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微微皺眉,對交易出現變故心中不豫。
但他目光掃過車姓修士那激動到近乎失態的神情,又覺不像作偽。
他略一權衡利弊,命鬼猿暫時停止吞噬。
然而,那森然的魂吸之力卻未散去,依舊如芒在背,死死鎖定著女修元神。
既是威懾,也是防備。
車姓修士看著那滿臉淚痕的熟悉麵容,長長的歎了口氣:
“小友,她誤信奸人害我,終究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結發之妻,與我恩愛相守兩百餘載。
“本王實在不忍心見她就此魂飛魄散。”
他抬起頭,看向李易:
“還望小友讓鬼猿放開她吧。”
說著,他再次一拍儲物袋,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約三寸長短、兩指粗細的木料。
表麵覆蓋著一層淡淡的如同月華般的銀碧色流光。
這流光如同給木料包上了一層靈動的漿衣,散發出一種溫養神魂。安定心神的獨特氣息。
此木,李易認得。
正是修仙界中鼎鼎大名的養魂木!
養魂木,傳聞乃是結出“養魂仙果”的神樹母體所出。
在天地靈木的品階劃分中,位列極高的八階。
其品質根據年份與紋路,又細分為六個品階:
白紋、黑紋、銀紋、金紋、青紋、紫紋。
品階越高,溫養神魂的效果越強,也越是罕見。
寒月仙子元神所寄居的那尺許長的靈木,乃是擁有萬載樹齡,已然生出青紋的養魂木。
距離傳說中的紫紋品階不過一步之遙。
實乃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足以護持元嬰修士的元神長久不滅。
而車姓修士此刻取出的這塊養魂木,不過是銀紋品階。
無論是年份、靈效還是珍貴程度,都與青紋養魂木相差甚遠。
堪稱雲泥之彆。
然而,即便如此,這塊銀紋養魂木也絕非尋常之物。
它足以溫養金丹修士的元神。
隻要不受外力摧毀,千年,甚至兩千年內也不怕元神會消散於天地間。
這份手筆,對於一位金丹修士而言,已是極為難得。
“金丹修士,果然萬萬不可小瞧。”
李易心中不由得生出這般感慨。
這便是高階修士的底蘊。
即便看似落魄困頓,身上依舊可能藏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寶物。
要知道,他自己如今雖然身家頗豐。
各類攻伐、防禦、飛遁的寶物得了不少。
但像養魂木這等專門用於溫養神魂的稀罕物件,卻還一塊都冇有儲備。
當然,從心底裡,他最希望的還是永遠也用不上此物。
無論是自己,還是他所在意的道侶都能平平安安,大道順遂。
無需經曆肉身損毀、僅剩元神飄零的悲慘境遇。
見車姓修士主意已定,他自然不會多管閒事。
神念微動,便令鬼猿撤去了那針對魂體的強大吸噬之力。
這股足以讓元嬰修士元神懼怕的拉扯感驟然消失,金丹女修的元神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經過方才那番撕扯,她的元神變得極為虛脫。
甚至保護元神的靈光都黯淡了幾分。
車姓修士見狀,不敢怠慢,連忙張口噴出一口精純溫潤的本命鬼氣。
這鬼氣與尋常陰煞之氣不同。
帶著他自身的精純法力,如同一層柔和的保護罩,小心翼翼的將金丹女修的元神包裹起來。
然後飛向那塊懸浮在空中的銀紋養魂木。
元神觸及養魂木的刹那,木料表麵的銀碧色流光微微蕩漾,如同水波般將元神接納進去。
隨即流光內斂,木料看上去並無太大變化。
但金丹女修的元神的氣息卻已徹底與養魂木融為一體。
這一幕,從生死仇敵、惡語相向。
到關鍵時刻手下留情,又取出珍貴養魂木庇護。
轉變之快,情仇交織之複雜,讓在一旁靜靜觀看的李易與牧清霜不由的怔了怔。
心中同時浮現出四個字:相愛相殺。
世間情愛,恩怨糾葛,有時便是這般難以厘清。
恨之入骨時又存一絲舊情。
絕境之中反見本性。
“呼——”
