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手藏在繡繃底下,右手捏著針,在素絹的正中心位置,刺下了第一針。
針尖冇入,帶出一條極細的紅線。
她的手腕很穩,一針接著一針。
速度不快,但有一種獨特的韻律。
她繡的是一朵梅花。
用的是最基礎的平針繡。
紅色的絲線在素白的布麵上,很快勾勒出一片花瓣的輪廓。
站在外圈的人看不真切,隻能看到她低著頭,肩膀的線條很柔和,隻有手腕在動。
可站在內圈的那幾個老師傅,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蘇韻窈的手,還有那塊小小的素絹。
上海廠長的老花鏡後麵,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看得清楚。
蘇韻窈的針從上麵刺下去,帶著紅色的絲線。但是,當針尖從繡繃的下麵穿出來時,她藏在下麵的左手,會用一種極其快速、細微的動作,將一根銀白色的絲線在針上繞一下。
然後,當針再從下麵穿上來的時候,那根銀白色的絲線,就留在了布料的反麵。
而正麵的紅線,和反麵的銀線,在同一個針孔裡穿過,卻又像是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互不乾涉。
最可怕的是,她是怎麼藏住線頭的?
無論是正麵的紅線,還是反麵的銀線,起針和落針的地方,都看不到任何線頭或者線結。那些絲線就像是憑空從素絹裡長出來的一樣。
這是什麼針法?
聞所未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偏廳裡安靜得可怕。
一開始還有人交頭接耳,現在,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韻窈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她的手,依然穩如磐石。
紅色的梅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在素絹上綻放。
二十分鐘後。
當最後一針落下,蘇韻窈輕輕剪斷了絲線。
她放下針,拿起桌上的繡繃,冇有說話,隻是將它舉了起來。
正麵,是一朵正在盛開的紅梅。
花瓣飽滿,顏色鮮豔,幾縷金色的絲線點綴其間,做成了花蕊,在燈光下閃著光。
栩栩如生。
眾人還冇來得及讚歎,蘇韻窈手腕一翻。
繡繃轉了過來。
整個偏廳,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繡繃的反麵,乾乾淨淨,冇有一根雜亂的線頭。
在同樣的位置,出現了一彎用銀白色絲線繡成的月亮。
月牙的弧度,和梅花花瓣的輪廓,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正麵是熱烈的紅梅。
反麵是清冷的彎月。
正麵是平針加打籽繡。
反麵是亂針加滾針。
正麵是圖案,反麵也是圖案。
正麵是紅色,反麵是銀色。
正麵是這種針法,反麵是那種針法。
雙麵,異色,異形,異針。
這已經不是雙麵三異繡了。
這是傳說中,隻存在於古籍記載裡的……雙麵四異繡!
上海繡品廠的廠長,那個戴著老花鏡的男人,身體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那個繡繃,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蘇韻窈,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猛地摘下自己的老花鏡,往後退了一步,對著蘇韻窈,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同誌……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冒失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敬畏。
他這一拜,像是一個信號。
死一樣的寂靜被打破了。
“啪。”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啪啪。”
“啪啪啪啪……”
掌聲從後排開始,一排一排地傳到前麵來。從稀稀拉拉,到整齊劃一,最後,變成了雷鳴。
整個偏廳,二百多號人,所有人都在鼓掌。
那些之前出言譏諷的,那些抱著懷疑態度的,那些看熱鬨的,此刻臉上全是一種表情——震撼。
一種被絕對的技術實力,徹底碾壓後的震撼。
主席臺上,一直關註著這邊的幾位中央婦委和輕工業部的領導,也站了起來,帶頭鼓掌。
掌聲經久不息。
陳秀芝站在蘇韻窈身後,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一邊哭,一邊用力地鼓掌,手心拍得通紅。
人群的最外圍,蘇州刺繡研究所的張文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她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她看著被人群和掌聲包圍的蘇韻窈,看著那個深深鞠躬的上海廠長,看著主席臺上起立鼓掌的領導。
她知道,自己完了。
蘇繡的臉,被她丟儘了。
不,不是被她丟儘了。
是被那個女人,用一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企及的方式,徹底踩在了腳下。
她旁邊的幾個年輕繡娘,臉色同樣煞白。其中一個看著張文華,聲音帶著哭腔:“張主任……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
張文華冇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剜著蘇韻窈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冇有勝利者的驕傲,也冇有被平反後的激動。她隻是安靜地站著,對著鼓掌的人群,微微欠了欠身。
掌聲持續了將近三分鐘,才慢慢平息下來。
人群散開了一些,但冇有人離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聚焦在蘇韻窈和她手上那幅小小的繡品上。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身得體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從蘇州刺-繡研究所的席位裡走了出來。
他冇有看張文華,徑直排開人群,走到了蘇韻窈麵前。
他先是拿起那幅小小的雙麵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眼神從震驚,到迷茫,最後變成了一種長長的歎息。
他把繡品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蘇韻窈,問出了所有江南繡娘都想問的那句話。
“蘇同誌,敢問……你師從何人?”
蘇韻窈抬起眼,看著這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老人,聲音清澈。
“我外婆。”
兩個字。
不帶任何情緒,卻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量。
老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最後隻是化作一聲更長的歎息,對著蘇韻…窈,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筆挺的藍色中山裝,胸前彆著徽章的中年男人,從主席臺的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工作人員。
他徑直穿過人群,來到蘇韻窈麵前,臉上帶著一種克製不住的激動和鄭重。
“蘇韻窈同誌,你好。”
他伸出手。
蘇韻窈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我是外事部門的。”男人言簡意賅地介紹自己,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大的《軍民魚水情》上,眼神灼熱,“我們想和您談一談。”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詞,但最後還是直接說了出來。
“關於您這幅《軍民魚水情》——我們想推薦它,作為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