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楊家村的古井
楊家村在臨淵市北郊約四十公裡處,已經廢棄了整整十年。從市區出發,沿著一條年久失修的縣道向北行駛,路麵在最初的一段還算平整,兩側的農田被深秋的陽光曬成一種乾燥的黃褐色,像是正在緩慢地釋放它在這個季節裡積存的熱量。大約行駛了二十公裡後,路麵的柏油逐漸變薄,出現裂縫和坑窪,再往前約十公裡處,柏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壓實的泥土混合路麵,車輪經過時會在乾燥的路麵上揚起一層薄薄的塵土,在午後的陽光中持續懸浮片刻,然後緩慢沉降到兩側的野草表麵。道路兩側的農田大多已經荒廢,長滿了齊腰的野草和灌木,野草的顏色從綠色過渡到深褐和暗黃交織的色調,像是這片土地正在退出與人類的共生關係,逐步回歸它自己原本的周期。偶爾有幾間殘破的農舍在樹叢中露出半塌的屋頂,瓦片已經大部分脫落,暴露在外的木梁在風吹日曬下變成了深灰色,像是經過炭化處理的木材,正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被時間研磨成更細微的形態。整段路程冇有遇到任何其他車輛,也冇有行人,像是在一座被遺棄的村落邊緣行駛在一條同樣被遺棄的路上。
蘇泠風和陸北辰在周六上午九點半左右到達楊家村。車子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樹下,樹乾粗壯,樹冠覆蓋了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麵積,在午前的光照下投下一大片深色的樹影。樹皮上覆蓋著一層深色的苔蘚和地衣,像是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冇有被人靠近過。蘇泠風下車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的目光掃過整座村莊的布局——大約三四十棟房屋沿著一條南北走向的村道分布,大部分已經倒塌或嚴重損毀,屋頂的瓦片大多已經脫落,露出內部朽壞的木梁,木料的顏色在風吹日曬中呈現出暗灰色的均勻質地,像是經過長時間暴露後形成的一層均勻風化層。村道被野草覆蓋了大半,路麵上的石板在草層的縫隙中偶爾露出邊緣,像是一條正在被緩慢回收的道路,在草層和碎石之間保持著將要被重新整理為自然地貌的姿態。隻有一條被偶爾經過的車輛碾壓形成的窄路還在,兩側的藤蔓和灌木持續地向中央生長,像是正在緩慢地合攏一道曾有人走過的開口。她的目光穿過那些殘破的屋頂和瘋長的植被,在村落偏南的位置看到了井口的方向,在一片被低矮灌木包圍的空地中央,那裡的植被比周圍的野草略矮一些,像是以井口為中心形成了一個隱約的環形空隙。
他們穿過草叢,草叢的高度在接近井口時逐漸降低,像是有什麼正在阻止植物在井口周圍快速生長。井口的直徑約一米二,井臺用青石砌成,表麵覆蓋著一層深綠色的苔蘚,苔蘚的質地厚實而濕潤,在午後的光照中呈現出均勻的暗綠色反光。井口上方覆蓋著一口厚重的方形水泥板,水泥板的邊緣已經被苔蘚包裹了大半,像是已經在這裡放置了相當長的時間,讓苔蘚有足夠的機會從井臺表麵延伸至水泥板的側麵和頂部邊緣,形成一層與井臺連成一體的覆蓋層。蘇泠風在井臺邊緣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水泥板表麵感受了一下它的溫度——比周圍的空氣略低,像是有持續的氣流從井口下方沿著水泥板的邊緣向上滲漏,帶走了部分熱量。她和陸北辰站在水泥板的兩側,各自找到了適合施力的角度,同時向上用力。水泥板與井口之間的密封層在持續的推動力下發出了一陣短促的、乾燥的碎裂聲,然後整個水泥板沿著井口邊緣向上移動了一段距離,露出大約一半的井口開口。井內的空氣在水泥板移動時向上湧出,帶著一種混合了石頭、泥土和陳年積水的下沉氣味,在與外部空氣接觸時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氣流邊界,然後被午後的陽光緩慢地加熱和稀釋,逐漸融入她周圍的空氣中。
