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三題試金(大修)

早在很久之前,衛芙寧就已經察覺到了,十年沉浮,這些堅守舊朝的老臣,心中最重的不是朝野權位,而是先帝當年的清明盛世與君臣道義。

他們對先帝有著非同一般的君臣執念,以至於對先帝的血脈,也有著近乎偏執的信任。

在記憶冇有全部回來之前,她不打算給他們任何人承諾,但女君的威脅擺在那,她也不能坐以待斃。

一盞茶的功夫,爐裡的紅炭燒得明明滅滅,瓷蓋被震得哐哐作響,茶湯翻滾溢出灑進茶爐,滋起一道白煙。

衛芙寧拿著毛巾包住茶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事情大概就是這些。”

夏侯斥這才如夢初醒,想通前因後果,眼色複雜看向衛芙寧:“如此說來,若非殿下及時阻止,老臣與那日歸京的北境將士,早已被扣上叛國重罪,滿門抄斬!”

心念及此,他神色肅然,鄭重躬身俯身,深深一拜:“殿下明察秋毫,智勝千裡,老臣代北境全軍,謝殿下再造之恩!”

衛芙寧抬手虛扶:“老將軍請起,我同你們說這些,並非是要你的感激。”

夏侯斥點頭:“老臣明白。”

裴元晦看向衛芙寧的眼裡多了一絲敬重,神情關切:“殿下孤身入京,四麵楚河,何其凶險。換作旁人,早已深陷死局萬劫不複,幸得殿下心智卓絕步步周全,才有今日你我君臣對飲。”

他略一沉吟,拱手沉聲問道:“但臣鬥膽一問,龍紋玉佩乃是先帝親定的儲君信物,為何會一分為二,流落旁人之手?”

衛芙寧:“我亦不知,自玄真觀一役,我醒來後便隻有半塊玉佩。”

夏侯斥眉頭緊蹙:“莫不是當年護送殿下離宮的舊部尚有殘存之人?他們起了貪念,意欲狸貓換太子、篡改正統?”

裴元晦凝神細思片刻,神情愈發凝重:“膽敢借先帝之名行禍亂天下之事,罪不容誅,這些人務必儘快找到,否則禍害無窮。”

衛芙寧聞言,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那棵蒼勁銀杏,秋風拂過,金葉簌簌飄落,滿目清寂。

她冇有接話,低頭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湯。

*

府門外,綠蘿早已駕好馬車,靜靜等候多時。

裴元晦與夏侯斥親自相送,直至馬車彙入人潮消失在暮色儘頭,仍立在階前冇有離去。

夏侯斥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眼底滿是欣慰與期許:“殿下風骨卓然,沉穩通透,當真有先帝當年的風采。”

裴元晦轉身,瞥了他一眼,眸光沉沉:“玉佩一分為二,真假難辨,你就冇有想過,也許眼前的殿下,才是假的?”

夏侯斥臉色驟然一沉,若非多年知交情誼,險些一拳揮了上去:“裴元晦!你此話是何用意?殿下事事坦白,乃是君子之風,難道你還要疑心殿下?”

裴元晦輕輕搖頭,晚風拂動他衣袂,神色清明通透:“非我不信,是你冇有明白殿下的心思。殿下將此事坦言,便是考驗你我。”

“考驗?”夏侯斥蹙眉,滿心困惑。

裴元晦腦海中閃過衛芙寧憑窗觀葉時眼底的漠然疏離,悠悠道:“她在問我們,心中所忠的君,是聖賢之君還是先帝?”

*

車廂裡,衛芙寧靠著軟墊,綠蘿從懷中取出三封信箋:“殿下請過目。”

衛芙寧有些意外:“三道題都答了?”

綠蘿點頭,眼裡帶著笑意:“我去了沈渡家中,與老人家說明來意,老人不懂,怕我是騙子,一個勁兒往門裡躲。倒是那孩子極有主見,自己從門縫裡探出腦袋來,仰頭問我是不是答好了就能入學?”

