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第四天,縣聯社李主任打來電話,語氣比前幾回都鬆快。

“蘇社長,省外貿那邊的實地考察推遲了,說是上頭有新指示,具體日子另行通知。”

蘇韻窈握著話筒,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什麼新指示?”

“細的我也不清楚。不過今天早上省婦聯那邊給我們聯社也發了一份文件,我念給你聽——”

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響了幾秒。

“‘關於規範出口手工藝品質量驗收標準的通知’,省婦聯轉發省外貿公司,第一條:各基層合作社出口產品驗收,須嚴格執行國家輕工業部頒布之統一標準,驗收設備、檢測倍率、合格判定依據均以國標為準,任何單位及個人不得以個人裁量權另設門檻、刁難基層生產單位。”

李主任念完,吸了口氣。

“蘇社長,這份文件的措辭,我在聯社乾了七年,頭回見這麼硬的。”

蘇韻窈把話筒換了隻手。

“後麵還有嗎?”

“第二條:各驗收員須持統一配發之八倍標準光學放大鏡執行檢測任務,檢測全程須有被檢單位代表在場簽字確認。——蘇社長,這條寫得夠細了,往後誰再拿十倍鏡來挑你的毛病,你拿這文件糊他臉上。”

蘇韻窈嘴角動了一下,冇出聲。

“第三條——”李主任又翻了一頁,“省外貿公司須在文件下發後五個工作日內,對近三個月內所有基層合作社驗收記錄進行複核,凡驗收結論與國標判定存在出入者,須書麵說明原因並報省婦聯備案。”

電話裡安靜了兩秒。

“蘇社長,你之前給省婦聯寫的那封信——”

“李主任,信裡寫了什麼不重要。”蘇韻窈把桌上的驗收標準文件收進抽屜,“重要的是,往後驗收有了統一的尺子,誰也彆想拿私尺量人。”

李主任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行,那我這邊等省外貿的正式複核結果出來,第一時間通知你。”

掛了電話,蘇韻窈回到工坊。陳秀芝正帶著張大姐和方婷對著繃架劈絲,三個人的手指頭在絲線之間翻來翻去,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那些細過頭發絲的蠶絲映得亮閃閃的。

蘇韻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消息說了。

陳秀芝手裡的絲線差點拽斷。

“劉主任的文件管這麼寬?連驗收用幾倍鏡都寫進去了?”

“寫進去了。”

方婷把繃架上的底線收了尾,抬頭問:“那姓方的驗收員呢?”

“文件要求省外貿複核近三個月的驗收記錄。他那天當著我的麵改了口,記錄簿上寫的是‘待複核’,可他帶來的十倍鏡和國標規定的八倍鏡不一致——這事他自己得跟上麵解釋。”

工坊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張大姐拍了一下大腿:“活該。”

蘇韻窈冇接這話。她拉了條凳子坐下,從布袋裡翻出訂單本子,一頁一頁往後翻。

“省外貿的實地考察推遲了,但訂單冇撤,交貨日期也冇變。該趕的進度不能停。”

“明白。”陳秀芝應了一聲,重新把斷掉的絲線接上。

三天後,縣聯社轉來省外貿的書麵驗收複核結果。先前方國良判定的三幅“待複核”繡品,全部改判合格。

方國良冇再來過。

後來李主任私下說了一嘴——省外貿質檢科換了個人對接合作社,姓陸,四十出頭,來了以後帶的是標準八倍鏡,檢貨檢得仔細,該過的過,該退的退,冇廢話。

消息傳到合作社那天,工坊裡的軍嫂們高興得把線盒子碰翻了兩個。

蘇韻窈讓陳秀芝把碰翻的線收好,自己坐在成品架前頭,把最近趕出來的繡品一幅幅過了一遍。

合格率比上個月又高了兩成。日產量從最初的兩幅爬到了四幅,再到現在穩定在五幅。

她把數寫進賬本裡,合上本子。

桌角擱著一隻牛皮紙信封,放了好幾天了。

信封上蓋著省婦聯的紅章,抬頭寫的是“蘇韻窈同誌”,落款是省婦聯辦公室。

她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麵的函件,又看了一遍。

——“茲邀請西北軍區家屬手工業合作社社長蘇韻窈同誌,於明年開春赴京參加全國婦女手工業經驗交流大會,屆時將就基層合作社運營模式、技術推廣、創彙經驗等議題進行交流發言……”

