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南海考察船
泉州港的午後陽光在九月末已經有了偏斜的跡象,但仍然保持著足夠的強度把港口水麵曬成一片偏暖的、持續反光的質地。玄鯨號的船體在水麵上保持著穩定的吃水深度,灰白色的船身側麵塗著深色的防鏽漆,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邊緣模糊的、反射率低於周圍水麵的暗啞質地,像是一隻正在以均勻速度呼吸的、正在逐漸下沉的巨獸。
蘇泠風走過登船舷梯時,她的手指沿著護欄邊緣移動了一段距離,確認了踏板的承重狀態和金屬表麵的防滑紋路深度。她的腳步聲在甲板上形成一種短促的、連續的節奏,像是有人在持續地進行校準,從船頭到船尾,把甲板上的每一處設備位置、每一根纜繩的固定方式、每一道艙門和舷窗朝向的走向都經過一次快速的核對。
賀蘭辭已經先到了。他站在駕駛艙門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夾克,手裡拿著一張折疊的海圖,正在和一名穿白色水手服的船員核對某個數據。他看到蘇泠風走過舷梯時,冇有停下與船員的對話,但他的目光已經完成了對被蘇泠風踏上甲板這個動作的確認,然後繼續回到他正在處理的對話上。等到船員離開後他才向她走近,把海圖展開讓她看。紙麵上是南海部分海域的水深圖和航線標註,以不同顏色的線條標出了幾條可能的航線,其中一條被紅筆圈出,旁邊標註了新的坐標修正值。他的聲音在甲板風中保持著穩定的輸出:“我師傅過去幾年在這片海域做過至少四次深潛。他冇有公開記錄過這些航程,但朱雀號的航行日誌上有對應的坐標和深度數據。他的航線到過歸墟外圍,冇有進入過塔體內部,但他已經測繪了歸墟所在海底地形的完整輪廓。我們這次的航線已經在原有基礎上做了最終的坐標修正。“
蘇泠風的目光沿著那些被紅筆圈出的線條移動。她走到船舷邊,目光穿過正午的光線落在船隻後方的水麵和前方的航線方向之間,透過層層疊疊的深度層次和反射角度,持續地向遠處移動。她感覺到七枚火種在她體內的溫度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緩慢上升。那七枚火種正在同步激活她的感知係統,使她對水體的感知範圍擴展到更遠的距離。
齊望舒在舷梯邊站了一會兒,冇有登上甲板。她的位置在泉州港的碼頭上,距離舷梯的起始端約一步之遙。蘇正霆站在她旁邊,他的拐杖撐在右手下方,他的目光從船體移動到蘇泠風站立的位置,然後移回蘇泠風的方向。齊望舒的聲音從碼頭方向傳過來,穿過了甲板與碼頭之間那段持續流動的海水,被海風和引擎的低頻振動調整了一部分音色,但主要的結構仍然保持著可辨識的頻率:“泠風。到了歸墟之後,進入塔體之前,你有時間考慮。你不需要在接觸朱雀之心之前就決定方向。“蘇泠風站在甲板邊緣,她的聲音完成了從她所在的位置到碼頭方向的完整覆蓋,在跨過水麵的過程中保持了足夠的強度:“我會在歸墟第七層做出選擇。“齊望舒冇有再說話,她站在碼頭的邊緣,冇有揮手,冇有移開視線,隻是以固定的站姿註視著她,直到玄鯨號的舷梯被收起,船體開始在引擎的推動下向港外水域緩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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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鯨號在駛出泉州港後開始加速。船體以穩定的角度切過水麵,在船頭前方形成一道持續的白色水花,沿著船身兩側向後延伸,在水麵上留下一條正在逐漸擴寬的痕跡,像是正在完成它的航線軌跡的持續記錄。陸北辰站在蘇泠風身邊的船舷旁,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但保持著一段穩定的間距。
她轉身離開船舷,沿著甲板走向船尾的深潛器收放平臺,然後沿著鐵質臺階向下走到底層甲板,在船尾靠近水線處收窄的通道中站定。通道儘頭是一扇圓形的密封艙門,艙門上方的標牌以白色的字體寫著“朱雀號“三個字,字體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模糊,像是經過了多次噴漆後形成的多層覆蓋,但主要的輪廓仍然可辨識。她推開艙門,艙內是一個比她預想中更緊湊的空間,直徑約兩米五的球形艙體,內壁覆蓋著多層複合材料,以深灰色的表麵構成。座椅以可調節的布局安裝在艙體中央,前方是一排控製麵板和顯示屏,以多層的排列方式占據著艙壁的曲麵,像是經過長期優化後形成的標準配置。她在深潛器前站了一會兒,確認了船體結構的內部布局和設備的裝載狀態,然後沿著原路返回到上層甲板,海風在她走出艙門的那一刻重新包裹了她。
她在甲板的邊緣停了下來。海麵在她的前方延伸成一道連續的、無限延伸的弧線,與天空的交界處正在緩慢地變暗,像是正在為夜幕的降臨調整它的色溫和亮度等級。她的左手搭在船舷上,手指沿著金屬護欄的邊緣以固定的節奏移動,像是一段正在被重複確認的觸感,正在被她納入她體內的感知係統中,作為歸墟入口位置的信息參照點。那七枚火種保持著同步的運轉狀態,她感到它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同步向她體內的其他係統傳遞信號。她感受到它們正在為接近終點蓄積一種共同的節奏。
她轉過身來,穿過甲板,向船艏方向走去。海風從她的前方吹來,以與船隻航速和真實風速合成後的總速度經過她站立的位置。她站在船艏的最前端,看著海天交界處那道正在緩慢變暗的線條,逐漸與更遠處的大氣層融為一體,在視覺中延伸成一個連續的跨度,正以和航速同步的節奏向前推進。她把左手伸進外套內袋,指尖依次觸碰到七枚火種的邊緣,確認了它們的溫度和她體內的基準溫度相同。然後她收回手,站在船艏處,繼續看著那道線與它的邊緣在可見範圍內鋪展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