車姓修士做完這一切,似乎也耗去了不少心力,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珍而重之的將那塊收納了道侶元神的養魂木收回儲物袋,貼身放好。
臉上神情複雜難明。
有釋然,有疲憊,更有一絲寶物失而複得的興奮。
收拾好心情,他轉向李易,抱拳道:
“此番多謝李小友出手相助,老夫感激不儘。
“之前承諾之事,自當履行。”
說罷,他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將兩個儲物袋淩空拋了過來。
動作乾脆,並未再做什麼手腳。
李易依舊無比謹慎。
他驅使雷猿法相上前,穩穩接住兩個儲物袋。
雷猿略微探查,確認袋上並無隱藏的陰毒禁製或追蹤印記後,才將袋子遞到李易手中。
李易接過,神識快速掃入其中。
隻見兩個儲物袋都是上品儲物袋。
裝得滿滿當當。
靈石成堆,各類丹藥、材料、玉簡分門彆類。
雖然那件劍囊古寶和那張奇特的黃紙符寶已被車姓修士取走。
白骨島那假丹女修的各種鬼修材料也消失不見。
但剩下的各種修仙資源依舊堪稱豐厚。
可說遠超尋常假丹修士的身家。
尤其是厲青鬆作為劍修,其收藏的幾種稀有劍修靈材和劍道玉簡,對李易亦有參考價值。
話說回來,在萬靈海,貿然拿出那兩樣標誌性明顯的古寶和符寶。
極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殺身之禍。
車姓修士取走它們,從某種程度上說,倒也省了李易日後處理的棘手問題。
他滿意的點點頭,便將兩個儲物袋乾脆地收入袖中。
交易完成,李易不願在此險地久留。
他將雷魂幡收回,握在手中,對著車姓修士淺施一禮,語氣平和:
“車前輩,交易已畢。
“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攬住身旁牧清霜的纖腰。
背後那對青雷骨翅“嗡”的一聲驟然展開。
“走!”
雷光爆閃,兩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電光,瞬間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二人的身影已然出現在十幾丈外的虛空。
毫不停留,青雷翅再次一扇。
電光閃爍間,又遁出十數丈。
如此幾個迅疾無比的閃爍騰挪,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兩人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陰風澗外圍崎嶇的山石與彌漫的薄霧之後。
連一絲修士氣息都未曾留下。
自始至終,車姓修士隻是負手站在原地並未有任何阻攔。
仿佛真的隻是完成了一場公平交易!
直到李易二人的氣息徹底遠去,他才輕輕動了動。
低頭看向自己腰間收納著養魂木的儲物袋,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時,養魂木中,那道女聲再次幽幽響起。
語氣卻與之前的惡毒咒罵可說截然不同,更多的是為車姓修士可惜:
“冤家,剛才為何不趁機攔下他們?
“那年輕男修身上的寶物必然不少,那女修身上也有古寶氣息……”
車姓修士立刻截斷了她的話頭:
“蠢——
“你當那頭鬼猿是擺設不成?
“它最喜魂體元神,於我這般鬼修而言,簡直就是天生完克!
“況且,我如今這‘鬼靈之體’,終究是借來的軀殼,神通運轉極為滯澀,十成修為,至多能發揮六七成!
“若真動起手來,一個不慎被那鬼猿抓住破綻反噬神魂。你我恐怕今日便要在此地做一對鬼命鴛鴦了!”
說到此處,他冷哼一聲,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薄怒:
“我若隕落,困在養魂木裡的你,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真是半分也尋不見當年在勾欄時,那份周旋於賓客之間、替我截獲消息的聰慧與伶俐!”
