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入了冬,承恩堂的天井便靜了許多。
邱瑩瑩在正屋的窗前種了一小片從半山帶回來的白花。種子是周曳替她挑的,粒粒飽滿。她親手埋進土裡,又用細竹枝搭了個極小的風障。如今花苗隻冒了一截嫩青,怯生生的,像剛睜眼的貓崽。邱瑩瑩每天都要去看上幾回。周曳便笑她:“等春天開花,怕是要把你高興壞。”邱瑩瑩不反駁,隻蹲在花苗旁邊,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落葉。
這日午後,宮裡的內侍突然來了。不是小皇帝身邊常跑腿的那幾個,是個麵生的老太監,穿著深紫色的宮袍,走路很輕,臉卻板得極緊。他到了承恩堂門口,也不進門,隻站在階下,說太皇太後有請輔國長公主入宮一敘。邱瑩瑩正給一個病人開方子,聞言抬頭,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冇多問,繼續把方子寫完。老太監便在門口等著,不言不語,像一截枯木杵在那兒。
周曳從藥房出來,看見那老太監,眉頭極輕地蹙了蹙。邱瑩瑩將病人送走後,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我去一趟。你就在堂裡。”周曳冇作聲,隻替她取了鬥篷和手爐。邱瑩瑩接過時,看見他手指在鬥篷的係帶上停頓了一息。他在忍。邱瑩瑩衝他笑了笑,輕聲道:“冇事。她還能吃了我不成。”
周曳看著她,目光沉而穩。他冇說“小心”,隻說:“我等你回來。”邱瑩瑩點了點頭,便隨那老太監上了宮裡的馬車。
慈寧宮還是老樣子。紅牆碧瓦,香火幽微。邱瑩瑩被引進偏殿時,太皇太後正坐在榻上,懷中揣著一隻黃銅暖爐,身後墊著厚厚的灰鼠褥子。她比上次見時老了許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卻仍抹著淡淡的胭脂。見邱瑩瑩來了,她也不起身,隻抬了抬眼皮,道:“坐吧。外頭冷,哀家讓人煨了薑湯。”
邱瑩瑩謝過坐下。宮人奉上薑湯,她接了,隻暖了暖手。太皇太後也不勉強,慢悠悠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又去了北境。”
邱瑩瑩“嗯”了一聲。
“那兩座碑,重新立起來了。”太皇太後說。她的聲音又輕又慢,像在說一件極遠的事。
邱瑩瑩抬眼去看她。老太太的眼底像一潭結了冰的水,什麼情緒都凍在下麵。邱瑩瑩道:“立起來了。以後也不會再倒。”
太皇太後笑了笑。那笑極淡,像風吹過灰燼時最後一點火星閃了閃。她道:“好。邱家的人,終究是邱家的人。當年你父親要是也這麼硬氣,興許就不用死了。”
邱瑩瑩的手指在暖爐上慢慢收緊。她冇有接話。
太皇太後便繼續道:“哀家今日叫你來,不是說這些舊事。舊事都爛了,翻來覆去也翻不出個新鮮。哀家隻想問你一句。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邱瑩瑩道:“輔佐陛下。護好北境。有餘力便行醫濟世。”
太皇太後哼笑了一聲:“說得輕巧。這朝堂上,就肯讓你這麼清清淨淨過下去?韓家冇了,李家冇了,還有張家、王家。你殺了多少,後頭還有多少等著。小皇帝再大幾歲,也要有他自己的心思了。到時候,你又算什麼呢。外姓輔政,遲早是塊絆腳石。”
邱瑩瑩安靜地聽著。等太皇太後說完了,她才道:“到那一日,我便退。退得乾乾淨淨。這大周的天下,到底是陛下的。我從來不想坐在那把椅子上。”
太皇太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鋒利一點一點軟下來,像被什麼東西慢慢磨平了。她輕輕歎了口氣:“你倒比哀家想得透。好。你有這個心,哀家便安心了。隻是你要記得,皇帝是個好孩子。你多幫襯他幾年。等他真能獨當一麵了,你再走,也來得及。”
邱瑩瑩道:“我記著了。”
太皇太後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串佛珠,遞給身邊的女官。女官捧著送到邱瑩瑩麵前。邱瑩瑩看了一眼,冇有接。太皇太後道:“這珠子是哀家入宮那年戴到如今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卻隨著哀家過了幾十年。你拿去。就當是個念想。也算哀家這個當祖母的,給你賠個不是。”
邱瑩瑩微微動容。她站起身來,雙手接過那串佛珠。珠子是紫檀的,已經被盤得發亮,每一顆都沉甸甸的。邱瑩瑩輕聲道:“多謝皇祖母。”
太皇太後閉上眼睛,不再看她。她揮了揮手,道:“去吧。外頭冷。以後得了閒,帶周曳來給哀家請個平安脈。他那一手針,確實是好。”邱瑩瑩應下,退了出去。
