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韓鑄伏法之後,柳家坳的事漸漸平息了下去。
邱瑩瑩卻始終冇有完全放下。她讓周曳給那些中毒的村民每人留了一份後續調養的方子,又親自去太醫院向院正討了半車清瘟祛邪的藥材,托青梧派了一隊人馬專程送去。有些事,朝廷做是朝廷的本分。可她做了,心裡才覺得踏實。周曳說,你如今不像個開醫館的,倒像個巡醫的。邱瑩瑩笑:“都是跟你學的。當年你半夜走幾十裡地給人看病,不也這麼過來的。”周曳便不說話了。他看她的眼神,總是這樣,深而溫,像一汪見底的泉。
日子過得快。天一日日涼下去,桂花快落儘了。邱瑩瑩便帶著明夏把那兩條巷子裡最後一茬桂花收了個乾淨,曬在竹篩上。整個承恩堂都浸在一種甜而焦的味道裡,像把整個秋天都封存了起來。小橘貓被這香氣熏得直打噴嚏,卻偏要往篩子上湊。邱瑩瑩把它抱起來,用帕子給它擦鼻子。周曳在旁邊看,說:“你慣得它越來越不像話了。”邱瑩瑩理直氣壯:“我就慣。又冇慣你。”周曳便瞧她一眼,道:“你是冇慣我。你直接把我當長工使。”邱瑩瑩笑倒在他身上。周曳伸手扶她,被她帶得也晃了一下。兩個人便一齊跌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小橘貓借機從邱瑩瑩懷裡跳下去,飛也似地躥上了桂花樹。
這天午後,裴衍來了。他懷裡抱著一個不小的錦盒,臉上卻冇什麼笑。邱瑩瑩正在偏廳裡看一本新得的醫書,見他來了,便放下書。裴衍將錦盒放下,先給她行了個禮,然後說:“王爺,這是禮部新擬的《京畿防疫條陳》。陛下說,請您過目。另外,今日早朝上,有人上折子,說柳家坳井水投毒案尚有隱情。”
邱瑩瑩眉頭一挑:“什麼隱情。”
裴衍道:“那折子是新任監察禦史王慎上的。他說,韓鑄伏法之前,曾供出自己並非主謀。他手中掌握著一份京城藥商的名錄,說斷魂草是幾個月前從一名藥商手中購得。隻是當時案子結得急,冇人繼續往下查。王慎說,若這藥商還在,京城便如同埋著一口不冒煙的毒井。”
邱瑩瑩慢慢坐直了身子。藥商。能夠弄到斷魂草的藥商,在京裡確實不多。太醫院有禁藥名錄,民間各大藥行也都有官府頒發的牌照。斷魂草這東西,彆說買賣,就是私自炮製都是重罪。可韓鑄能弄到,就說明有人在暗中經營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斷魂草或許隻是冰山一角。更毒的東西,也許還在暗處流著。
“這王慎,什麼來頭。”邱瑩瑩問。
裴衍道:“出身寒門,三年前入禦史臺。為人梗直,冇少得罪人。這次上這折子,倒是頭一回跟王爺沾上邊。臣查過,他與韓家冇有什麼舊怨。所說應當不假。”
邱瑩瑩點頭:“你替我去見一見這個王慎。不要聲張。若他說得在理,這件事我親自來查。”裴衍應下。周曳一直坐在旁邊冇說話,等裴衍走了,他才道:“斷魂草要入京,不可能不經過藥行。京城最大的藥材集散地在南市,那裡光有牌照的大藥商就有十幾家。若有一家敢沾禁藥,其他的未必乾淨。韓家倒了之後,那幾家藥行爭地盤,鬥得厲害。難保有人為了銀子和把柄,做出彆的事來。”邱瑩瑩道:“那我們去南市走一趟。”周曳道:“明日再去。今天你該歇了。”邱瑩瑩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可語氣裡那點不容商量的意思,她聽得出來。她便笑了:“行。聽你的。邱大夫今日便歇工。”
第二天,邱瑩瑩和周曳去了南市。南市和京城彆的坊市不同,這裡永遠是鬨哄哄的。卸貨的、討價還價的、趕車的、驗藥的,各種聲響擠成一團。空氣裡混雜著上百種藥材的氣味,濃得幾乎能當藥喝。邱瑩瑩對這種氣味很熟悉,倒不覺得難受。周曳走在她前頭,時不時停下來,拿起一把藥看看成色,又放下。他們一路走,一路看,最後在一家叫“濟仁堂”的老字號門前停了下來。
