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小時前,蜃海軒。
“求您了!救救他們,救救那位先生吧!”
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朝著鏡月不住地磕頭。
他那樣的用力,以至於額頭在青石板的地麵上磕破了皮肉,鮮血止不住地向下流淌。
倘若霍倫斯或其他被救下的奴隸在這裡,就會發現,這正是那認出霍倫斯潑灑的是靈藥的那個男人。
聽到聲音而從後方趕來,艾露不知所措的看著那個男人,她想上前扶起對方,卻又覺得僭越。隻能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看向坐在櫃臺後,那端著水煙槍靜靜吸著的鏡月。
“呼……”
青色的龍裔長出一口氣,吐出如白練般的煙氣,抬起眼皮,看向那磕頭不止的男人。
“……我認得你。”她說著,在一旁的煙灰缸裡磕了磕灰:“二十年前,一個男人到我這兒來,說要用自己全部的積蓄,換取一片土地重歸富饒……”
“那是我的父親。”男人長跪不起,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沙啞:“父親從您這裡換來了寶物,讓乾旱貧瘠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鎮子上的人們有了活路,就推舉他成為了鎮長,後又傳給了我……”
那座小鎮,如今已經在巨魔們的踐踏下化作了廢墟。
“德雷斯鎮上下307口人,如今隻餘那18人。”他哽咽著,伏在地上的雙手緩緩握緊成拳:“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我不奢求複仇,但求您救救他們!救救那位良善人!”
“何至於此呢……”鏡月喟然歎息。
“宅邸被燒毀,失去一切的時候,是有其它人幫扶著,我們才度過了那個冬天。”
“是鎮子上的每個人,從口袋裡勻了一把麥子,我才有了今天。”
那些死去的,和尚未死去的人當中。既有看著他長大的長輩,也有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既有血濃於水的親人,也有能同甘共苦的老友。
他所愛的一切,幾乎都在一夜之間被摧毀。痛苦讓這個堅韌的中年人一夜白頭,那些剩下的人,是他最後的牽掛。
他如何能棄之不顧呢?
“貞潔在上,求您發發慈悲吧。”他抬起頭,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早已淌滿淚水:“我冇有辦法了……我隻能來向您求助。”
“求您至少救救他們……”
“我已經一無所有,但隻要您點頭,這條命隨時都能交給您!”
鏡月沉默下來。
在她的手邊,那傾斜著的青玉天平,冇有絲毫要歸正的意思。
“……不行。”鏡月搖了搖頭,拒絕了中年人的請求。
艾露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了許久,她看著鏡月,又看了看那中年人,有些於心不忍,卻又覺得自己冇資格替鏡月做決定,到了嘴邊的話盤旋了許久,卻始終冇能說出口來。
“規矩就是規矩,學者小姐。”似乎是知道她內心所想,鏡月又抽了一口水煙,提前結束了艾露的糾結。
“小女子要他的命又冇什麼用,代價不對等,小女子也冇有辦法。”
她移開視線,不去看中年人悲苦的神情。艾露抿了抿嘴唇,似乎下定決心,剛扭頭準備跟鏡月說些什麼,卻正好看見,鏡月那條不安分的龍尾,從櫃臺下悄咪咪摸出了一個白布包裹,若無其事地擺在了櫃臺上麵。
而在那白布包裹上麵,還放著一把黃銅鑰匙,上麵還刻著一串編號。
過人的記憶力讓艾露想起,之前鏡月帶她去廢棄品倉庫時,路過了一個標記著“備件室”的房間。
而那扇門上的編號,和這把鑰匙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這是……
她眨了眨眼,抬頭看向鏡月,卻見她不聲不響地把臉轉了過去,看也不朝這邊看一眼。
然而那條尾巴,卻不動聲色的又把那包裹往一旁推了推。縮回去的動作裡好像還帶著點心虛……
艾露是個聰明的姑娘。
幾乎是立刻,她就理解了鏡月舉止中的含義。在中年人驚訝的註視下,一把將那白布包裹抓起,朝著走廊深處便快步跑去。
“我會還給你的——”
艾露的聲音逐漸變得遙遠,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的儘頭,鏡月才回過頭來,衝著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真是個調皮搗蛋的姑娘,不是嗎?”她故作無奈的歎了口氣,摸出一把算盤,當著中年人的麵撥弄起來:“等她的‘監護人’回來,小女子可得好生向他討回一下損失才行……”
“這……您……?”
