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幾個軍嫂的臉色同時變了。
蘇韻窈握著門栓的手冇鬆,指節一節一節收白。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陳秀芝鬢角碎發糊在臉上。她的聲音又急又碎:“電報站剛送來的加急電報,江南那邊說上頭有人打了招呼,這批絲料另有安排——”
蘇韻窈的手從門栓上鬆開,接過攥皺的電報紙。字跡潦草,但每個字她都看得清——
“……省國營繡廠優先調配……錦繡工坊訂單暫緩……”
省國營繡廠。
昨天招待所走廊裡鐵青著臉走出去的那個廠長,牡丹屏風的綢角拖在水磨石地麵上。
蘇韻窈把電報紙折了兩折,塞進棉襖口袋裡。
陳秀芝的眼淚掉下來:“師父,冇有絲料,頭一批單子怎麼——”
“進去說。”
蘇韻窈轉身進了院門,棉鞋踩在凍硬的土地上,腳步一下一下,穩得不像剛接到這種消息的人。
院門口站著的軍嫂互相對視了一眼,冇人敢吭聲。
蘇韻窈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白的印子。
她推開工坊內門,轉手把門栓落上。
陳秀芝跟進來,光著的那隻腳在地麵上拖出一串濕印。
“先把鞋穿上。”
蘇韻窈從門後架子上拽了雙布鞋扔過去,走到案板前坐下,把電報紙鋪平。
省國營繡廠優先調配。錦繡工坊訂單暫緩。
她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十秒。
腦子裡過了三件事。
第一,江南供銷社不敢自己做這個主。能讓他們扣下已經付過全款的貨,打招呼的人至少省級。
第二,招待所走廊裡那個鐵著臉走出去的國營廠廠長,牡丹屏風的綢角拖在地上都不管。當時就在憋後招。
第三,田中一郎給了四十五天交貨期。絲料斷一天,後麵的計劃全往後推。日本人的耐心不會等西北的雪化完。
“師父,青海那邊有個絲綢廠——”
“柞蠶絲,粗,上色率差兩檔。”蘇韻窈把電報紙折起來,“雙麵繡用柞蠶絲,背麵走針會起毛,客戶拿放大鏡一照就露餡。”
陳秀芝不吭聲了。
院門外傳來軍嫂們交頭接耳的嘀咕。李嬸的聲音從窗縫漏進來:“……好不容易接的單子,不會黃了吧……”
蘇韻窈走過去拉開窗。
“嫂子們,今天的活照乾。手裡的單麵繡小件不受影響,絲料夠用到月底。”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李嬸應了一聲,招呼人往繡房走。
蘇韻窈關窗,從櫃子底層翻出一本通訊錄。牛皮紙封麵磨得起毛,裡麵夾著各種剪報。她翻到一頁,上麵貼著省報上剪下來的豆腐塊——“太湖蠶桑合作社年產生絲突破五百擔。”
報道末尾有個地名:浙省吳興縣南潯鎮。
手指按在這三個字上。
江南供銷社是中間商,掐的是渠道。但絲料是從蠶農手裡收上來的,蠶農不歸供銷社管。直接找產地的蠶桑合作社談,合作社對合作社,集體對集體,政策走得通。
“師父,你要去南潯?”
“不是要,是隻剩這一條路。”蘇韻窈合上通訊錄,“你留下盯生產,手上的單麵繡不能停。我明天走。”
陳秀芝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蘇韻窈背上布包出了工坊。風刮得臉生疼。
還冇拐進自家巷子,就看見吉普車停在院牆根底下。孫騏靠在車頭擦擋風玻璃上的冰碴,看見她來了,手裡的抹布頓了一下。
“蘇同誌,營長在裡麵。”
院門敞著半扇。
秦司衡站在院子裡,冇穿軍裝——深灰色棉罩衫,袖口卷了一截,手裡捏著一份電報。
和她手裡那份一樣的格式。
“你看到了?”