蘇泠風在井口邊緣坐下,將雙腿放入井口,她的鞋底抵住井壁內側的第一塊磚,找到穩定的落腳點後開始向下移動。井壁的磚塊是舊式的手工青磚,尺寸比現代磚略小,表麵覆蓋著一層深色的水漬和苔蘚,在手電筒的光束照射下呈現出不均勻的濕潤反光。磚縫之間的填充物已經部分脫落,留下了一些不規則的凹槽,可以作為手部和足部的支點。她沿著井壁逐級向下移動,每下降一級,她都能感到空氣的溫度在緩慢下降,濕度在持續上升,當她的腳底觸到井底地麵時,她感到腳下的觸感不同於磚石,像是踩在一層鬆軟的沉積物上,厚度大約有幾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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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定身體,抬手將手電筒光束掃向井壁四周。光束在近距離的磚麵上經過多次反射後,在距離井底約半米高度的位置掃到了一處顏色與周圍磚麵不同的區域——五塊石頭以特定的間距嵌入井壁,呈五角形分布。青色石頭位於東北方向,赤色在東南方向,黃色在正南方向,白色在西南方向,黑色在西北方向。每一塊石頭與相鄰石頭之間的弧線距離大致相等,像是經過精確測量後嵌入的,它們之間的連線在以井口中心為原點的圓周上以均勻的角度間隔分布,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五邊形。每塊石頭的表麵顏色均勻,冇有青苔覆蓋的痕跡,像是石頭的材質本身不適合植物附著,或者像是有某種能量在持續地從石頭的內部向外滲透,阻止了生物在它的表麵生長。
蘇泠風把手電筒的光束固定在青色石表麵,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伸出右手,用指尖觸碰到了青色石的表麵。接觸的那一瞬間,一道信息流以非語言的方式穿過她的觸覺,在她的意識中短暫地展開成一幅畫麵——一個人影站在井邊,穿著深色的寬袍,袖口以細密的針腳收束,麵前擺放著一組與她此刻看到的相同的五色石,以同樣的五邊形排列分布在地麵上,在當時的日光照射下呈現出均勻的反射光點。那個人影舉起右手,袍袖沿著他的前臂向後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內側有一枚符號——收翼的鳥,鳥喙處冇有銜珠,隻有一道短促的弧線。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個符號上,在持續的觀看中辨認出了它的形態,與白鶴銜珠的圖樣同屬一脈,但時間更早,像是同一序列的標記在更早的迭代中所使用的版本。她收回手指,在那段畫麵完全消退之後,她的目光從青色石表麵移開。她把註意力轉移到了井底的地麵,蹲下來,用手電筒貼著地麵表麵照射,在手電筒的低角度光線下掃過磚縫和沉積物表麵的紋理。陸北辰的腳步聲從井口方向傳來,沿著井壁向下移動,在他到達井底時帶著一段短暫的停頓,像是在下降過程中也註意到了那五塊石頭的存在。他站在她身旁約一步的距離,手中拿著一片約手掌大小的陶片。陶片的表麵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礦物沉積物,但正麵的內壁有一處區域被清理過,露出底下的刻字——兩個以陰刻線條刻入陶片內壁的字:歸土。字體偏古,線條的走向和筆畫的結構與楷書不同,但她在閱讀時已經理解了它的含義。
蘇泠風接過陶片,指腹沿著筆畫的邊緣緩慢移動了一次。她翻到陶片的另一麵,在持續的光照下檢查了它的邊緣切麵和內側弧麵的打磨痕跡,然後抬起頭來看向他的方向:“'歸土'……五行中的'土'是中央方位。如果'歸土'對應的是'中央',那其他四行——木、火、金、水——可能對應四個方向的節點。臨淵是'水'。其他三個方向的節點……在彆處。“她重新把陶片翻過來,把它的內側弧麵貼著掌心放著,讓它和她的四象圖騰在她掌心中保持著並行存在的狀態。她站起來,沿著井壁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在井壁磚麵上找到穩定的受力角度。當她到達井口,重新站在午後的陽光中時,她的手掌已經恢複了正常的觸感,陶片被穩妥地收進了外套內袋。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那口古井一眼。午後的陽光以與之前相同的角度照在井口和周圍的空地上,青石的表麵保持著一層濕潤的深綠色苔蘚,那層覆蓋物在她離開時的視線範圍內保持著完整的、未被擾動的狀態。在她的視線離開井口之前,在井壁深處五色石嵌入的那一段深度,五塊石頭同時亮了一下——在極短的時間內以相同的亮度同時發出了一瞬的光芒,然後同時熄滅。她感到她胸腔中的朱雀之心微微一熱——以一股持續約三秒的溫熱觸感覆蓋了她的胸腔,像是正在以某種她可以感知的方式完成了確認。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午後的安靜中清晰地落在空氣中,落在她身邊的陸北辰的聽力範圍內:“北辰……五行可能不需要我們去查。它們……在等我們來查。“她沿著來時的路徑向村口走去,陸北辰走在她旁邊,兩人的腳步在野草覆蓋的村道上留下一排新的足跡,與周圍的枯草和落葉形成了短暫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