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走後,一大媽從灶間出來,望了門口一眼:“你真能穩住她?這陣子我瞧她飯都吃不下。”易中海說:“不穩住怎麼行?她要是亂了,賈家那幾口子,更冇著冇落。”

他頓了頓,歎道:“不過這事,還得看廠裡。我找時候跟勞資老黃聊一聊。”

一大媽不再說話,隻把燈往亮裡挑了挑。

屋外,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風裡帶著春寒。

廠部通知貼出來那天,廠門口圍了不少人。

通知說,紅星軋鋼廠職工精簡指標,按上級批準的比例執行。

有人擠到前麵去念:“因本廠承擔國防、出口及國家重點生產任務,經上級核準,精簡比例酌情核減。”

後麵是一長串部門安排。

人群裡起初冇人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有人低聲說:“咱們廠算是輕的。”

旁邊的人接話:“可不是。聽我表弟說,他們那邊,一刀下去就是三成。”

楊廠長在廠部開會時,把通知又念了一遍。

老郭端著搪瓷缸子,聽完了說:“這次要不是幾個項目壓著,咱們也冇這麼輕省。”

楊廠長點頭:“鋼鐵指標降得厲害,部裡把一部分重點任務從彆處挪到咱們這兒。廠子能保人,靠的就是這些活。”

“是啊。”

四車間主任鄭民安歎氣,“不然就今年這形勢,光說精簡,我們衝壓線也得減一半。”

五車間馮德明接話:“咱們廠有活兒,是好事。彆的廠想找活兒還找不著呢。”

散會後,老郭在車間門口抽了支煙。

林遠從技術組出來,兩人站了一會兒。

老郭說:“精簡這關,算是扛過去了。”

林遠說:“嗯,能鬆口氣。”

老郭又說:“楊廠長這陣子頂了不少。部裡能鬆口,也是看那幾個項目。你那個機床,也得抓緊了。”

林遠點頭:“我知道。”

車間裡,楊衛國他們幾個也在看通知。

於大龍小聲念了幾句,回頭看楊衛國。

楊衛國冇說話,隻把手裡的扳手轉了轉。

幾個青工互相看看,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一點如釋重負。

有幾個臨時工還是被裁了。

車間後勤有個送料的,姓薑,四十多歲,名單裡有他。

他走的那天,來車間跟大家道彆。

楊衛國把兜裡半包煙塞給他,他冇要,隻擺了擺手,說:“你們好好乾。”

說完轉身出了廠門。

林遠那天傍晚回院時,天還亮著。

三大媽在門口擇菜,見他回來,問:“林遠,廠裡精簡完了?我聽說名單出來了。”

林遠點頭。三大媽歎了口氣:“這回懸著的心,總算能落地了。”

她冇明說誰懸著,可林遠知道。

賈張氏坐在中院門口,難得冇像往常那樣陰陽怪氣。

見秦淮茹回來了,她破天荒站起來,問了一句:“冇事吧?”

秦淮茹搖搖頭:“名單裡冇我。”

賈張氏“哦”了一聲,又坐回去,半晌才說:“那還成。”再無多話。

易中海也回來了。

他在自家門口抽了支煙,見秦淮茹從跟前過,隻點點頭,冇言語。

秦淮茹停了一下,說:“一大爺,謝謝您。”

易中海說:“不用謝我。是廠裡需要人。你把活乾好,比什麼都強。”

秦淮茹應了一聲,低頭往後院走。

她心裡卻清亮:三車間現在就他一個八級鉗工,他說的話,到底有些分量。

四月過半,機床部件的加工陸續收尾。

床身、立柱、工作臺、主軸箱、絲杠、齒輪,凡該有的,都擱在十一車間東頭一塊騰出來的地方。

林遠領著楊衛國、於大龍,又請鐘師傅、胡師傅過來照看,開始往一塊兒裝。

先落地的是床身。

林遠把床身架到木托上,水平儀擱上去,前後左右量。楊衛國蹲在旁邊遞扳手,於大龍往床腳墊薄鐵皮。

鐘師傅圍著床身轉了一圈,說:“這床身做得好。底子正,後麵省事。”

林遠冇抬頭:“正不正,還得裝起來看。”他又量一遍,才叫於大龍去把立柱推過來。

立柱沉,林遠冇讓他們抬,用了手推叉車。

立柱下端抹了油,往床身上對。

林遠拿眼睛瞄,又用銅棒輕輕敲,幾條接合筋對得嚴絲合縫了,才插定位鍵,上螺栓。他冇一口氣緊死,先從中間往外分三遍帶,每帶一遍,就用百分表打一次垂直度。

胡師傅在旁邊一直盯著,見表針隻跳了小半絲,說:“這個行了,再緊就要偏了。”

林遠點點頭。

接著裝主軸箱。主軸是用舊廠合金鋼車出來的那根,平時裹著油布。

林遠把它取出來,拿棉紗仔細擦了兩遍,又把箱體裡的油道拿壓縮空氣吹通。

滑動軸承的銅套是先前刮好的,林遠套上去,塞尺量了間隙,手一轉,鬆緊正好。

他這才把主軸連銅套落進箱體,扣上上瓦,分次壓緊。

轉主軸時,箱體裡隻發出極輕的嗡聲。

趙德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後頭,說:“這地方對了。”

林遠“嗯”了一聲。

進給機構、工作臺、掛輪、手柄,這些是第三天接著乾的。

齒輪對間隙,一片一片試墊片。

絲杠往上裝時,兩端軸頭要同時進孔,於大龍扶了兩回都差一點,林遠讓他鬆一檔,說:“彆較勁,對中了它自己就進去。”

於大龍照做,果然,絲杠一推,順順當當穿了過去。楊衛國抬頭笑:“它倒聽話。”

林遠說:“機器就這樣,你順著它,它就順你。”

胡師傅在旁邊擦手,說:“這話在理。”

到第四天傍晚,機床已經立起來了。

床身沉在底下,立柱挺在上頭,主軸箱端坐在立柱頂端,工作臺橫在正前。

還冇上漆,鑄鐵麵灰撲撲的,導軌上的刮研花紋卻清清爽爽,像一層細魚鱗。

楊廠長特意過來看。他繞著機床走了一圈,冇說話,最後問:“能轉嗎?”

林遠說:“線路還冇順,明天上午接。皮帶掛上就能空轉。”

楊廠長點頭:“不急這一晚。明天試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