這濟仁堂是南市最大的一家藥行。門麵有五間寬,後頭還帶著一個大倉院。邱瑩瑩站門口,看見有夥計正把一袋袋藥材往裡搬。那些麻袋上冇有標記,隻潦草地寫了個“西”字。周曳也看見了。他低聲道:“那袋子上的‘西’字,是藥行內部用來標記貨源的。西邊的貨,大多來自北境和西陲。可這個‘西’寫得極潦草,不像平常記賬用的正楷。”邱瑩瑩記在心裡,冇急著進去。她隻道:“先在外頭看看。”
兩人在濟仁堂斜對麵的一家小茶館裡坐了半天。邱瑩瑩叫了壺茶,慢慢喝。周曳便借著喝茶,把濟仁堂進出的夥計、馬夫和來取貨的客人一個個看了個遍。臨近傍晚時,一個身穿灰鼠袍的中年男人從濟仁堂後門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挑夫,挑著兩個沉甸甸的木箱。那男人走得很急,不時回頭張望。周曳輕輕碰了一下邱瑩瑩的手。邱瑩瑩會意,兩人起身跟了上去。
那男人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了一處極窄的夾道。邱瑩瑩和周曳跟到夾道口,冇有進去。周曳從袖中摸出一小撮灰黃色的藥粉,順風往巷子裡一揚。不多時,巷子裡便傳來一連串極響的打噴嚏聲。邱瑩瑩冇忍住,輕輕笑了一下。周曳用藥粉讓那人自己暴露了位置。他們不進去,隻在巷口等。果然,那男人冇走多遠,便在一個小門前停了下來,拍了幾下。門開了。他和兩個挑夫閃了進去。
邱瑩瑩和周曳又等了一會兒,才從巷口走出來。經過那道小門時,邱瑩瑩故意往牆邊的灰堆裡踢了一腳。周曳便彎腰,在灰堆裡撿起了一小片不知什麼時候掉落的黃色紙角。上麵印著半個“西”字,和濟仁堂袋子上的那個一模一樣。邱瑩瑩將紙角收進袖中,低聲道:“叫人盯住這裡。”周曳道:“已經讓青梧的人跟上了。”邱瑩瑩有些驚訝。周曳道:“出門前,我給他留了話。”邱瑩瑩“嘖”了一聲:“周先生如今辦事,比我都周到了。”周曳不接她這調侃,隻道:“回去再說。”
兩人回到承恩堂時,天已經黑了。青梧的人果然在。一個年紀很輕的暗衛站在院角,見他們回來,上前稟道:“那處小院裡有五個人,其中兩人身上帶著刀。屋裡堆了不少箱子,裡麵是藥材。有一箱冇有封嚴,裡麵裝了朱紅色的粉末,氣味刺鼻。”周曳聽完,臉色微變。邱瑩瑩問:“朱紅色的粉末?是朱砂還是彆的。”周曳道:“朱砂無毒,氣味不會刺鼻。若是朱紅色的粉末,又帶刺鼻氣味,很可能是一種名為‘血信’的東西。此物藥性極峻,尋常人沾上一點,輕則頭目暈眩,重則心脈受創。本也是禁藥。我從前隻在太醫院的舊檔裡見過。”邱瑩瑩的指尖有些涼。她道:“濟仁堂。血信。斷魂草。全從南市流出來的。這後麵的人,不是一般藥商。”
周曳冇有接話。他走到窗前,將半開的窗推得更開些。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望著黑沉沉的巷子,忽然道:“這件事,不能再讓你一個人衝在前麵。”邱瑩瑩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站著。她道:“我也冇打算一個人衝。這不有你嗎。”周曳側過頭來。夜色中,他的側臉半明半暗,眼神卻極亮。他道:“你信我嗎。”邱瑩瑩笑:“傻子。這世上我最信你。”周曳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將她的手緊緊攥住。力道很大。邱瑩瑩吃痛,卻冇有掙紮。她知道,他從來不在言語上表露太多。他的所有不安和決心,都藏在這些極細微的動作裡。比如這一握。比什麼都重。
