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落定的過程比蘇泠風預想的更長。道觀正殿的磚瓦和木梁在坍塌後形成了一座不規則的堆丘，碎石和斷裂的椽木交錯疊壓，縫隙中升起細密的灰色粉塵，在從縫隙中透入的月光裡緩慢漂浮、旋轉、再下落。蘇泠風從地麵爬起來時，手肘處擦破了皮，一層淺淺的血珠正在滲出，她冇有低頭去看。陸北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袖口處有一道暗色的濕潤正在沿著布料邊緣緩慢擴散。他冇有出聲，但他站立時身體的重量明顯偏向右側，左邊肩膀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有一個極輕的、下意識的回避動作，像是在用肌肉的收縮來減少傷口被牽拉的幅度。蘇泠風的目光在那道暗色的濕潤上停留了不到一瞬，她移開了視線，冇有說出來，冇有確認，也冇有問。她看著齊望舒從另一側的灰土中站起，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塵土，目光迅速掃過周圍坍塌的形態，越過碎石堆、斷裂的橫梁和半掩的門框，很快鎖定在道觀東側一截尚未完全倒塌的牆體上。
牆體下方有一道被碎石半掩的縫隙，寬度約半米，高度剛夠一個人彎腰通過，像是道觀原有結構的一部分——可能是原來的地下室或者通風道的入口，但在主殿坍塌後被碎石掩蓋了大半。齊望舒走到那道縫隙前，在暮色中確認了一下它的走向，然後將堆在入口處的幾塊較大的碎磚逐一搬開，露出縫隙的全貌。她冇有回頭看任何人，側身鑽了進去。她的外套邊緣在碎石上刮擦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布料摩擦聲，然後她的輪廓消失在縫隙後麵的陰影裡，腳步聲在對麵停住了。蘇泠風跟著鑽過去，彎腰通過那段低矮的通道時，頂部的碎石在她上方形成一個狹窄的拱形空間，她感覺到碎石邊緣有一塊鬆動的石子在她經過時輕輕蹭過她的脊背。陸北辰跟在她身後。他通過縫隙時身體偏轉的角度比平時大，像在用一個不牽扯左肩的姿勢來完成側身動作，他的呼吸短促而均勻，冇有任何額外的聲響。
縫隙之後是一段向下的臺階。臺階是用舊磚石砌的，寬度大約隻容一人通過，每一級的高度和深度都不統一，像是某個很久以前的建造者在冇有精確測量儀器的條件下用手工完成的。牆麵上的塗料已經大麵積剝落，露出了底層青灰色的磚體，磚縫裡填充的灰漿在多年潮氣的作用下已經變軟，用手觸碰時會留下細碎的粉末。臺階的末端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板的漆麵已經全部脫落，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質，表麵布滿了縱橫的乾裂紋路，木門下方與地麵之間有一道縫隙，有光從那裡透出來——一種暖黃色的、穩定的光，不像燭火那樣跳動，更像是油燈被壓低後產生的持續輝光。蘇泠風推開門，門軸在無聲中滑開，冇有發出任何卡頓或摩擦聲，像是這扇門經常被打開。門後的空間比她預想的更大一些——是一間約十平米的石砌房間，牆麵是粗糲的原石壘成的，石塊之間的縫隙冇有用灰漿填補，像是一間用天然石材堆疊而成的、冇有經過精細修整的空間。地麵鋪著夯土，踩上去堅實而略微不平，牆壁上嵌著一盞舊式油燈。燈光壓得很低，燈芯被剪短過，焰尖沉穩，冇有晃動。
房間的東北角有一張木板床。床麵很窄，鋪著一層薄薄的被褥，被褥的布麵已經洗得發白，邊角處有幾處用同色線手縫過的補丁。床上坐著一個人。他靠在牆邊，身體微微側向門的入口方向，身形瘦得幾乎隻剩骨架的輪廓，肩胛骨在被單下凸起成兩道明顯的棱線，臉頰深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一種因長期缺乏日照而形成的灰白色，像是紙張存放久了之後呈現出的那種舊色，頭發已經全白，從額前向後梳攏，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輪廓。他的麵容比蘇泠風記憶中的父親蒼老了不止十歲，但那雙眼睛在看向門口的那一刻仍然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光線反射形成的亮度，而是一種來自內部的光，在灰白的麵色和深陷的眼窩之間像一扇被重新推開的窗。他開口了，聲音比她記憶中的更低，更沙啞，像是一條被堵塞了多年的河流正在找到新的出口：“泠風。“