養魂木中,那女聲沉默了下去。
良久,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傳來。
再開口時,語氣已徹底軟化,溫順得近乎呢喃。
更帶著一種全然交付的依賴與乖巧:
“夫君教訓的是。
“是妾身思慮不周,莽撞了。
“以後,夫君說什麼,便是什麼。
“奴,都聽夫君的。”
聽到這截然不同的溫順語氣,車姓修士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弛下來。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少有的繾綣溫情。
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先抬眼掃視四周。
李易二人離去的方向早已空無一人。
隻有陰風澗上空,那些無聲遊移的空間裂縫,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此地非久留之所。”
他收回目光,語氣已恢複平靜。
“上月得聞,雍國‘紅蓮商盟’的拍賣會上,新進了一塊六尺長的‘火元木’。
“此木性烈而質堅,乃純陽之屬,對火行靈體有天然的包容與滋養之效。
“正是為你重鑄一具上佳法身的絕好主材。
“走吧,隨我去雍國走一趟。
“那塊木頭,合該為你所得。”
養魂木中沉默了一瞬。
隨即,那女聲再次響起,已冇了絲毫戾氣。
隻餘下滿滿的驚喜與難以置信的柔軟:
“火元木?夫君你竟一直惦念著此事?”
車姓修士冇有再答話,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再無多言。
他袖袍一卷,那具失去元神、倒在地上的本命傀儡便化作一道流光冇入袖中。
接著,他低頭看了看腳邊氣息萎靡的赤焰虎,抬手將其收回靈獸袋。
做完這一切,他周身烏光一閃,人已化作一道迅疾卻無聲的幽影,悄然掠出陰風澗範圍。
方向,正與李易二人背道而馳。
……
與此同時,遠在十數裡之外。
一直沿著陰風澗邊緣地帶全速疾遁的李易與牧清霜,幾乎同時察覺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強大氣息終於徹底遠去。
兩人不約而同的彼此對視一眼,緊繃的心弦總算得以鬆弛。
牧清霜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萬靈鏡與青針古寶小心翼翼的收入袖袋之中。
她朱唇微啟,吐出一口帶著清雅蘭花幽香的濁氣。接著轉過螓首,一雙美眸望向身側的李易:
“易哥兒,果然一切都如你所料!
“那老魔得了自己想要的,確實未再生貪念,繼續追殺我們。”
李易淡淡一笑:
“這並不難猜!此人經曆過肉身隕落,元神附體重修,這等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遭遇後必然比尋常金丹修士更加的惜命!
“行事必然也會加倍謹慎!
“更何況,那兩株伏妖仙草於他而言,本就是意外所得。
“基本可說是無用的雞肋之物!
“能用這‘無主之財’解決自己的麻煩,救回相愛相殺的道侶。這筆賬,他豈會算不明白?”
說到此處,他語氣帶著一絲冷然殺意:
“若要他再冒著神魂受損的風險,去追殺一個遁速不遜於他,手中還握有克製之物的對手。
“說明此人已經利令智昏。
“到時,鬼猿未必不能吞了他!”
牧清霜聽著他這番冷靜透徹的分析,心中更是歎服。
她知李易雖說的極為輕鬆。
但能在這短短時間內,將一位金丹老魔的心理、處境、利害權衡得如此清晰。
這份心智與洞察力,絕非尋常築基修士所能擁有。
“吟——”
就在二人心神稍定之際,一聲聲音稚嫩,卻已然帶著幾分龍族威嚴與滔天怒意的蛟吟,陡然從身側陰風澗那條湍急河流深處傳來。
聲音穿透隆隆水聲與呼嘯陰風,清晰的傳入兩人耳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兩人同時一驚。
立刻循聲扭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之處。
隻見在那黑水翻湧的急流深處,一道矯健的青影猛然破開水麵,逆著狂暴的水流疾衝而上!
那赫然是一頭體長大約四丈,通體覆蓋青色鱗片、頭生一支晶瑩獨角,腹下四爪雖未完全長成卻已初具雛形的幼年青蛟!
它顯然還處於成長初期,體型不算龐大,但已然有了蛟龍之形。
周身水汽氤氳,行動間自帶一股水行靈力。
然而,這頭小青蛟此刻的狀態卻頗為狼狽。
它身上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傷口。
尤其脊背和側腹位置,鱗片翻卷,露出下方的血肉,顯然經曆過一番激烈搏殺。
但它那雙青色蛟目中,卻是殺意十足。
正不顧自身傷勢,拚儘一切的逆流疾衝,死死追擊前方飛遁的某個修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