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港三號碼頭在夜間十點之後陷入一種半休眠的狀態。白天繁忙的集裝箱裝卸已經停止，吊車的臂架在夜空中靜止不動，像一排正在休眠的巨型金屬骨骼。碼頭邊緣的燈光稀疏而昏黃，在水麵上投出一片片搖晃的倒影。蘇泠風站在碼頭倉庫二層的陰影裡，那扇窗戶正對著三號碼頭的泊位，視野開闊，覆蓋了整個卸貨區域。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冇有開燈，在黑暗中透過窗玻璃的縫隙向外觀察。陸北辰在一層，根據她傳回的位置調整布控。
時間接近二十三點。港口區域的其他泊位大多已經安靜下來，隻有三號碼頭前端的一盞大功率鈉燈還亮著，把周圍約二十米半徑的水麵和地麵照成一種偏黃的亮區。這片亮區的邊緣之外，是更深、更均勻的暗色。蘇泠風在窗邊保持靜止，等待著某種即將到來的變化。二十三點零三分，一艘小型貨船從港區入口方向駛入三號碼頭泊位。船體是深灰色的，吃水較淺，船頭冇有懸掛任何旗幟或標識。貨船靠岸的方式很專業——冇有多餘的調整和修正，直接以準確的角度貼向碼頭邊緣。船上的船員不多，隻有兩三個人在甲板上有條不紊地完成係纜和搭跳板等操作。其中一人從船艙中抬出一隻鐵皮箱，放在碼頭地麵上，然後退回船上。鐵皮箱不大，約半米長、三十厘米寬、三十厘米高，表麵冇有明顯的標識或編號。
有一個穿黑色風衣的高大男人從碼頭的暗處走出來，向鐵皮箱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形偏瘦但肩寬，步幅大而均勻，在燈光下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他在鐵皮箱前停下，但冇有立刻彎腰去拿。他在燈下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待確認某個尚未出現的信號。
賀蘭辭從另一個方向走入燈光範圍。賀蘭辭穿著一件深色的短夾克，手中托著一塊金屬片。他走到距離黑風衣男人約三四米的位置，停下來，將那枚青銅片舉到燈光能照亮的範圍內，對準那個人的方向，說：“你要的東西在這裡。告訴我，'心宿'的舊守宿人是誰殺的。“
燈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劃出一道分界。蘇泠風從倉庫二層的窗口看到了賀蘭辭側臉的輪廓——下頜線的角度與白天監控截圖中那個坐在無牌越野車副駕駛座上的人影一致。黑風衣男人麵對著賀蘭辭，他站著的位置在燈光與暗影的交界處，麵容被黑色風衣的立領遮住了一半，隻能看到下巴的輪廓和嘴唇的線條。他開口，聲音低而平，像是一個已經習慣用這種音量說話的人：“那件事與你無關。把青銅片放在箱子上，然後你可以走。“
賀蘭辭冇有動，也冇有把青銅片放下：“我知道那件事與你無關。但你知道。告訴我。“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黑風衣男人抬起雙手，緩緩摘下兜帽。燈光在他臉上逐漸鋪展開來——那是一張蘇泠風見過的臉。文淵閣裡那位盲眼老人的麵容，此刻在燈下被照亮。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目光穩定而銳利，與地下室中閉目側耳的形象判若兩人。他的目光在燈下望著賀蘭辭，帶著一種正在重新校準焦距的平穩感。他的聲音比在地下室時更清亮一些，像是去除了某種長期保持的低頻濾波：“賀蘭辭，你拿到的'心宿'青銅片是假的。我在文淵閣地下室給你的那一片，是我二十年前仿製的。真品早就被我替換了。“
賀蘭辭手中的青銅片在夜光中平穩地存在於賀蘭辭的掌心裡。他的聲音在盲眼老人說完那句話之後響起來，平穩得像是經過預先排練：“我知道是假的。我拿這片假貨來，就是為了讓你現身。因為真的'心宿'青銅片，在你取出假貨的時候，已經被我換走了。“盲眼老人站在燈光下，那雙睜開的眼睛在這一刻收窄了焦距，像是一個正在評估新信息對自己的行動模式會產生多大幅度影響的人。他那件黑色風衣的側麵有一個鼓起的輪廓，在燈光和陰影的交界處，那個輪廓沿著他身體側麵的位置移動，像是有物體正在從暗處被緩緩抽出——在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那柄刀出現在燈光下，刀身細長，刃口極薄，刀柄裹著深色線繩。刀尖在偏黃的燈光中反射出一條穩定而細長的亮線，指向賀蘭辭的方向。
蘇泠風在二層窗邊看到了那柄刀。盲眼老人的刀指向賀蘭辭的頸部方向。同一時刻，碼頭周圍的集裝箱堆場和倉庫牆角等多處暗處傳來一陣短促而密集的腳步聲——警方從多個方向同時進入燈光覆蓋區域。盲眼老人看到那些腳步形成的移動軌跡後，他冇有看向任何一個方向，隻是把手中的刀刃側轉了一個角度，然後他的身體向後退了一步，那一步的動作並不像撤退，更像是一個已經預演過很多次的姿勢。他後仰，翻過鐵皮箱，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深灰色的弧線——然後他落水的聲音傳來，短促而沉悶，在夜空中擴散成一陣密集的聲響。燈光覆蓋的水麵區域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一艘快艇的引擎聲從碼頭外側傳來，由遠及近，那艘快艇在黑暗中穿過碼頭邊緣的浮標，向著海麵深處快速駛去。
蘇泠風站在倉庫二層的窗邊冇有移動。她看到碼頭地麵上有一張紙片——在盲眼老人落水的瞬間，從他的外套口袋裡滑落，在空氣中翻卷了幾下，最終落在碼頭地麵的水漬上。她記住了紙片的位置，然後快步向樓梯口走去。她穿過倉庫的一層，繞到三號碼頭地麵時，那艘快艇已經駛出一段距離。她走到鐵皮箱旁邊，彎腰撿起那張紙片。紙片的質地與普通打印紙相似，邊緣略微受潮，紙麵上用黑色墨水寫著一行工整的楷書字跡：“南方朱雀七宿，次日啟航。第一站——琉球。“
蘇泠風站在碼頭邊緣，三號碼頭的水麵上，那艘快艇的引擎聲已經遠去，在夜色中逐漸衰減至被海風完全覆蓋的程度。賀蘭辭站在鐵皮箱旁邊，手中的假青銅片已經垂落。蘇泠風冇有走向他，也冇有開口。她把那張紙片折好放入外套內袋，然後抬頭望向碼頭外側的海麵——黑暗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了，隻有遠處的航道浮標燈在每隔一段時間亮起一次微弱的紅色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