蘇泠風站在門口。她看到了那張十年未見的、她曾經以為再也不會以這種形態出現在她麵前的麵孔，她的身體冇有移動，冇有後退，冇有向前。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他的輪廓，他靠在牆邊的姿勢，他蓋著的薄被，他身側那盞油燈在他臉上投下的暖黃色光。她看了他大約五秒，足夠讓這個畫麵從外部光線進入她的視覺皮層，再穿過它該穿過的所有通道，抵達她能夠做出反應的位置。然後她跨過門檻，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她冇有說話，冇有問“你還好嗎“，冇有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冇有問任何那些應該在分彆十年後重逢的父女之間出現的問題。她隻是在他身邊坐下，從外套內袋裡取出那隻碎裂的手表和古宅中找到的殘箋畫卷，放在床沿上，讓他能看到它們。蘇正霆低頭看了那些東西一眼，然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嘴角有一個非常微小的、幾乎不存在的變化，像是他在嘗試做一個他已經十年冇有做過、不太確定還能不能完成的表情：“你走到了這裡。比我預想的更快。你走的每一步路，我都看到了。“
蘇泠風說：“你在這裡待了十年。“她的聲音冇有疑問語氣，是一段平直的敘述。蘇正霆靠在牆邊，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他開口時聲音仍然沙啞，但句式比剛才更完整一些，像是他正在從一段長時間的靜止中重新學習如何把話說完：“七年。前三年在彆處，被轉移了兩次。第四年才到這裡。陳嘉木需要我活著，但他不需要我活得舒適。“
蘇泠風的視線在父親身上緩慢地移動了一遍，她冇有問“你吃過什麼“或“他們對你做了什麼“那些問題。她隻是安靜地坐著，直到蘇正霆的呼吸從剛才那句話帶來的輕微急促中重新平複下來，然後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逐字校準：“陳嘉木已經承認了。他策劃了十年前的那件事。他殺了陸正剛，囚禁了你。但他一個人的力量不足以完成這一切。還有誰？“
蘇正霆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牆邊，目光落在那盞油燈的火苗上，火苗在他瞳孔中映出兩個細小的光點。他的聲音在下一句話中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是他正在從記憶的深處、從那些被壓在最底層的碎片中，提取出幾個名字的輪廓：“他還利用了我查到的鏡像規則，從另一個方向合攏了這條路徑。他一直不直接動手，而是讓鏡像自己完成它的流向。那些需要被清除的人，都死在鏡像的刀刃上。“他的目光從火苗上移開，重新落在蘇泠風臉上，“泠風，陳嘉木不是最後的凶手。他把所有線索都指向自己，是為了保護另一個人。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霧隱'創始人。“
石室內的油燈跳了一下。火苗在一陣從石壁縫隙中擠入的氣流中微微彎折又恢複，在牆壁上投下一陣短促的明暗波動。蘇正霆的目光越過蘇泠風的肩頭，落在門口方向。齊望舒站在那裡。她在距離門檻一步的位置停下，冇有跨進來，也冇有後退。她的麵容被油燈的光從側麵照亮，右臉的疤痕呈現出一種比平時更深的顏色。蘇正霆看著她，看了很久。油燈在他身邊投射出一道斜長的影子，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正在耗儘的力量：“望舒，你對女兒說了多少實話？“齊望舒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話。蘇正霆的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落在床沿那幅殘箋畫卷邊緣的舊折痕上，他的歎息在油燈的光域裡輕到幾乎不可聞：“陳嘉木在保護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