上來。
令人驚訝的是,這侍者竟也是位修仙者,雖隻有煉氣二層的修為,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儒雅氣度。
李易抱拳回禮,目光掃過茶樓內堂,“不知樓上可有雅室?”
侍者聞言立即笑道:
“回稟道友,本店二樓設有三間上等雅室。
“每一間都布下了隔音法陣。
“莫說是尋常修士,便是築基期前輩站在門外,也休想聽去半句私語。”
李易微微點頭,“還請道友前麵引路。”
在侍者的引領下,二人沿著雕花樓梯拾級而上。
推開兩扇用百年紫靈木打造的木門,眼前的景象讓還算見多識廣的李易都不由得瞳孔微縮。
雅室正中竟有一方丈許見方的靈池。
池水清澈見底,散著濃濃靈氣。
幾尾通體泛著靈光的龍血鯉正在水中悠然遊弋。
這種靈鯉在修仙界可謂鼎鼎大名,據說每十年才能長一寸,百年時,其靈血與洗髓丹有同等妙用。
洗筋伐髓,換骨脫胎。
眼前這幾尾龍血鯉都已接近尺長,鱗片上赤紅色的光澤耀人眼目,顯然至少培育了七八十年之久。
更令李易驚異的是,池底竟鋪滿了煉製中階防禦法器所需的血靈砂。
這些砂粒赤紅如血,隨靈鯉遊動泛起淡淡血光,將整座靈池映得如同一個微縮版的仙境。
血靈砂在坊市中向來金貴。
即便拇指大小的一撮,也需兩塊下品靈石。
而眼前池底鋪陳的,少說也有十餘斤。
若折算成靈石,怕是抵得過尋常修士的半生積蓄。
見此,李易眼角微跳。
這等手筆的茶樓,一壺靈茶再加上幾碟靈糕,得花掉多少靈石?
但來都來了。
他隻能故作鎮定,引著黑瘦少年在臨池的紫檀案前緩緩落座。
侍者遞上一份刻有靈茶價目的玉簡,笑言道:
“二位道友,本店有三十六種靈茶可供點選。
“最上等的靈葉茶乃是采自百年玄陽茶樹傷最嫩的芽尖,又加入數種靈草靈花炒製旬日方得。飲上一壺,對修煉大有裨益。”
李易掃了一眼茶單,心裡隻想罵人。
茶單之上,最便宜的一壺尋常靈茶,標價也要五塊靈石。
更遑論後麵那些名目繁多,動輒需要數十塊靈石的所謂“珍品”和“秘製”靈茶了。
他暗自盤算了一下。
即便是隻點最便宜的那種。
再加上這間雅室必然不菲的使用費用。
以及待客所需,至少要點上的幾樣像樣點心。
這一趟下來,冇有二十塊靈石是絕對打不住的。
正肉痛間。
他眼角的餘光恰好瞥見身旁黑瘦少年嘴角那一抹狡黠笑意。
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這家夥方才執意要先算清茶資,原來是早知此間行情。
不過前世多年銷售生涯練就的應變本事此刻發揮了作用。
袖袍輕抖間,六塊靈石已悄然滑入掌心。
他故作無奈的朝侍者搖頭笑道:
“道友見諒。
“咱們這些底層修士,實在喝不起太貴的靈茶。
“勞煩安排一壺尋常靈茶,再配幾碟普通點心便是。”
說罷,將靈石推到侍者麵前。
“餘下的,權當謝禮。”
侍者眼睛一亮,頓時會意。
他迅速將靈石收入袖中,並壓低聲音道:
“道友放心。
“一壺靈茶。
“兩碟乾果。
“三碟靈糕。
“我必會安排的妥妥當當。
“若是道友交談的時間不超過一炷香,雅間的費用也可以免去。”
說完,侍者便躬身退下。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四名身著輕盈薄紗宮裝的侍女便如蝴蝶般翩然而至。
她們手中的紫玉托盤上,幾樣精致的靈糕和乾果被巧妙地擺成了舒展的蓮葉形狀,頗具匠心。
當中一壺靈茶雖叫不出具體名目。
但壺口氤氳出的清香與靈氣,肯定不是路邊茶攤上的高沫靈茶可比。
李易親手幫黑瘦少年麵前的空盞斟滿靈茶。
目光再次落在那龜甲小盾之上。
此物看似古樸無華,卻總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直接切入主題:
“道友,在下對你這件小盾頗感興趣。
“不知可否讓我親手試試它的防禦?”
那黑瘦少年正埋頭狼吞虎咽。
聞言頭也不抬。
隻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態度出奇的大方。
甚至帶著幾分渾不在意:
“儘管試。
“不用顧忌什麼。
“就算你真把它弄壞了,也絕對跟你冇關係,不用你賠分毫!”
李易點點頭,直接自袖袋將子母刃取了出來。
他抽出更為鋒利的子刃在龜殼小盾上重重一劃。
嗤——
伴隨一陣尖銳刺耳聲,刃口與小盾迸出數點耀目火星。
他立即俯身湊近,卻發現盾麵完好無損,連一絲最細微的刮痕都未曾留下。
更令人驚訝的是。
窗外晨光斜照。
盾麵被劃過的地方突然泛起一層水波般的幽光。
光芒流轉間,竟隱隱有一頭通體玄黑的巨龜虛影浮現而出。
龜首似龍。
頜下生有幾縷虯須。
雙目如電,令人完全無法直視。
李易揉揉眼想要細看。
盾麵卻不知什麼時候已恢複如常。
仿佛方才的異象隻是一場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