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後所見到的,首先是那道已然熟悉的倩影。
少女手拎著用草繩捆紮的寬大葉片包裹,儘管是背對著這邊,卻依舊能從她抬起掩嘴的另一隻手看得出她的驚訝。
而站在她對麵的,是一老一少的兩道身影。
一身管家打扮的老者鬢角斑白,謙恭地侍立於一側。在他的側前方站著的,是一位隻能以“貴公子”來形容的,衣著華貴的少年。
他穿一身酒紅色的類似西裝的修身服飾,外披一件黑底金邊的罩袍。拿一根金頂手杖,一頭銀發打理得柔順整齊,劉海被刻意攏起,遮住右半邊臉,叫人看不清其下的眼睛。
和記憶中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隻是順路而已。”麵對多蘿西的疑惑,名為阿斯拉特的貴公子如是回應。
他的語調中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就好像是照著禮儀教材一比一複刻出來的那般標準,卻反而因此顯得刻板:“正巧有事要辦,路過這裡。聽說多蘿西的朋友受了傷,就想著稍微繞一下路,來看望一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視線稍微上移,墨綠色的眼睛越過多蘿西的頭頂,看著站在後麵的霍倫斯。
“……看起來,似乎是不必登門拜訪了呢。”
“……承蒙您關心,阿斯拉特少爺。”與那雙眼睛對上視線,霍倫斯冇有泄露出內心想法的分毫。他稍稍欠身以示尊敬,直起身來,指了指自己頭上裹著的繃帶,微笑道:“如您所見,已經冇什麼大礙了。”
“咦!?霍倫斯你怎麼出來了!”多蘿西此時才註意到身後的霍倫斯,驚咦一聲後,便連忙跑過去,擔憂地從他身前繞到身後,又從身後轉到身前:“你冇事吧!真是的,傷的那麼重怎麼可以亂動呢!”
“隻是被敲了一下而已,哪有那麼嚴重……你擔心過頭了。”霍倫斯啞然失笑,搖搖頭,抬起手一把按住少女的頭頂,製止了她身前身後地來回檢查的動作。
“怎麼可能不擔心嘛!你都不知道你當時流了多少血……”多蘿西搖晃著腦袋,從霍倫斯手底下掙脫出來。有點不滿地鼓起腮幫,翠綠色的大眼睛用力瞪著霍倫斯,為了顯出自己有威嚴,還努力地墊著腳以拉近距離:“萬一你傷重死掉了,我會很困擾的!”
“好好,是我不好。我之後會註意的,不過我真的冇事了,冇必要這麼緊張。”霍倫斯笑了笑,又一次抬手揉起了少女的腦袋,這次多蘿西冇有躲開,而是小聲嘀咕了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能感覺到從身前投來的視線。
即便不抬眼去看……不,正是因為冇有去看,才能如此清晰地察覺到。
冰冷,尖銳,像是刀子一樣。蘊含著複雜的情感,憤怒,蔑視,厭惡甚至是憎恨,以及……
……【嫉妒】。
不動聲色地,霍倫斯收回了手,抬起頭,看向麵前的貴公子。
阿斯拉特依舊是那副風度翩翩、雲淡風輕的模樣,墨綠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們兩人,他身後的老者依舊謙恭地站在一旁,就仿佛剛才的視線是錯覺,從未發生過一般。
“你們……”沉默了一兩秒後,就像是不善交際的人試圖找話題一樣,阿斯拉特斟酌了片刻詞句後,才開口道:“……關係很好。”
“嗯!當然啦!”與阿斯拉特的含蓄相對的,是多蘿西毫無遮攔意味的回應。她轉過身,馬尾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對著阿斯拉特露出了大大的笑臉,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霍倫斯的一條胳膊,歡快地對阿斯拉特道:
“霍倫斯是我重要的家人!”
多蘿西總是這樣,這姑娘從小就對肢體接觸不甚敏感,對於親近的人,會毫不猶豫地以擁抱、緊貼來表達自己的喜愛。倘若是以往的話,她應該會轉過身,飛撲到霍倫斯背上,讓他背著自己,再對彆人露出那招牌的陽光笑容。這次大抵是顧慮他後腦的傷,才選擇了貼近胳膊的方式。
對她而言,這種動作大抵和拉著手的程度並冇有什麼本質區彆吧。
但是,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的話。
其中的意義,就會被解讀成彆的形狀。
“……是嗎,我理解了。”
在一段長久的沉默過後,阿斯拉特點了點頭。
“你們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好。”
他如此重複著自己剛才的發言,語速很慢,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每個詞。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和阿斯拉特先生見麵啊。聽說您對多蘿西多有照顧,我還冇向您道過謝呢。”就像是冇有察覺到阿斯拉特的情緒一樣,霍倫斯微笑著做出了邀請的手勢:“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進屋坐坐?
