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司衡接過信封,拇指摩挲了一下封口處的漿糊痕跡。他拿起裁紙刀,刀刃沿著信封上沿劃開。
兩頁薄紙抽出來,展開。
臺燈的光打在紙麵上,密密麻麻的鋼筆字。秦司衡的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速度越來越慢。
孫騏站在桌前,看見他捏著信紙的手指收緊了,指節上的骨頭頂起來。
秦司衡的眼睛定在紙麵某一行上,不動了。
屋裡隻剩臺燈燈絲細微的嗡響。
半晌,他抬起頭,看向孫騏。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的東西變了。
“去把蘇秀芬寫給我的那些信,全部找出來。”
孫騏翻了三個抽屜,從最底層的牛皮紙袋裡抽出四封信,按時間順序排在桌麵上。
第一封,三個月前。蘇秀芬說蘇韻窈不知廉恥,蓄意下藥,勾引姐夫。
第二封,兩個月前。蘇秀芬說蘇韻窈在村裡到處勾三搭四,跟沈知文藕斷絲連,想做他地下情人。
第三封,一個半月前。蘇秀芬勸他儘早離婚,說蘇韻窈不配做軍人家屬,免得影響他的前途。
第四封,一個月前。蘇秀芬說蘇韻窈已經跟沈知文好上了,村裡人都看見了。
四封信的字跡娟秀工整,語氣懇切,句句都站在他的立場上替他著想。
秦司衡把這四封信和蘇市寄來的加急信並排放在一起。
加急信是他托老家的戰友私下查的。信裡寫得清楚:三個月前那頓相親酒,是蘇秀芬親手端上桌的。酒裡摻的不是獸藥,是從隔壁大隊獸醫站偷來的催情散。蘇秀芬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打聽這東西的用量。
下藥當晚,蘇韻窈在灶房幫忙洗碗,根本冇碰過那壺酒。
信的最後一段,戰友加了句話:“問了幾個鄰居,都說蘇韻窈出事之後天天被村裡人指著脊梁骨罵。她那個姐姐還帶頭傳她不要臉,連蘇家爹媽都不向著她。”
秦司衡的手指停在這一行字上。
臺燈的光打在紙麵上,白紙黑字。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對麵那四封信上。每一封裡蘇秀芬寫的那些話——勾引、不知廉恥、到處搭訕——他全信了。信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他做了什麼?
打了離婚報告。
讓孫騏給她送思想教育文件。
讓她向徐婉秋道歉。
在食堂攔住她,要她寫檢討。
她懷著他的孩子,被徐婉秋在飯盒裡放了魚和香菜,差點一屍兩命。他第一反應不是查真相,是嫌她惹事。
秦司衡把那四封信攥在手裡,紙張發出細碎的響聲。
“營長?”孫騏站在桌對麵,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勁。
秦司衡冇出聲。他鬆開手,把那四封信一張一張鋪平,又一張一張疊起來,動作很慢。
“嫂子……”孫騏開口,又咽回去了。
秦司衡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響。他拿起桌角那個牛皮紙信封——寫好的徐婉秋違紀報告——走到門口,拉開門。
“這個明天一早送上去。”
他把信封遞給孫騏,冇等對方接穩,人已經走出了辦公室。
九月的夜風灌進領口。營區到家屬院這段路不長,平時走五分鐘。秦司衡走了快二十分鐘。
家屬院的巷子裡冇什麼人,隻有幾戶窗口透著光。他拐進最裡頭那條胡同,遠遠看見自己家的窗戶亮著。
窗簾冇拉嚴。
秦司衡停在院門外,隔著半人高的土牆往裡看。
蘇韻窈坐在桌前,側對著窗戶。頭發鬆鬆散散搭在肩上,臉頰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灶臺上擱著個搪瓷碗,碗裡兩個粗糧窩頭,一碟鹹菜。
她一隻手扶著肚子,另一隻手掰著窩頭,一小塊一小塊往嘴裡送。嚼得很慢,腮幫子鼓起又癟下去,偶爾皺一下眉。
粗糧拉嗓子。她咽一口窩頭,就喝一口搪瓷缸裡的水。
秦司衡的手擱在院門的門栓上。
他看著她又掰了一塊窩頭放進嘴裡。燈光照在她臉上,顴骨的輪廓比剛來那天明顯了。手腕上的骨頭也支棱出來了。
他的手指扣住門栓,冇拉。
她來了快半個月了。他給了她什麼?一間空房子,幾次冷臉,一份思想教育文件,和一句“一周後再說”。
她拿著賣刺繡賺的錢自己買了輛自行車。自己騎車去衛生所做孕檢。被徐婉秋下毒進了醫院,被徐婉秋偷了繡品當眾誣賴。
她一個人扛著。
從蘇市到西北,從出嫁到懷孕,從被全村人罵到被家屬院排擠。她一個人扛著。
蘇韻窈把最後一塊窩頭咽下去,灌了口水,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她端起碗筷走到灶臺,彎腰的時候扶了一下後腰,動作頓了頓。
然後她關了灶臺上方的燈,隻留下桌上那盞小油燈。
她走到桌前坐下來,把繡繃子拉到麵前,穿針引線,又開始繡了。
燈芯跳了兩下。她的手指捏著繡針在綢麵上一進一出。
秦司衡站在院門外,手還擱在門栓上。
他站了很久。
屋裡的燈滅了。
他還站著。
月亮從東邊的土牆上爬到了頭頂。巷子裡一點聲響都冇有,隻有遠處營區的哨塔上偶爾傳來換崗的腳步聲。
夜風越來越涼。秦司衡的作訓服白天被汗濕透了,這會兒貼在身上又冷又硬。他冇動。
後半夜起了霜。土牆頂上、院門的木頭橫梁上,落了一層白。
天邊泛出第一道灰白的時候,家屬院巷子裡響起腳步聲。
孫騏裹著件軍大衣從巷口走過來。他是來送早報告回執的,拐進巷子一抬頭,看見秦司衡杵在院門外。
軍裝上結了層薄霜,眉毛上也掛著白。臉色青灰,嘴唇乾裂,兩隻眼睛布滿血絲。
孫騏的腳步停住了。
“營長?”
秦司衡轉過頭看他。眼底下一片青黑,眼眶裡的紅絲密密麻麻。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嗓子發出的聲音粗啞得不成調。
“去縣城。”
孫騏愣了一下。
“能買到的營養品,細糧,凍瘡膏,全買回來。”秦司衡的聲音啞得像砂紙蹭在鐵皮上,“雞蛋、紅糖、白麵,有多少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