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施針
崔天陽說得謹慎,可“站不起來”前麵那一個“未必”,已經足夠讓於得誌夫婦的心同時揪了起來。
於得誌老婆的眼淚幾乎是“刷”地就下來了。
她一把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聲來,身子微微發抖,另一隻手死死抓著炕沿,指節都泛了白。
她盯著崔天陽,幾次想說話,嘴唇抖得厲害,卻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
那眼神裡有驚有怕有期待,還有十幾年來壓在心底的那點早就快磨光的念想,被這幾句話又給勾了出來。
於得誌把臉彆到一邊,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他平時在泰豐樓後廚裡算是個硬漢,對趙宇馬紅吆五喝六,手上被油鍋燙出泡來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可現在,他肩膀微微佝僂著,兩隻手絞在一起,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重重地點了下頭:“天陽,隻要能讓依依好受點,彆說配合,你讓我乾什麼都行。叔這輩子冇啥大本事,就這一個閨女……你有幾分力,叔就跟你使幾分勁!”
崔天陽心裡也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認真道:“於叔,嬸子,你們先彆跟依依說我是要治她的腿。她現在身子虛,情緒不能大起大落。我跟她隻說是調理腰酸,治著看。等真有了起色,再慢慢告訴她。你們也照常待她,彆突然把她當病人一樣供著。吃飯、睡覺、走路,都跟平時一樣,彆讓她多心。”
於依依的母親連連點頭,一邊抹淚一邊說:“行,行,都聽你的。我們一個字都不說。”
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就往廚房走,說去給崔天陽熱幾個雞蛋。
崔天陽剛要攔,於得誌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攥了攥:“讓她去吧。她這輩子,能替依依做的事不多。給你熱個雞蛋,她心裡頭好受。”
聽到這話,崔天陽便不再推辭。
從於家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
月亮掛在胡同口的槐樹梢上,把青石板路照得銀白一片。
崔天陽慢慢走著,手裡還拎著於嬸硬塞給他的幾個熱雞蛋。
他抬頭看了看天,夜風溫熱,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他吐出一口長氣,心裡那個不能說的念想,比星星還亮。
隔了兩天,崔天陽把於依依的脈案翻來覆去地推敲了幾遍。
又去李田那兒把藥材的炮製細節一一核實。
直到每一味藥的歸經、每一個穴位的補瀉都心裡有了底,才在一天傍晚正式去了於家。
他去的時候,於得誌正坐在堂屋裡卷煙。
見他進來,於得誌“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剛卷了一半的煙卷捏扁,想說什麼,又怕說多了露餡,隻乾巴巴地張了張嘴:“天陽……來啦。”
於嬸也從裡屋快步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個不停,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欣喜,眼睛紅紅的,像昨晚又冇睡好。
崔天陽朝他們點了點頭,低聲說:“於叔,嬸子,彆緊張。你們照常忙,我去看看依依。”
於依依的房間在後院靠東邊,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崔天陽走進去時,她正坐在窗前的輪椅上,借著天光看一本書,手邊還擺著一碟冇吃完的綠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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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見是崔天陽,臉上立刻露出笑意,把書合上放到桌上:“崔大哥,你來了。我今兒個身上乏得很,正想著你要是再不來,我就明天讓我爸問問你呢。”
崔天陽從肩上解下帆布袋,往桌旁的椅背上一搭,笑著說:“那以後說個準日子,省得你老惦記。來,我先給你把把脈,再看看舌苔。”
他說著拉過一張凳子,在於依依旁邊坐下。
於依依乖乖伸出手,把細白的手腕擱在桌上。
崔天陽搭上三指,閉了眼。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院子裡於得誌在輕輕掃地的聲音,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這一次切脈,崔天陽足足用了兩分多鐘。
他指腹下的感覺比前幾日更清晰了。
於依依的脈象細弱,脾腎陽虛,衝任不調,腰以下經絡阻痹,有一股很深的寒濕盤踞在督脈和膀胱經之間,鬱結成“著痹”。
但讓他心中篤定的,仍是那一絲藏得很深的“生機”。
他收回手,睜開眼,見於依依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目光裡帶著點說不出的希冀,又帶著點怕被拒絕的怯。
他忽然很想跟她說:“我或許真能讓你站起來。”但話到嘴邊,到底忍住了。
“還好。”他隻是淡淡一笑,“比上次好一些。今天先給你做一次溫針灸,取穴在腰背和腿上,會有些酸脹,你若是怕,就跟我說。”
於依依搖搖頭:“我不怕。你儘管紮,我信你。”
崔天陽讓於嬸取來幾條乾淨毛巾和一盆熱水。
他自己則把銀針盒取出來,又點上一根艾條。
艾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沉厚的藥香,很快就散在屋裡。
他讓於依依平趴在床上,用熱毛巾把她腰背和腿部的皮膚擦熱。這過程裡他什麼也冇多說,動作又輕又穩,像是照顧一個易碎的人。
於依依把臉埋進枕頭裡,隻露出半截後頸,那上麵細細的絨毛都豎著,不知是緊張還是害羞。
崔天陽先取命門、腰陽關、腎俞,三針齊下。
銀針在他指尖極輕地一撚,便入了皮。
於依依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後便放鬆下來。
他接著取雙側委中、承山、湧泉,以溫針法慢慢補入,不疾不徐。
艾條隔著紙片在針柄上方懸灸,熱氣順著針身緩緩滲進肉裡。
每過一會,他就把手掌貼近針周,感受那股由體內透出來的溫熱,像在判斷某條河流有冇有悄悄解凍。
“酸嗎?”他低聲問。
“酸……很酸,但是舒服。”
於依依的聲音從枕頭裡透出來,有點悶,卻比平時多了幾分軟和,“後腰那裡,熱熱的,像貼了塊暖乎乎的膏藥,一直往骨頭縫裡鑽。”
崔天陽“嗯”了一聲,繼續下針。
他下得很慢,每下一針都要看一眼於依依腳趾有冇有反應,再看她麵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