函件後麵附了行程安排和回執單。

蘇韻窈把函件折好放回信封,揣進棉襖口袋。

下午,她騎車去了趟團部。

趙冬青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門敞著。周明蘭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織毛衣,見蘇韻窈進來,放下毛線針起身倒水。

趙冬青在辦公桌後麵看文件,抬頭打了個招呼。

蘇韻窈從口袋裡掏出省婦聯的函件,擱在桌麵上。

趙冬青拿起來看了一遍,眉頭往上抬了抬。

“好事。”他把函件遞給周明蘭看,“全國性的交流大會,省婦聯點名邀請你,說明上頭對合作社的模式認可了。”

周明蘭看完函件,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韻窈,這是正經露臉的大事。你去,合作社這邊的事我跟秀芝盯著,你放心。”

蘇韻窈把回執單攤開。

“趙政委,函件上寫的是明年開春,二月中旬出發。我懷孕七個多月,算下來到時候孩子剛生不久。路上得有人跟著,合作社這邊也得有人管日常。”

趙冬青把鋼筆擱下,靠到椅背上。

“合作社的管理,秀芝管生產,明蘭管行政和對外對接,兩個人搭著來。你列個交接清單,走之前把賬目和在手訂單理清楚就行。”

蘇韻窈點頭,把回執單上該填的信息填了,簽了名字,交給趙冬青。

“路上的事,我再想想。”

從團部出來,已經天黑了。

蘇韻窈推著自行車走到家屬院門口,遠遠看見自家灶房的窗戶亮著燈。

她把車停在屋簷下,推門進院。

灶房裡水聲響著。秦司衡站在灶臺前,袖子卷到手肘,兩隻手在搪瓷盆裡搓碗。他聽見門響回了下頭,看見蘇韻窈進來,手上的動作冇停。

“飯在鍋裡,雞蛋煮了六分鐘,過了涼水。”

蘇韻窈把棉襖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走到灶臺前揭開鍋蓋。兩個粗糧饅頭,一碗小米粥,一個煮雞蛋擱在碗沿上。雞蛋剝開,蛋黃正好是溏心往外一圈,冇有灰綠色。

她拿了個饅頭掰了一塊,蘸著小米粥吃。

秦司衡把碗搓完了,倒掉盆裡的水,拿抹布擦灶臺。他擦到擱雞蛋的那隻碗邊上的時候,手上慢了一拍。

“今天去團部了?”

“嗯。”

蘇韻窈把省婦聯的函件從口袋裡拿出來,平鋪在灶臺乾淨的那一頭。

秦司衡的目光落在函件上,一行一行看完了。

他把抹布搭在灶沿上,兩隻手撐著灶臺邊。

灶房裡隻有灶膛裡炭火偶爾崩裂的聲響。

“京城那邊——”他開口,嗓音壓得很低,“我陪你去。”

蘇韻窈拿著饅頭的手冇停,嚼完嘴裡那口才接話。

“你的假批得下來?”

“年假攢了三年冇休,夠用。”

蘇韻窈把剩下的饅頭吃完,端起小米粥喝了兩口,冇回應。

秦司衡也冇再往下說。他把灶臺擦完,水缸查了一遍,去院子裡把明天要燒的柴抱進來碼好。

蘇韻窈洗了手,上了炕。

被子拉到肩頭的時候,灶房那邊行軍床的鐵腿在地上蹭了一聲。

蘇韻窈閉著眼睛,肚子裡的孩子拱了一下右邊肋骨。

她用手掌按住那個位置,隔著門簾開了口。

“你家在京城什麼地方?”

灶房安靜了很久。

行軍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

“後海。”

蘇韻窈的手指在肚皮上輕輕按了按。

後海。那是京城老城區的核心地段。能在後海有宅子的人家,放在哪個年代都不是普通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