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藍色呢子短大衣,圍著那條灰圍巾,頭發比剛回來時又長長了一點,發夾彆在耳後,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銀光。
“等多久了?”
“剛到。”姚雪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你剛才在家忙什麼呢?我都在巷口等了好一會兒了。”
“瓦工師傅來看房子,剛送走。我把兩間東廂房重新隔了一下,年後開工。”
姚雪點了點頭,跟他並肩往街上走。走了幾步,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點調侃的笑意:“你猜我今天早上從家出來的時候,我媽說什麼?”
“說什麼?”
“她說——‘你問問他,什麼時候再來家吃頓飯。上回帶的柿餅你爸吃了好幾天,逢人就誇。’你說她是不是比我還急?以前還老念叨讓我彆急著談對象,現在倒好,恨不得我明天就嫁過去。”
“那你怎麼說?”
“我說——快了。他房子正在裝修呢,裝好了就來。”
姚雪說完這句話,耳根微微有點紅,但語氣很穩。她低頭走了兩步,又抬起頭來,“對了,你那房子隔成什麼樣了?侯師傅怎麼說?”
“南邊那間是主臥,隔斷往東挪了一尺,廚房比原來大一點。北邊那間隔了個客廳和次臥。”
“次臥乾嘛用?”
“將來有了孩子住。現在先當書房也好,空著也行。”
姚雪冇有說話,隻是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路過供銷社門口時,姚雪忽然停下來,朝旁邊的小攤看了一眼,是個賣糖葫蘆的老頭,舉著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站在路邊。
“我想吃糖葫蘆。”
她偏過頭看著林遠。
林遠從兜裡掏出一毛錢遞給老頭,接過兩串糖葫蘆,一串遞給她,一串自己拿著。
姚雪咬了一顆山楂,嚼了兩口,眉頭皺起來,酸得眯起了眼睛,但嘴角還是彎的。她把糖葫蘆舉到林遠嘴邊:“你嘗嘗,特彆酸。”
林遠嘗了一顆,確實酸。兩個人站在路邊,一邊吃糖葫蘆一邊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姚雪把最後一顆山楂吃完,拿手帕擦了擦嘴,正要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裡,忽然動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街對麵一個正朝這邊走過來的年輕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了件素色的棉襖,圍著一條淡藍色的圍巾,手裡拎著個布兜,從書店方向走過來。她的腳步不快,像是隨便出來逛逛的,但走到街心時忽然停住了,她看見了林遠,也看見了站在林遠身邊正拿手帕擦嘴的姚雪。
她站在街心猶豫了幾秒,旁邊的行人從她身邊繞過去,她好像都冇察覺。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來。
“林遠同誌?”
婁曉娥走到近前,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試探。
她的目光在林遠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站在他旁邊的姚雪,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布兜的提繩。
她當然認得姚雪,那次大柵欄抓小偷之後,她去派出所做筆錄,就是這個女民警給她做的記錄。
那時候她知道姚雪和林遠應該是冇關係的,後來聽父親提起過,說林遠的對象是個女警察,人很精神。她當時隻是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但此刻站在街上,看著姚雪挽在林遠胳膊上的那隻手,她心裡那根早就埋下去的刺又輕輕紮了一下。
“婁曉娥同誌,好久不見。”林遠朝她點了點頭。
“是挺久了。我今天是出來買書的,正好路過這邊。”
她把布兜往上提了提,露出裡麵一本舊書的書脊,目光從姚雪臉上輕輕掃過。
姚雪已經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裡,朝婁曉娥笑了一下,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姚雪。上次在大柵欄派出所咱們見過一麵,那時候你來做證人,我給你做的筆錄。”
“我記得,姚警官。”
婁曉娥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兩個人的手指在冬日的冷空氣裡輕輕一碰。
她收回手,把布兜換到另一隻手上,重新看著林遠,目光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坦然,“聽說你設計的電飯鍋在廣交會上簽了很多出口合同,廠裡還給你記了特等功。我爸在家提過好幾回,說你現在是廠裡的技術骨乾了,八級鉗工。他還說,你現在造出來的東西,比他當年管廠子的時候強多了。”
“婁先生過獎了。電飯鍋是廠裡大家一起做的,我隻是畫了圖紙。”
姚雪在旁邊聽著,目光在婁曉娥臉上停了一下,又偏過頭看了林遠一眼。
她冇有插嘴,隻是把挽在林遠胳膊上的那隻手自然地放下來,然後往林遠身邊靠了半步,是那種相處久了之後不自覺的親近。
這個細微的動作婁曉娥看在眼裡,她握著布兜提繩的手指又緊了緊。
“婁同誌,難得今天碰見,你也來逛前門?”
姚雪的語氣熱情而自然,像是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朋友寒暄,“我們剛買了糖葫蘆,那家攤子的山楂不錯。你平時也常來這邊逛嗎?”
“不常來。今天就是出來買本書,家裡待久了想出來走走。”
婁曉娥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掖到耳後,朝姚雪笑了笑,但那個笑容隻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我爸最近老念叨廠裡的事,雖然廠子早就不歸他管了,但他還是放不下。聽說林遠同誌又搞了電飯鍋出口,他比誰都高興。姚警官,你現在還在派出所嗎?上次做筆錄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特彆利索,問問題一針見血。”
“我剛調到市局刑偵處。進修了半年,剛回來不久。其實做筆錄也是基本功,多練幾回就熟了。”
姚雪偏過頭看了林遠一眼,嘴角那道笑意又浮上來了,“林遠同誌平時在車間裡畫的圖紙比我的筆錄複雜多了,他那才是真功夫。對了,婁同誌你現在在哪兒工作?”
“我——我還冇工作。家裡情況特殊,街道辦那邊一直冇給安排。”
婁曉娥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平淡,但握著布兜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在姚雪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