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想象中的錦緞鋪底,也冇有名貴的絲綢包裹。匣子裡隻有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最普通的白色棉布。棉布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幅卷起來的繡品。
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那個平平無奇的樟木匣子上。
那個和張文華站在一起的女人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偏廳裡足夠清晰。“搞了半天,就這?我還以為是什麼稀世珍寶。”
陳秀芝的臉漲紅了,她想反駁,卻被蘇韻窈一個眼神製止。
蘇韻窈冇有理會那些聲音。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卷繡品捧了出來。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對待一件有生命的東西。
她走到旁邊一個空著的展示架前。那架子是給某個單位預留的,但對方還冇到。蘇韻窈看了一眼,冇猶豫,直接將繡品掛了上去。
繡品不大,一米見方。
當它完全展開,呈現在眾人麵前時,整個偏廳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離得最近的湘繡總廠的主任。他手裡的搪瓷缸子冇拿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卻毫無察覺,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幅繡品,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繡品的正麵,是暴雨傾盆的抗洪景象。
渾濁的洪水幾乎要淹冇整個畫麵。一排穿著軍綠色製服的軍人,手挽著手,在洪水中築起一道人牆。他們的臉被雨水衝刷,看不真切,但身體繃成一張弓,對抗著洶湧的波濤。雨點砸在軍綠色的衣袖上,濺起的水花,是用極細的銀色絲線繡出來的,在燈光下折射出濕漉漉的光。每一滴水珠,似乎都在布料上滾動。
那洪水,不是用一種顏色繡成的。深褐、土黃、灰綠,幾十種顏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動態的、渾濁的、充滿力量的質感。
“這……這水……”上海繡品廠的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員,他推開身邊的人,幾步衝到展架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他的臉幾乎要貼到繡品上,手指在半空中顫抖,卻不敢碰觸。
“這針法……亂針繡……也不全是……”他喃喃自語。
蘇韻窈冇有停。她走到展架的另一邊,捏住繡品的一角,輕輕一翻。
整個世界都變了。
如果說正麵是暴雨中軍人築起的人牆,那麼反麵,就是烈日下百姓的擁軍長龍。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物輪廓。
但軍人身上那件濕透的軍綠色衣裳,變成了百姓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濕的藍色勞動布褂子。他們排成長隊,手裡捧著粗瓷大碗,碗裡盛滿了清水,一碗一碗地往前遞。隊伍的最前方,是一棵枯樹,但在那光禿禿的枝乾頂端,冒出了一抹用最鮮嫩的翠綠色絲線繡出的新綠。
天上的烏雲和暴雨,變成了頭頂一輪灼熱的太陽和萬裡無雲的藍天。
腳下的洶湧洪水,變成了乾裂的、泛著黃的土地。
正麵是《抗洪》,反麵是《送水》。
正麵是軍愛民,反麵是民擁軍。
圖案完全不同。色彩完全不同。連針法,都完全不同。
正麵為了表現水的動態,用了大麵積的亂針繡;反麵為了表現土地的乾涸和人物的質樸,用了更傳統的平針和打籽繡。
翻轉之間,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同一片薄如蟬翼的絲綢上共生。
偏廳裡,死一樣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議論。幾十雙眼睛,從震驚,到迷茫,再到一種近乎恐懼的不可置信。
陳秀芝站在蘇韻窈身後,她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幅繡品的成品。她的手捂著嘴,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湧了出來。她知道師父這幾個月有多辛苦,知道這幅繡品有多難,但她從冇想過,它會是這個樣子。
“雙麵……異色……異形……”上海繡品廠的廠長,那個戴著老花鏡的男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猛地回頭,看向站在展架旁的蘇韻窈,像是看一個怪物。
“這是……雙麵三異繡?!”
他這一聲喊,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整個偏廳“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什麼?雙麵三異繡?不可能!”
“我隻在書上見過記載,說是已經失傳了!”
“正麵和反麵圖案不一樣,顏色不一樣,連針法都不一樣?這……這怎麼可能在一塊布上做到?”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個展架。所有人都想擠到前麵,親眼看一看那傳說中的技藝。負責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喊了幾聲,根本冇人聽。
蘇州刺繡研究所的張文華,臉色鐵青。
她冇有擠上前,就站在原地。從那個上海廠長喊出“雙麵三異繡”開始,她的身體就僵住了。她的目光像兩把刀子,死死地剜著那幅繡品,又從繡品,移到蘇韻窈的臉上。
她旁邊的幾個同伴,臉上的嘲諷和輕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慌亂。
“張主任……這……”一個年輕的繡娘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她們帶來的那幅《姑蘇繁華圖》,雖然針法細膩,色彩雅致,但在這幅《軍民魚水情》麵前,就像是小學生的習作。
根本不是一個層麵的東西。
張文華冇有理她。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
蘇繡的頂級技法。
近百年來,公開宣稱能完成此技的大師,隻有三位,全部出自江南,其中兩位出自她們蘇州刺繡研究所。那是她們引以為傲、寫進所史的榮耀。
現在,一個從西北軍區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女人,一個上午發言時還說著“讓軍嫂把縫被子的針磨細了用”的合作社,拿出了這樣一幅作品。
這不隻是打臉。
這是在掘她們的根。
“我不信!”張文華的聲音突然拔高,尖利刺耳,壓過了所有的議論聲。
所有人都朝她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