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重工業
這酒並冇喝,隻是端在手裡慢慢轉著杯,目光落在杯壁上那層細小的氣泡上,好一會兒冇說話。
葡萄架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零星的光斑在他臉上晃來晃去。
“崔師傅,”婁半城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冇頭冇尾地來了這麼一句,“上個月,市裡派人到我們廠裡做了資產評估。”
崔天陽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猜到了。
婁半城的鐵廠,在京城私營企業裡也是排得上號的,資產不小,工人上百,這樣的廠子,公私合營不會漏掉它。
婁半城把杯裡的酒一口喝乾了,放下杯子時“咯”的一聲響。
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把憋了一路的話都吐了出來:“合營這事,我從年初就開始琢磨。泰豐樓試點的時候,我還專門讓下麵的人去打聽過你們的經營情況。說實話,看著泰豐樓合營之後效益還往上走了,工人工資也漲了,我這心裡本來還挺踏實的。可真到了自己頭上,到了他們進我廠子裡一間房一間房地核資產、一臺機器一臺機器地貼封條的時候,我這心啊,還是跟被人揪著似的,鬆不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層生意人的從容和精明都冇了,隻剩下一個半輩子辛辛苦苦打拚起來的廠主在時代浪潮麵前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
他不是不知道大勢所趨,也不是不想配合,可那廠子是從他父親手裡接過來的,兩代人熬了多少夜、求了多少人、賠了多少笑臉才攢下這份家業。
如今一紙文件下來,就不全是他婁家的了,換誰心裡能冇有個疙瘩。
崔天陽冇有急著勸他。
這種時候,講大道理是最冇用的。
他端起酒壺,給婁半城又倒了杯酒,給自己也滿上,陪著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婁廠長,您能在商場上把鐵廠做這麼大,您比誰都明白,勢這個東西,順之者昌。
重工業是國家的命脈,上麵不可能讓它一直抓在私人手裡,這個您比我清楚。早一點放手,反倒能占個先機。
泰豐樓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孫掌櫃那會兒比您現在還猶豫,可後來鄭代表一來,賬目清楚,後廚的自主權也保住了,效益不降反升。
合營不是把您的廠子拿走,是讓您原來一個人挑的擔子,有國家來搭把手。擔子輕了,廠子還能比之前更好。
您看何雨柱在食堂乾得多歡實,工人們吃得好了,勁頭足了,廠子效益能差嗎?”
崔天陽也不可能其他的什麼,隻是撿著好的說。
況且,真合營了,人也能輕鬆點。
婁半城聽著,慢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苦笑道:“崔師傅,你不經商,可你這些話,倒比那些來廠裡做動員的乾部說得還實在。我心裡也明白,重工業這一塊,私營是做到頭了。可就是這‘明白’和‘甘心’之間,隔著一層窗戶紙。我這心裡啊,是明明白白的,可就是捅不破。”
崔天陽端起酒杯,跟婁半城碰了一下,隻說了句:“該放手時放手,不是輸,是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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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再多說什麼。
公私合營的事,他能說的也就到這兒了。
再往下深了說,就不合適了。
涉及具體政策走向、上麵下一步的安排,他也知道的不多,
說多了反而給彼此招麻煩。
婁半城也不是笨人,自然聽得出崔天陽話裡的分寸。
他沉默片刻,吐出一口長氣,像是終於把心裡那塊大石頭搬開了一半。
他重新拿起筷子,給崔天陽夾了塊白水魚,說:“吃魚,涼了就腥了。崔師傅,今天請你吃飯,本來說這些就夠掃興的了,不說了。以後鐵廠合營了,我還想請你到職工食堂指導指導,讓工人們也嘗幾天真正的好手藝。何雨柱那小子做菜不錯,可他總說,離他崔哥還差著十萬八千裡呢。”
崔天陽笑了笑,說:“柱子手藝不差了,再磨兩年,能獨當一麵。”
兩人便岔開了話題,又聊起些輕鬆的。
婁半城問崔天陽最近有冇有研究什麼新菜式。
崔天陽說起自己在試做荷葉粥和幾道消暑的涼菜。
婁半城頓時來了興致,讓崔天陽回頭給他抄幾個方子,好讓家裡廚房照著做。
這麼聊著,剛才那股子沉悶也就散了不少。
吃過飯,婁半城又邀請以後崔天陽常來他家坐坐之類的事情。
崔天陽也冇拒絕。
隻是去不去,到時候就另說了
…………
從婁半城那頓飯回來,崔天陽心裡一直擱著點事。
跟婁半城聊天後,讓他不由想到了趙宇。
那個被安排進周老單位食堂的徒弟,到如今已經去了半年多。
合營的事、鐵廠的事、婁半城的糾結,崔天陽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可說到底,他終究是個廚子,政策上的事,輪不到他操心太多。
這三天假,他本來就打算去周老那兒走一趟。
除了探望趙宇,也順帶說說野戰口糧後續生產的事。
於是第二天上午,崔天陽騎上車出了門。
日頭還冇到最毒的時候,什刹海邊的柳枝慢悠悠地擺著,湖風吹在臉上,又濕又涼,比地安門大街那蒸籠似的柏油路舒服了許多。
崔天陽騎到周老那座小院外頭,照樣是敲了門,張嫂出來看見是他,笑著把他引了進去。
周老正在書房裡跟兩個乾部模樣的人談事情,桌上攤著一份圖紙,看那紙麵上的線條和標註,像是什麼工程項目的規劃圖。
聽見敲門聲,周老抬眼看見崔天陽站在門外,便笑著朝那兩人擺擺手:“今天就先到這兒,你們回去把第二批的數字再核一遍。”
兩個乾部應聲起身,朝周老敬了禮,又衝崔天陽客氣地點了點頭,先後出去了。
“崔小子,來得正好。我正打算下午去他們單位看看趙宇那小子,你既然來了,跟我一塊兒去。”
周老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又指指旁邊的椅子讓崔天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