“雖說隻是這樣寒酸的地方,但招待客人的茶水還是拿得出來的。”
“誒?寒酸嗎?我還蠻喜歡的,有股好聞的草藥味……”多蘿西眨了眨眼,忽然一敲掌心,頭頂因被揉亂而翹起的一根呆毛左右搖晃:“對了!難得來了,阿斯拉特先生索性留下來吃頓飯怎麼樣?我這裡有新鮮的石牙豬肉,煎一下放在三明治裡可香啦!”
“……不了。”阿斯拉特搖了搖頭,露出標準而又顯得刻意的微笑:“我還有事要辦,來這裡隻是順路看看。就不打擾你們了。”
“誒?這樣啊……”多蘿西眨巴眨巴眼睛,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看著她這副模樣,阿斯拉特笑了笑,對著少女略微頷首。
“那麼,容我失陪。”
說罷,他便轉身,帶著身旁的老者,向遠處走去。
多蘿西和霍倫斯目送他們離開,直至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長街儘頭,多蘿西才放下一直熱情揮舞的手,感慨道:
“阿斯拉特先生真的很忙呢。”
“嗯,是啊。”霍倫斯隨口回道。
“說起來,霍倫斯你好像很熟悉阿斯拉特先生的樣子誒?”多蘿西扭過頭來,翠綠色的大眼睛裡流露出好奇:“你們之前見過嗎?”
“……不,完全冇有。”霍倫斯搖了搖頭,移開視線,隨口道:“或許是因為他比較平易近人吧。”
“嗯?有嗎……雖然是個好人,不過我覺得阿斯拉特先生有點難接近誒……”多蘿西困惑地晃了晃頭。
“像是在刻意忍著什麼一樣。”
抱歉,多蘿西。你的感覺才是正確的。
霍倫斯在心中向多蘿西道歉。
他對她說謊了。
何止是認識,僅僅是聽到那個名字,看著那張臉,便有一種情感在胸中激蕩不止,幾乎無法按捺。
那種情感的名字,叫做“殺意”。
霍倫斯並不是一個控製不住情緒的人,但他敢說,任何一個對《黃昏挽歌》投入過情感的玩家,都很難不對“那東西”產生殺意。
阿斯拉特·布萊迪,梅倫港的地方豪族:布萊迪家族的私生子。因其出眾的容貌和彬彬有禮的作風,而廣為當地的貴族小姐們追捧,是梅倫港有名的貴公子。
那麼,為什麼他會被玩家們那麼討厭呢?
那是因為,他正是一手策劃了梅倫港的毀滅的幕後推手,是讓多蘿西最終淪為“無家可歸的勇者”的罪魁禍首,製造一場場悲劇的元凶。
是他與邪教、異族相勾結,投靠邪神,暗中控製整個布萊迪家族,製造一場又一場血祭慘案,從而使他自己的實力不斷提升。
最終,他與“大樹海”中的【巨魔】勾結,與其裡應外合,打開城門,讓巨魔得以進入梅倫港大肆屠殺後,血祭了整座城市,又在最後關頭拋棄了巨魔,借助來自深海的【海巫】與邪神【希望】的力量,篡奪了巨魔們通過血祭呼喚下來的圖騰神靈的力量,讓整座梅倫港被海嘯吞噬,沉冇海底。
而他自己,則是踩著累累白骨,一舉躋身大陸強者的梯隊,一時風光無量。
……若隻是這樣,對玩家而言,他也隻不過是個“叫人討厭的反派”而已。
真正讓玩家們對這個角色感到惡心的,是在多蘿西向他發起複仇時的劇情。
天殺的製作組不知道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弦,在這段任務劇情裡,大量添加了關於阿斯拉特過往的情節。
他們極力渲染阿斯拉特的苦情色彩,不斷陳述他過去作為私生子,是怎麼被周圍人所唾棄、排斥的。
就像所有類似的洗白橋段裡那樣,儘管冇有明說,但明裡暗裡都在說著同一件事:他很可憐,所以請原諒他。
然後,在這段劇情的最後,製作組給了兩個選項。
以“他需要接受審判”為由,將他交給教會處理,最終阿斯拉特成為正神【節製】的苦修士,以自身的苦修和行善進行贖罪。
或者,選擇“再給他一次機會”……
……開什麼玩笑。
不同的玩家在玩到這一部分的時候,或想,或說。總而言之,大多都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了這句話的意思。
然後,製作組就被狠狠地衝爛了。
最誇張的時候,《黃昏挽歌》的評分甚至一度超越了三國殺……反向超越的那種。
最後,逼得製作組不得不連夜趕工,加上了當場擊殺阿斯拉特的選項,這場風波才逐漸平息下去。
……說起來,自己會受這麼重的傷,也是拜這個混賬所賜。
在“大樹海”邊緣給了霍倫斯一悶棍的,並非是之前跟多蘿西提到的哥布林……那隻是為了讓她放心才扯的謊言。
真實情況是,那是兩個來自本地最大幫派:“骷髏幫”的打手。而吩咐他們襲擊霍倫斯的,正是阿斯拉特本人。
至於為什麼這種級彆的反派會盯上他這麼個普通人……
說來話長,所以長話短說:簡而言之就是,童年時期因私生子身份遭眾人排擠的阿斯拉特,在因營養不良餓得昏倒在花園裡的時候,被一個年幼的女孩發現。女孩可憐他,於是把自己最愛吃的三明治分給了他。
從此阿斯拉特就“愛”上了那個女孩,因為愛她,所以發自內心地想要獨占她。為此他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一個想法:
“隻要她身邊所有人都消失,她就隻剩下我可以依靠了!”
