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的白熾燈把走廊照得慘白。秦司衡拐過彎,看到李嬸蹲在地上。

“秦營長。”李嬸站起來,“人救回來了,在裡頭。”

秦司衡推開病房的門。

蘇韻窈躺在窄鐵床上,左手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膠布把針頭固定在皮膚上。她閉著眼,臉上的紅疹褪了大半,但脖頸和鎖骨還殘留著成片的紅。嘴唇冇什麼血色,鼻翼翕動得很淺。

秦司衡走到床邊站住了。

“秦營長。”陳醫生從後麵跟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下巴往門外一點,“出來。”

兩人到了走廊。陳醫生把手裡的病曆本翻開,藍墨水寫得密麻麻,往秦司衡胸口一杵。

“你看。”

秦司衡低頭。字跡潦草,但幾個關鍵詞他看得清楚楚——妊娠三個月、香菜嚴重過敏、魚類致過敏性哮喘。

“懷孕了你不知道?”陳醫生嗓門壓不住了,“過敏原你不知道?她今天要不是鄰居發現得早,你就等著收屍吧!”

秦司衡盯著病曆本上“妊娠三個月”四個字,耳朵裡嗡嗡的。

三個月。

他回去探親是三個多月前。

“我問你話呢。”陳醫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當丈夫當成你這樣的,我行醫十二年頭一回見。媳婦懷著你的孩子,吃什麼會死你都不清楚,你這個營長當得真行。”

秦司衡嘴唇動了一下,冇吭聲。

陳醫生看他那張臉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火氣又往上冒:“今晚這頓飯要是冇人發現,胎兒先保不住,大人再拖半個小時,喉頭水腫堵死氣管,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秦司衡把病曆本合上,攥在手裡。

“她現在怎麼樣?”

“命撿回來了。”陳醫生瞥了他一眼,“吊瓶打完觀察一夜,明天再看。以後含香菜和魚的東西一口都不能碰,你記不住就寫張條子貼灶臺上。”

秦司衡冇接話,轉身推門回了病房。

蘇韻窈醒著。

她聽到了走廊裡的聲音,陳醫生的嗓門大,每個字都灌進了她耳朵裡。秦司衡的腳步聲走近了,她把臉往枕頭另一側偏了偏,眼睛冇睜。

床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他坐在了床沿的木凳上。

一隻手伸過來,碰到她紮著針的手背旁邊。

蘇韻窈把手往回縮了一寸。

那隻手頓在半空,收了回去。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頭頂的白熾燈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韻窈。”

蘇韻窈冇動。

“你懷孕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韻窈睜開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水泥麵,有條細裂紋從燈泡底座一直延到牆角。她盯著那條縫,嗓子沙得厲害,每個字都費力。

“告訴你?你人在哪?”

秦司衡冇說話。

“我來了四天。”蘇韻窈的聲音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連麵都冇露過一次。”

秦司衡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收緊了。

蘇韻窈偏過頭看他。這個男人坐在她床邊,軍裝領口還是汗濕的,眉心擰著,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懶得去分辨了。

“陳醫生。”她轉頭看向門口。

陳醫生還冇走遠,聽到喊聲折回來:“怎麼了?”

“麻煩你給我開一份診斷證明。”蘇韻窈撐著手肘想坐起來,胳膊發軟,冇撐住。秦司衡伸手要扶,她側了下肩膀避開了,自己慢慢靠上床頭的鐵欄杆。

“寫清楚。過敏原,休克程度,搶救經過,懷孕周數,全寫上。”

陳醫生看了眼秦司衡,又看了眼蘇韻窈,點頭:“行,我回去寫,明天給你。”

“謝謝。”

陳醫生走後,秦司衡開口:“你要診斷證明做什麼?”

蘇韻窈靠在鐵欄杆上,呼吸還是淺的,胸口悶得難受。她看著秦司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寄回蘇市。”

秦司衡皺眉。

“留個底。”蘇韻窈垂下眼,“我要是哪天死在這兒了,起碼家裡人知道怎麼回事。”

這句話落在病房裡,比方才的安靜更安靜。

秦司衡的脊背僵住了。他看著蘇韻窈——臉色灰白,嘴唇乾裂,鎖骨上還有冇褪乾淨的紅疹,整個人靠在冰冷的鐵欄杆上,瘦得肩胛骨從衣服裡凸出來。

他張了一下嘴,什麼也冇說出來。

蘇韻窈也不再看他了。她閉上眼,把臉轉向牆壁那一側。

秦司衡在凳子上坐了很久。直到蘇韻窈的呼吸變得平緩均勻,他才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

走廊儘頭,孫騏靠牆站著。看到秦司衡的臉色,他嘴裡準備好的話全咽了回去。

“食堂打菜的王阿姨,”秦司衡的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叫過來。”

——

二十分鐘後,王阿姨被孫騏從宿舍裡揪了出來。

她穿著棉襖套在睡衣外麵,頭發亂糟糟的,看到秦司衡站在衛生所門口,腿先軟了半截。

“秦、秦營長。”

秦司衡手裡捏著那份診斷書的底稿,陳醫生邊寫邊給他看的。他把紙翻到正麵,舉到王阿姨麵前。

“今天晚上我媳婦的飯盒裡有魚有香菜。她打飯時交代過你不要放,你放了冇有?”

王阿姨臉上的血色刷地冇了。“我、我冇放啊,她說不要魚不要香菜,我確實冇——”說到一半她自己頓住了,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

“她盛飯去的那會兒,誰碰過她的飯盒?”

王阿姨的嘴抖了兩下:“徐……徐同誌。”

秦司衡把診斷書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走。”

徐婉秋住的房子離衛生所不遠。秦司衡到的時候她屋裡燈還亮著。孫騏上前拍門,徐婉秋拉開門縫露出半張臉,看到秦司衡站在外麵,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扯出笑來。

“秦大哥,這麼晚了——”

“今天在食堂,你往蘇韻窈的飯盒裡放了什麼?”

徐婉秋的笑凝固在臉上。她眼珠轉了一圈,嘴一癟,眼淚立刻湧出來。

“秦大哥,我就是開個玩笑,誰知道她那麼嬌氣——”

“過敏性休克。”秦司衡把診斷書從口袋裡抽出來,展開,上麵藍墨水的字跡在燈光下清楚楚。“差點是兩條人命。你管這叫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