衛芙寧唇角微動。

綠蘿又道:“第一題,他答得極快,提筆就寫。第二題想了許久,寫完還一臉興奮地追問我還有冇有第三題。第三題他寫完後反倒忐忑了,反反複複改了好幾處,末了還怯生生地問我,能不能把先生批閱過的試題帶回去給他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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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是個好學的孩子。”

衛芙寧將信箋展開,第一封上字跡尚顯歪斜,卻看得出落筆極穩,毫無孩童常見的浮飄之氣。

她的第一問是:

-【村中老嫗飼雞三隻,一日喂食,二雞爭一粒穀,啄得頭破血流,第三隻雞立於一旁,既不去爭,也不肯走。少頃,爭穀之二雞各自散去,立旁之雞方踱步上前,將那粒已被啄碎的穀屑一一啄儘。】

-【問:此三雞之中,你覺得誰最好?為何?】

稚子答:“第三隻最好。世人多如二爭雞,困於眼前寸利,執於當下輸贏,內耗不休、兩敗俱傷。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正如流水不爭先,爭得是滔滔不絕。”

衛芙寧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綠蘿湊過來看:“殿下,他答得好不好?”

衛芙寧將信紙折好,神色平靜:“好。”

她又拆開第二封。

第二題問:

-【鄉裡有老翁,臨終遺言分馬。有馬十七匹,分予三子。長子得其半,次子得其三分之一,幼子得其九分之一。三子依言而算,十七之半非整,三分之一非整,九分之一亦非整,俱不得分,遂相爭不下。問:如何不殺馬而依約分儘?】

這題顯然讓那個孩子費了很大的思量。信紙邊角被他抓得皺痕密布,墨跡也比第一題濃了許多,多處有停頓的筆痕。

但稚子回答依舊出彩。

“先到隔壁借一匹馬來,湊成十八。分了之後,剩下一匹,再還回去。三兄弟各得九、六、二。”

一個七歲的孩子,竟然能想到借一還一的辦法,大巧若拙,難得。

衛芙寧不緊不慢才拆開第三封信。

第三題問:

-【如果你是一粒種子,醒來時發現自己埋在土中,你不知自己是什麼種子,你要破土而出,長成一棵樹。你希望自己長成什麼樹?是一棵亭亭如蓋的槐,一棵孤高直立的鬆,還是一棵不開花也不結果的尋常小樹?說明理由。】

稚子答:

“一開始,我想成為槐樹,夏天能給人蔭涼,老人能在樹下下棋,小孩能爬上去掏鳥窩。我若長成槐,人人都歡喜我。但是我轉念又想,槐樹長在路邊,誰都能來靠著,誰都能來折枝,他對誰都好,唯獨不能對自己好,我便不想了。”

“後來,我又覺得鬆樹好。鬆樹高,風一吹就響,有骨氣,有風度,文人墨客常有詩篇讚頌。但又一想,鬆樹太高,不能給人遮蔭,太直,小孩也不愛爬。我不愛這些流於文墨的讚美,我想要被需要的感覺,這便又不想了。”

“我想了好久好久……先生,我能不能長成一棵果樹?”

“春天開花,秋天結果。夏天有人來乘涼,秋天有人來采摘。我活著有用處,死了木頭還能燒火。”

末添一行小字,墨跡極淡,似臨卷匆匆添上去的:

“先生,如果我實在長不成果樹,長成一株灌木也行。不用太高,不用太好,有人路過時能看見一朵花,我就冇白從土裡醒來。”

……

【作者有話說:思考很久,我還是將原來試題文言文的部分改成了白話表達。我知道,一定有讀者朋友覺得明明是古言,中途突然一句白話,看得很難受。在這裡給大家解釋一下,我並非是故意不接受你們的意見,而是閱讀的門檻有高有低,所以在表達我覺得很重要的觀點時,我想儘可能的讓更多讀者能明白文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