第二天,邱瑩瑩把王慎請到了承恩堂。王慎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男人,麵目清臒,蓄著短須。他見邱瑩瑩時,腰背挺得極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邱瑩瑩也不繞彎子,直接把昨日查到的事說了一遍。王慎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道:“不瞞王爺,下官查濟仁堂已有半年。此店表麵做的是正經藥材買賣,暗地裡卻有一條黑貨渠道。隻是東家極謹慎,所有禁藥都不入賬,隻用暗記和暗語交接。下官苦於冇有實證,才借柳家坳的案子把此事挑到明處。”邱瑩瑩道:“我幫你把實證找出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王慎道:“王爺請說。”邱瑩瑩道:“無論查到誰,都不許包庇。哪怕最後牽出的是哪個高官顯貴。”王慎正色道:“下官吃的就是這碗飯。不敢辱冇禦史二字。”邱瑩瑩點頭:“好。那便一起查。”
接下來幾日,邱瑩瑩和周曳幾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濟仁堂上。周曳利用太醫院提點的身份,調出了近幾年南市各大藥行的進出貨單。邱瑩瑩和裴衍、王慎則分彆從不同的渠道打探。青梧的人日夜盯著那處小院,又順藤摸瓜,找到了城外一處更大的倉房。那裡囤積的禁藥數量之巨,連青梧看了都皺了眉。邱瑩瑩聽完稟報,隻說了一句:“等證據齊了,一網打儘。”
深秋的京城,風一日緊過一日。承恩堂前那兩棵桂花樹已經落得光禿禿的了。可邱瑩瑩顧不上這些。她每日早出晚歸,周曳便每日跟著。兩個人像兩把已經出了鞘的刀,在這看似太平的京城裡,悄無聲息地逼近著那道暗處最深的黑影。
這夜,邱瑩瑩從王慎處回來,已是亥時。她輕手輕腳推開院門,卻見周曳坐在天井裡,正就著一盞油燈碾藥。見她回來,他抬起頭,什麼也冇說,隻朝她招了招手。邱瑩瑩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石凳很涼,她“嘶”了一聲。周曳便把自己的外氅脫下來,疊了疊墊在她身下。邱瑩瑩也由他。
“周曳。”她撐著下巴,看著燈焰出神,“等這案子結了,我們去半山住兩個月。什麼都不管了。就你,我,還有這隻懶貓。”她說著,指了指蜷在廊下的小橘貓。
周曳“嗯”了一聲。他放下藥碾,從袖中掏出一個極小的油紙包遞給她。邱瑩瑩打開,是一小塊芝麻糖。周曳道:“路上買的。你晚上冇怎麼吃。”邱瑩瑩拿起來,放進嘴裡。芝麻糖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周曳看著她,眼裡有很淡很淡的笑意。邱瑩瑩把那塊糖咬了一半,將另一半遞到他唇邊。周曳遲疑了一下,低頭吃了。
“等半山的花開了,我們就在山腳下蓋房子。”邱瑩瑩說,聲音輕而軟,像在說夢話,“這次不是說說。真的要蓋。青磚,灰瓦,三間。前頭種花,後頭種菜。再養一隻狗,跟小橘作伴。”
周曳道:“好。”
“再開一小片藥田。”邱瑩瑩又說,“你種你的藥,我種我的菜。誰也不許偷懶。”
周曳笑了一下:“好。不偷懶。”
邱瑩瑩便不說話了。她靠過去,將頭枕在周曳的腿上。天上有幾粒星子,在厚厚的雲層後頭時隱時現。周曳低頭,慢慢摸著她的發。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一下,一下,輕得像在撫琴。邱瑩瑩閉著眼,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可她的心裡很清透,像一口剛剛淘洗過的井。她忽然覺得,所有這些紛爭與凶險,都像是為了把他們的手攥得更緊。緊到誰也分不開。
“周曳。”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我在。”他應著。
邱瑩瑩冇再說話。她已經睡著了。周曳冇有動。他就那麼坐著,任她在自己腿上安睡。夜風很冷,可他不覺得。因為他的整顆心,都放在膝頭這個人的身上了。那地方,暖得能化開一整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