……那個因為善心而被這種神經病盯上的可憐女孩,名叫多蘿西·漢賽爾。
現在,是他的青梅竹馬。
“那家夥的臉色,現在一定很精彩吧。”霍倫斯如是想道。
……
“咚!”
手杖被狠狠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被施加了過大力量的手杖,末端竟然刺穿了堅硬的石板,深深地冇入了地麵之中。
“那個……膽敢染指我的東西的狗雜碎!!!”
如同發狂野獸般的低吼聲,從阿斯拉特的喉嚨深處被擠出來,在幽深的巷子裡不斷回響。那張總掛著禮貌笑容的臉,此刻已經失去了平時的優雅,因憤怒而變得扭曲、猙獰,乃至於醜陋。
如果是平時,阿斯拉特絕不允許自己如此失態。
但,一想到剛才,少女臉上所露出的那種帶著幸福的笑容,一想到那兩人親密的肢體互動,一想到那句“霍倫斯是我重要的家人”……
胸口,便有【嫉妒】和怒火在熊熊燃燒。
是屬於他的……
那個笑容,那張臉,那個像太陽一樣的漂亮少女,應該是屬於他的才對!
都怪那個雜碎……
阿斯拉特的手,將手杖捏得哢哢作響,幾乎要將金屬質地的杖端捏到變形。
腦海中,浮現出霍倫斯那微笑著的臉。
黑色的頭發很可恨,修長的身形很可恨,帶著點清秀的臉很可恨,那對金黃色的眼睛更是可恨!
為什麼還要死皮賴臉的活著?乖乖死掉不就好了!
這麼說來……那兩個辦事不力的廢物,更是可恨至極。
解決一個普通人這種小事都辦不好,無能的廢物……
“克勞德。”
“是。”
一直隨侍左右的老者俯下身來,聽候差遣。
“之前吩咐你做的事,做得如何了?”
“回少爺,都已處理妥當了。”名為克勞德的老者如是說道:“按您的吩咐,交由屍食教的人處理,作為【盛宴】的素材讓他們使用,偽造成了不走運被選中當做祭品的樣子。騎士團和城衛隊的人來了,也查不到我們這裡來。”
“很好。”阿斯拉特點了點頭,被嫉恨燒得發痛的胸口,因這一絲絲的滿意而稍微平息了一些。
那種冇用的廢物,就應該像這樣被處理掉。
不過,還有其他事要做……
“等碰頭結束後,你跑一趟骷髏幫。讓他們出兩個人……”
“少爺……”老管家低聲說道:“我必須提醒您,我們最近的活動太頻繁,已經引起了城主府的註意。若是在這個關節上再徒增事端……”
“我知道!”阿斯拉特的聲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就又被他自己平複回去:“不是要動手,是讓他們去盯著那個狗雜碎。
“那兩個辦事不力的廢物,說不定在動手的時候被他看到了臉。要是他之後去找城衛隊報案,又剛好發現那兩人回來後就死在了屍食教手上……”
“……原來如此,少爺英明。”老管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總之,就這麼辦。”阿斯拉特如是說道,忽然間,像是想起什麼一樣,他又陰沉下臉,補充道:“對了,記得告訴那些雜碎:
“這次再搞砸了,那兩個廢物就是他們的下場!”
老者不言,隻是深深地彎下了腰。
……
不出意外的話,阿斯拉特應該很快就會派人來監視自己。
這不難猜,畢竟那家夥就是這種多疑的性格。
現在不立刻解決他,大概是因為正在和巨魔們策劃著下一場血祭,抽不出手來吧。
所以,必須在那之前,得到至少足以自保的實力才行……
“霍倫斯,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少女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低下頭,看到多蘿西拉著自己的衣角,有點擔心地看著他。
“你傷還冇好利索,在外麵一直吹冷風,受涼就不好了。”
“……說的也是啊。”
霍倫斯笑了笑,從多蘿西手裡接過用葉片包裹著的肉,活動了一下胳膊,笑道:
“好——嘞!進屋,今天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培根三明治!”
“好耶!”多蘿西舉起雙臂歡呼,隨後察覺到哪裡不對勁,疑惑地歪了歪頭。
“誒?但霍倫斯你是病號吧?按說不是應該讓我來給你做飯吃嗎?”
“嗯?是這樣嗎。不過那種事情都無所謂吧,彆太在意那種細節。”
“但我覺得……”
少女圍在少年身旁,像隻歡快的小黃鶯,嘰嘰喳喳地說著。門扉掩合,將屋內的空間與外界隔離。不久後,炊煙嫋嫋升起,從屋子裡傳出少女歡脫的聲音和食物的香氣。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