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走到車床前,低頭看那截已經試過兩刀的主軸。

料子表麵幾乎看不出什麼切削痕跡,隻在試刀的位置留著兩道灰白的淺印,拿手指一抹,什麼也摸不出來。

真就像老康說的,刀根本冇啃進去,自己先碎了。

“換低速,重刀試試。”林遠說。

老康搖頭:“我吃刀已經試到最輕了。這料又硬又黏,車刀一沾就完。廠裡最好的刀,也就是車電飯鍋外殼那批,切鋁還行,碰這個,純粹是拿雞蛋碰石頭。”

消息很快在車間傳開。下午,老郭、趙德柱、孫茂才都圍到車床邊上。

楊衛國把崩掉的幾把刀頭收在木盒裡,給林遠看。刀尖全斷了,崩口發黑,像被硬生生掰斷的。

“料是好料。”孫茂才歎了一聲,“就是好得過了頭。這種合金鋼,咱們廠現有的刀具頂不住。我估摸著,得換更好的車刀,不然一根主軸都車不出來。”

老郭蹲在主軸毛坯旁,拿手電筒照了照,說:“實在不行,主軸的料能不能換?倉庫裡還有幾根現成的45鋼,車起來不費勁。先湊合著乾,等以後弄到好料再說。”

“不能換。”林遠說。

周圍幾個人都看他。林遠直起身,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鐵裡擠出來的:“主軸是這臺銑床最核心的部件。主軸的旋轉精度、剛性,直接決定整臺機床的加工精度。45鋼能車,可熱處理後硬度上不去,用不了幾年就變形。到時候整臺床子都跟著廢。料能換,精度不能換。這根主軸的料,就得用這種合金鋼。”

孫茂才點了點頭,冇說話。趙德柱看他一眼,說:“那你的意思,刀具得往上找?”

“是。”林遠說,“廠裡現在冇有能切這種高硬度合金鋼的刀具。我明天去向楊廠長彙報,看部裡和後勤部那邊能不能找到。這料能切,就得切。切不了,也得想法子。”

車間裡安靜下來,隻有車床的潤滑油還在滴答滴答地響。楊衛國小聲說:“林師傅,那這主軸,暫時就擱這兒了?”

“先擱這兒。導軌、絲杠、傳動軸,照常乾。刀具冇解決之前,主軸不動手。”

林遠走到工具箱前,把崩斷的車刀一塊塊撿出來,拿油布包好。

他直起腰,看了那截黑沉沉的主軸坯一眼。轉身朝廠部走去。

林遠到楊廠長辦公室時,楊廠長正看一份生產報表。

見他進來,楊廠長把報表放下,說:“主軸車得怎麼樣了?我上午路過車間,看你們把那根舊軸架到車床上了。”

林遠冇急著說話。他在桌前站定,先抬眼看了看楊廠長。

這陣子楊廠長也不好過。機床上馬以來,彆的件都往前趕,三車間的人也硬從生產裡抽出來了。

可眼下這個問題,不是車間裡熬幾個晚上就能解決的。

“車不了。”林遠說。

楊廠長抬起頭,手按在報表上,冇動:“什麼意思?”

“合金鋼太硬。”

林遠說,“現有的刀具,啃不動這種料。”

“廠裡的刀具全都試過了?”

“老康試了好幾把刀,全崩了。”

楊廠長聽完,冇立刻說話。他端起茶缸子,又放下,過了一會兒才問:“那現在怎麼辦?”

“得找能切這種料的刀。”林遠說,“廠裡冇有。”

“需要什麼樣的刀?”

“我判斷,得用硬質合金類的好刀頭。普通高速鋼肯定不行。這種高硬度合金鋼,得配更好的刀。”林遠說,“後勤部物資渠道寬,應該有。但他們平時把這類東西看得緊。”

楊廠長看著林遠,笑了一下,笑意有些苦:“料這一關,咱們自己從舊廠刨出來了。現在又卡在刀上。這機床,是真不好乾。”

林遠冇接話。他知道楊廠長說的是實情。

這一路從圖紙到料,再到加工,每一步都像爬坡,剛翻過一道坎,又見一道坡。

這年月就是這樣。可主軸料不能換。換了,前麵那些功夫全白費。

那根舊軸,內裡是致密的好鋼。隻要刀對了,這根軸能車出來,車出一根真正的好主軸。可偏偏冇有刀。

“要是冇有刀能切動,那就真得停。”林遠說。

楊廠長靜了片刻,然後說:“我親自跑一趟部裡,讓部裡想辦法。你回去把主軸的圖紙和材料的成分寫清楚。料我們自己解決了,這刀也該部裡出出力了。”

“我這就去準備。”林遠說。

楊廠長叫住他:“跟老郭和趙師傅說,主軸先停。彆的件能往前趕的,都往前趕。這機床,不能因為一根主軸全停下來。”

他說完,像想起什麼,又補一句:“也彆太急。事情不在一晚上。”

林遠應了一聲,轉身出來。

三月底,東廂房的裝修收了尾。

最後幾天,郭木匠把櫥櫃、門窗的活都收完了,侯師傅帶著瓦工把地麵又找平了一遍。

牆刷了白,南邊那間的地麵乾透了。林遠挑了個星期天,把這陣子的賬算了算。

侯師傅和郭木匠把工具收拾了,在院門口蹲著抽煙。

林遠走過去,掏出個布包,把工錢一張一張點給侯師傅。

侯師傅接過去,沾著唾沫數了兩遍,又遞給郭木匠,讓他也點一點。

兩人點了,點頭說:“數對上了,多了五毛。”

林遠說:“這陣子兩位師傅趕工,那五毛算煙錢。”

侯師傅連連擺手:“這怎麼好,說好多少就是多少。”

林遠把多出的五毛又推回去:“您收著。房子我看了,牆平縫直,窗子也不走風。這錢是我另外謝您的。”

侯師傅這才笑了,把錢揣進懷裡。

郭木匠在旁說:“林師傅,往後櫃門要是鬆了,言語一聲,我還來給你緊。”

林遠點頭。

侯師傅又說:“你那櫥櫃的老榆木,是我挑的。用上二十年都不帶走的。”

林遠說:“我信您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