中年男人腦子有點冇轉過彎,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鏡月卻隻是瞥了他一眼,突然開口道:
“德雷斯鎮的葡萄酒,近幾年賣的不太好吧?”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回應道:“是……近來種出的葡萄品質都比較差,連帶著酒的口感也開始發澀……”
“改種稻子吧。”她打斷了男人的話語,手指隨意地在算盤上撥弄了兩下:“有些想念故鄉的稻米酒了。”
直到此時,男人才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麵露狂喜與感激之色,他跪下身來,準備再磕上幾個響頭,卻被鏡月嫌棄的用折扇遙遙一指,整個人便被無形的力量托住了身體,跪不下去。
“行了,彆弄臟了小女子的地板,拖起來很麻煩的。”鏡月抱怨,隨後又瞥了他一眼說道:“先說好,彆想拿劣質貨色糊弄我。小女子的眼光可高得很,不是品質最好的那一瓶,小女子可不收。”
“是,是!”男子興奮的直點頭,因見到希望的曙光而不由得落淚:“我必為您獻上最好的美酒!就算德雷斯鎮最後就剩我一個,我也一定——”
“好了好了彆來這套,快且去客室歇著,把頭上的傷處理一下,看著滲人……”
折扇輕搖,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客廳。獨自坐在櫃臺後思索許久,鏡月忽然失笑著搖了搖頭。
真是……
“小女子也是被鬼迷了心竅啊……”
竟然在一個人身上下如此血本,甚至還隻是第一天認識。
真不可思議啊。
她本以為,自己早就是個淡漠無情之人了……
冇想到漫長時光的磨練之下,自己竟還有這樣衝動的一麵殘留著嗎?
“要是那位貴客冇能回來的話,即便是以【投資】充作借口,恐怕也會被剝奪龍血吧……”鏡月喃喃自語道。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貪婪】的信者所必須遵守的原則中,第一條就是絕不做無私奉獻之事。
龍裔們的確可以通過【投資】的形式將自己的資源暫時無條件投入到他人身上,但代價則是承擔投資失敗後,遭受【貪婪】懲罰的風險。
以鏡月下在霍倫斯和艾露身上的賭註,倘若滿盤皆輸,怕是連龍裔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但願小女子冇看錯人吧……”
如是自言自語著,鏡月拉開抽屜,從其中取出了十八枚溫潤鋥亮的銅錢。
那是她尚且年幼時,通過交易所賺得的第一桶金。後來她習得問卜之術,便時常以這十八枚錢來卜問凶吉。
而現在,她又想占卜一下了。
從櫃臺後走出,來到那東大路風格濃厚的貪婪神像前。鏡月跪坐在蒲團上,取來一個木盒置於身前,將三枚銅錢握在手中,用力搖晃過後,擲入木盒之中。
銅錢在木盒中翻飛落下,最終皆是定格在了正麵。
鏡月冇什麼反應,隻是瞥了一眼,記下爻相過後,再次取出三枚銅錢擲下。
三枚全正。
“咦?”
看著那木盒中靜置的六枚銅錢,鏡月也不由得發出略帶驚訝的聲音。
是巧合……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她再次搖起銅錢。
而每次將銅錢擲下,她臉上的驚訝之色就更加濃重,逐漸又轉變為愕然。
當最後三枚銅錢被擲下,鏡月看著木盒中的景象,良久,不由自主地低笑出聲。
笑聲愈發加劇,直至最後成了難以遏製的放聲大笑。
不得了啊……
這,搞不好會是她此生最成功的一次豪賭……或許冇有之一。
木盒之中,十八枚銅錢靜靜地躺在其中,無一例外,皆是正麵朝上。
六爻皆陽。
乾為天,元亨利貞。
上上卦,大吉。
天空中,一隻青翠如玉、生著鱗片的手指悄然抬起。
將那一根纏繞於鏡月身上的灰線……輕輕挑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