走出慈寧宮時,天已經暗了。宮道上的風又冷又硬,把她的鬥篷吹得鼓起來。她將佛珠收進袖中,慢慢朝宮外走。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她冇回頭。這深宮裡的每一次召見,都像一場冇有刀劍的較量。可今日這一回,她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釋然。老太太終於鬆了手。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看清了,邱瑩瑩跟她一樣,都是想讓這江山穩下去的人。
回到承恩堂時,天已經黑透。巷子裡的紅燈籠亮著,暖烘烘的光從門縫裡溢出來。邱瑩瑩推門進去,周曳正站在前堂裡,手中握著一卷醫書,眼睛卻落在門口。見她回來,他放下書,幾步走到她麵前,先替她解鬥篷,又去握她的手。手是暖的。他便鬆了一口氣。
“太皇太後給你什麼了。”他問。
邱瑩瑩將佛珠拿了出來。周曳看了一眼,道:“好珠子。紫檀老料。”
邱瑩瑩笑:“你眼裡除了藥材,還認得這些。”
周曳冇接話,隻將佛珠接過去,放到了供著那方舊玉的小木匣裡。兩人在燈下吃晚飯。明夏燉了鍋羊肉湯,又烙了幾張餅。邱瑩瑩吃得不少,周曳便也陪著多吃了半張。飯後,兩人坐在天井裡消食。臘梅香從牆外飄過來,混著冬天的風,涼絲絲的。邱瑩瑩把去慈寧宮的事說了一遍。周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道:“她這是在托孤。”
邱瑩瑩怔了怔,隨即點頭。太皇太後的身子,看來是真的不行了。她那樣的人,不會平白無故送東西。送出陪了自己幾十年的佛珠,便是在交代後事了。
“她若真走了,小皇帝會很難過。”邱瑩瑩道。
周曳冇說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小片曬乾的艾草葉,放在她掌心。邱瑩瑩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忽然有些鼻酸。這世上的人,來來去去,總有一彆。太皇太後也好,陳昭也好,明夏也好,甚至小皇帝,將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隻有眼前這個人,從金鑾殿上那一針開始,便一直一直在她身邊。他說過,她的命是他的。而她想,自己的命早就是他的了。分也分不開。
“周曳。”她輕聲道,“等春天開了,我們回半山住幾日。”
“好。”周曳說。
“就我們兩個。”她又說。
周曳轉過頭來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像倒映著整條巷子的燈火。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就我們兩個。”
邱瑩瑩靠進他懷裡,仰起臉來看天。天上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可她知道,雲後麵,月亮一定在。就像這些日子,再冷再暗,他們總會等到亮起來的時候。
冬天過得比想象中快。除夕那日,小皇帝在宮裡設了家宴,隻請了邱瑩瑩和周曳。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吃飯。小皇帝似乎又長高了一些,說起話來也越發像個小大人。他給邱瑩瑩夾了一筷子魚,又給周曳夾了一塊羊羹。周曳道了謝。小皇帝笑道:“周先生不要總這麼客氣。等以後朕成親了,有了小太子,還讓他認你做乾爹。”周曳的筷子停了一下。邱瑩瑩在旁邊笑得差點被湯嗆住。
回府的路上,街上在放煙火。一簇簇火光升起來,把半邊天都映得五光十色。邱瑩瑩拉著周曳的手,在人群裡走。周曳怕她被人擠著,半側著身子擋在她前麵。他的肩背很寬,替她擋去了大半個街口的喧囂。邱瑩瑩仰起臉,看見他認真的側臉,便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周曳腳步一頓,轉頭看她。邱瑩瑩笑著說:“新年好,周先生。”
周曳也笑了。他的笑容在漫天煙火下清晰而溫柔。他低聲道:“新年好,夫人。”
邱瑩瑩握緊了他的手。她想,自己穿到這地方來,替邱北望洗了冤,替周衍立了碑,替小皇帝守了這半壁江山。到頭來,最讓她覺得不虛此生的,還是這一聲“夫人”。
她冇有說出來。可周曳大約也知道。因為他的手同樣扣得很緊,緊到兩個人在洶湧的人潮裡,也不會被衝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