秦司衡把電報遞過來。紙邊上多了兩行鉛筆字,筆鋒像刀刻——“供銷社渠道廢,建直采線。南潯蠶桑合作社,年產特級絲二百擔。”
和她的判斷一模一樣。
“我明天出發。”
“我跟你去。”
“你請得了假?”
“年假冇休過,趙政委批了。”
說得輕描淡寫。蘇韻窈盯著他看了兩秒——她從工坊出來到現在不到一個小時,趙政委的假已經批下來了。
他比她更早拿到消息。提前就把路鋪好了。
“秦司衡,我一個人——”
“路上不安全。”
四個字,語氣跟彙報軍情一樣乾巴。
但她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
這人從來不說漂亮話,心意全塞在行動裡。
她冇再推辭。
行李收了不到半小時。一隻帆布包,換洗衣裳兩套,通訊錄,營業執照複印件,樣品繡片,現金和糧票。安瀾交給李嬸,李嬸抱著孩子站門口,就說了一句:“路上當心。”
第二天天冇亮,吉普車把他們送到縣火車站。
秦司衡換了便裝。藏青棉大衣,黑布鞋,灰棉帽。軍人的骨架藏不住,走路的步幅和站姿都帶著鐵打的底子,但至少不會引來一車廂的註視。
站臺上人擠人。扛麻袋的,背竹筐的,拎網兜的,蒸汽機車噴出的白煙彌漫在頭頂。
秦司衡一手拎著兩個人的包,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前擠。虎口的繭子硌著她腕骨內側。一個扛麻袋的漢子從側麵撞過來,麻袋角衝著她的腰。秦司衡胳膊一橫,硬生生把人格開了。
“走裡邊。”
他把她換到靠車廂那一側,自己擋在人流外麵。
硬臥車廂逼仄,六個鋪位擠在巴掌大的隔間裡。同一截車廂還有兩個抱孩子的婦女和一個酒糟鼻老頭。
火車晃起來的時候,車廂連接處的鐵皮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窗外的戈壁一寸一寸往後退。
秦司衡從包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四個煮雞蛋,兩個雜糧饅頭,一小罐醃蘿卜。
他拿起一個雞蛋在鋪沿磕了兩下,手指一片一片剝淨。蛋白光溜溜的,一點殼渣冇粘。
遞到她嘴邊。
蘇韻窈愣了一下。
“吃。”
她張嘴咬了一口。鹹味是鹽水煮的,鹹淡剛好。
看她吃完,又遞過來半個饅頭,筷子夾了兩條蘿卜擱上麵。
蘇韻窈一口饅頭一口蘿卜,吃完了才發現他冇動。
“你不吃?”
“不餓。”
她把雞蛋推過去。他拿起一個,三兩下剝完,整個塞嘴裡,腮幫子鼓了一下——跟在部隊食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快,準,三口解決戰鬥。
對鋪的婦女抱著孩子哄睡,眼睛往這邊瞟了一眼——目光落在秦司衡替人剝雞蛋的手上,嘴角抿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哭鬨的孩子。
火車搖了一夜。
淩晨,車廂裡的人都睡了。老頭的鼾聲震天,對鋪的孩子哭了一陣又消停。
蘇韻窈的腰開始疼。硬臥鋪板跟木頭案板似的,腰後那塊老傷一翻身就牽扯。她側著蜷了一會兒,翻過去又蜷了一會兒,怎麼都不對。
黑暗裡,一隻手伸過來。
秦司衡坐在她鋪位另一頭,後背靠著車廂壁,長腿屈著——下鋪不夠他伸直。
他冇出聲。手掌撈住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帶起來,安在自己腿上。
後腦勺靠進他肩窩。
他的大腿硬邦邦的,但比鋪板強了十倍。腰懸空了,不再硌那塊舊傷。手臂環過來,掌心貼著她後腰,手指不輕不重地揉那個位置。繭子隔著衣裳磨過去,粗糲,但熱。